楚鸢捏着奶奶刚考好的煎饼,发出“簌簌”的响声,垂下眼睫。
她只是低头看一下自己手中的饼,并思考是不是自己的道歉不够真诚。
思考过后觉得自己挺真诚的。他应该是美术生吧,那这种日常训练的素描本也不是什么机密,看一眼不会怎么样。他这副反应,还以为里面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呢。
而且她的手干净地很,捡起来的时候还弹了弹灰。反正她已经道了歉,他不如在本子上多画一些值得她道歉的东西,显得她的道歉更值当一些。
楚鸢在心里胡思乱想,奶奶看她垂头,却以为她被自己孙子伤到了心,不高兴了。
小姑娘脸皮薄,自己这个孙子平日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就算了,还对着客人那么凶。难不成在学校里也是对同学这样,那可不行。
她没空多想,首先和楚鸢解释:“小姑娘,你、别多想啊,我这孙子就是这个性子,他不是故意针对你。”
“没事的。本来就是我的错。”
楚鸢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已经坐到旁边那桌的男生。
他的侧脸对着这边,似乎已经把楚鸢当成了空气,摊在桌上的素描本展开在空白的一面,手指轻压着。
“怎么可能是你的错。”奶奶不赞成道,她转头对着孙子说,“小宣啊,刚才一个男客人为难我,是这个小姑娘出来帮我说话,这才让我没有吃亏。我们应该谢谢她才对。”
周宣这才抬眼看向这边,眉头微拧。“有人为难?”
只不过视线掠过了楚鸢,落点在奶奶身上。
楚鸢毫不在意,撑着下巴自然地接话,目光看着他。
"是啊。有一个莽撞不讲理的男人,非说奶奶做错了煎饼少放了香菜,我和他理论了几句,他自知理亏就走了。"
说到结尾,她咬了一口手中的杂粮煎饼,脸颊的梨涡若隐若现。
奶奶的手艺挺不错的,没有让她失望。里面杂着的薄脆咬下去发出来的响声很好听。
“……”
周宣的视线和她对上,楚鸢牵起唇角,头轻轻地向一边歪了少许,似乎有点得意。
两三秒过后,他眼睑微敛,落下一句:“谢谢。”
“小事一桩,不足挂齿。奶奶已经和我道过谢了。”
楚鸢摆摆手,说得轻描淡写。
如果她刚才看向他的眼神没有明显的想要得到夸奖的意味就好了,他心想。视线被素描本大片的白色占满了,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奶奶看误会已经消除,松了口气。
“而且,”楚鸢想到什么,继续开口,“你画得真的很好看啊,你是美术生吗?真厉害。”
楚鸢忽然转移了话题,只不过仍旧是对着他说的。
周宣以为话题该中止了。听到她的发问手上动作停顿了一下。
奶奶还在旁边,他不回答不太好。于是便惜字如金地发出一个“嗯”字。
奶奶比自己的孙子热情多了,见楚鸢好奇,主动地说:“他是美术生,平时经常拿着那一个本子画画。他啊从小学就开始学了,小学课本到处都是他的蜡笔涂的图画。那个时候他妈妈爸爸就决定……”
楚鸢一边吃着杂粮煎饼,一边认真听着。奶奶说着说着却忽然停住,像是行驶中的小车遇到了禁止通行的障碍物,堪堪停下,戛然而止,显得有点奇怪。
紧跟着氛围如同雾蒙蒙的阴雨天,沉闷怪异。
楚鸢夹在其中,琢磨着奶奶口中的话哪个词是违禁词,抬眼看见奶奶抬手轻轻地打了下自己的嘴,似乎是后悔提到什么。
视线稍移,楚鸢便看见男生周身笼罩着一股浓重的低迷,恰似风雨欲来的闷热前兆。
发丝遮挡住了眉骨,和垂着的眼睫叠在一起,视线似乎在看手中的本子,又似乎没有。
放在桌面上的手掌微拢成拳。
楚鸢口中嚼着东西的动作慢下来。
低气压下,她突然开口:“你知道我是怎么和那个为难奶奶的人说的吗?”
虽然她这句话没头没尾,但是在场的人都知道她是在和谁说。奶奶看过来。
而说话的对象一动不动的,像是风化的雕像,但楚鸢眼尖,看见他的手动了下,稍微松开来,在听她的话。
楚鸢继续说:“我说我会看相。今天做好事,也给你看一下。你的天庭饱满,宽窄适中,五官清晰标准,是有福之人。就是……”
她停顿了一下,“眉头郁结,嘴角平直,气色一般,需要多笑笑才能好运连连。”
“……”
她脸色不变淡定地下了这番结论。被她“看相”的当事人竟然什么反应都没有,只是合起了桌上的素描本。
楚鸢默然,笑一笑或者恼怒这类反应都可以啊,要不然显得她一本正经努力地编出这些话很傻。
她和奶奶对上视线,奶奶飞快地移开来,咳了一声。
“小宣,待会儿你去帮我送一下外卖。是上次让你送过的那家文具店。”
“好。”
他淡淡地应了。
“小姑娘,你慢慢吃。”
随着奶奶重新站在摊位后开始响起铲刀和饼炉叮铃相撞的声音,笼罩着的压抑氛围逐渐消散。
楚鸢得不到回应也懒得继续和隔壁桌的人说话了。她双臂的手肘撑在桌面上,一口一口地吃着煎饼,看路人从街道上走过。
吃到一半,她打算先回去,路上边走边吃。刚站起来,奶奶正好做好了煎饼,把袋子递给自己的孙子。
她侧着身子从凳子上绕过来。正面对上了前后脚站起来,从奶奶的手中接过东西的男生。
他站着的位置刚好堵住了楚鸢要出去的空路。
两人视线交错。
楚鸢欲言又止,刚要开口说借过,话已经到了嗓子眼,男生在此时移开眸子,偏过身子俯身拿起桌上的本子。而后转过身穿过摊位间的空隙离去。
动作迅捷而干脆。
“……”
奶奶注意到楚鸢,“要走啦?”
楚鸢点头。“差不多要回去了。”
奶奶附和:“也对,天快黑了,早点回去,免得家里人担心。”
看来奶奶误以为她是青宜中学的高中生了。这所中学的学生平日里不穿校服的人占多数。楚鸢没有特意解释自己已经是大二的学生了,和奶奶告了别。
临走前,奶奶还特意和她叹着气抱歉,说孙子的脾气就是这样,让楚鸢别介意。楚鸢自然不好刨根问底地去问到底是为什么,反正都是人家的私事。
顺着煎饼摊所在的这条路走了一会儿,她穿过红绿灯拐过一个弯,抬眼间扫过前面的行人,忽然顿住。
刚才还看见过的穿着蓝白校服的熟悉背影就在200米外的大榕树下。
楚鸢一开始以为是自己眼花,直到看见他手里提着奶奶给他的那包用塑料袋装着的煎饼后确认,就是他。
她的脚步顿了几秒后继续抬腿往前走。
大榕树下不只有他一个人,还有另外几个年龄相仿的高中生。远远地看着,只能看出那几个人在和他说着什么话。
靠近了还有50米的时候,楚鸢的步子下意识地慢下来,与其同时,听到了其中一个人的声音。“周宣,你拽什么拽?”
周宣?这是煎饼奶奶孙子的名字?
楚鸢想要再抬眼看一眼,原本背对着她的男生好巧不巧地偏过头来,就像是背后长了眼睛。
少男墨发下没有什么情绪的黑色眸子触到她的脸,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被他看到那一瞬间,楚鸢有点被吓到,手捏紧了杂粮煎饼,发出“哗啦”声响。
他的眸子转而落在了她手上的煎饼,冷淡地移开。
“你们叫住我就是为了说这个?”周宣的嗓音没有起伏。“我还有事,先走了。”
周宣转身经过楚鸢离开,那几个人站在原地,不屑道:“平时在学校那么拽,不还是要替家里人送外卖。”
楚鸢没想到自己回个学校还能撞见周宣和同学之间的不和八卦。
她一步一步地顺着步行道走,几十米外就是周宣的背影。
虽然不了解他和同学之间到底闹了什么矛盾,不过他们对周宣的形容倒也没有错。
确实拽。
楚鸢一向能和人打好交道,和周宣才见过一面,属于半生不熟的关系,要是再遇到了其他人,她应该会选择上前打招呼寒暄几句。
但是……见识过周宣有多冷淡后,她也不想自讨没趣。
于是她和周宣一前一后,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走在前面的男生忽然停了一下脚步,楚鸢下意识跟着停住。大概就一秒,短得像是楚鸢的错觉。他又继续抬起步子往前走。
前方是一个十字路口的红绿灯,他侧过身转向左边的斑马线前。
红灯还剩10秒。
楚鸢走到等待绿灯亮起的人群后时绿灯恰好亮起。
她缀在末尾过马路,过完斑马线刚踏上人行道,就险些撞上人。
谁上了人行道不走还停在靠着斑马线的位置一动不动的?
她后退半步,抬起头来,视线中晃过一片蓝白,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冰块脸。
周宣垂着头看她,眉间晕着不耐。
“你干什么?”
楚鸢很懵。“什么干什么?”
她在走自己的路回学校啊,还能干什么。
愣了几秒后,她回过味来了,这家伙不会以为自己是特意跟踪他吧?
她闲着没事跟踪他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