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是第三日下来的。
在早朝之后,太子萧祈安特地在御书房外头候了小半个时辰,等几位军机老臣退出来了才进去。
他在御前替楚曜说了几句话,无非是北境那几个部落小打小闹原本不值得朝廷兴师动众,但楚将军主动请缨去巡查一番,既稳了边关的军心,又不至于让西戎那边觉得夏国如临大敌。
皇帝听了半晌,搁下朱笔说了句:“准了。”
随后又补了一句:“让楚曜快去快回,入冬之后京中的事也多。”
楚曜这小子早就担上了少年战神的名头,他亲自前往,说不是威慑周边敌国,那是没人信的。不过这孩子也是有心,他本来就是要批的。
旨意送到将军府的时候,楚曜正在演武场点兵。
郑重接了旨,送走了传旨的內侍,他把明黄卷轴拿去了府里的祠堂,认真供奉。
张小渔此刻不在府内,他早早的就去了百味楼,为了给楚曜备路上带的东西。
肉干是让刘全用老卤的酱料腌了又烘的,比市面上卖的干硬肉脯软些,嚼着不费牙,同时也耐放。
油茶分装了几大包,每包够冲两碗,还塞了两罐子酱料和一箱子方便面,每小包用油纸裹严实了。这东一包西一包,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去多远的地方。
“这些东西足够,和我同行的人一起都够了。”楚曜很高兴看到小渔为自己考虑,忙上忙下,但心里又担心他累着。
张小渔哪里不知道他的,嘱咐楚曜到了边关别光啃干粮,叫伙头军拿酱料拌个面都比白水煮的强。在有条件的情况下,何必又委屈自己?
楚曜动身这日是个阴天,天边灰蒙蒙的,像要下雪又落不下来。
张小渔送他到城门口,从马车上搬下两大包东西,外加两个木箱塞进他随行的车里。
这一趟除了去震慑,楚曜一行人还要护送一批军粮过去。张小渔想着边关的那些战士可能过年都回不了家,于是自己做主,直接调动了楼里全部的存货,尤其是肉干和酱料,基本上全部搬空。让他一起带过去。
“小渔,谢谢。”
“你说这些作甚?这些都是我给将士们的心意,大家能吃饱吃好,那才对得起付出。”张小渔语气真诚,东西对他来说,不过是要给人用的。
楚曜点了点头,也不再矫情。他骑在马上,穿了身轻甲,外罩玄色披风,腰间挂着佩剑,比平日里更多了几分武将的硬气。
他低头看着张小渔,伸手把他肩头落的一小片枯叶拈了,说了句:“我会尽快回来。”
说完便调转马头,发号施令,带着随行的队伍出了城门。
张小渔站在城门口看着那几匹马拉着车跑远了,直到马背上的玄色披风在官道尽头缩成了一个小黑点,才收回目光,转身上了马车。
他靠着车壁坐着,手搁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袖口那道缝线。马车晃悠悠地往回走,他闭着眼在心里跟818说了一句:“他这一去至少也是半个月,希望一切顺利。”
818一个统丝毫不担心:“宿主,比起他,我觉得你会更忙些。半个月或二十天,不算久。你这边一堆事等着做,日子过得快。”
“这么说也有道理。”
张小渔睁开眼,把帘子掀开一条缝,看了看外面灰蒙蒙的天色,应了一声。
回到百味楼,他先跟元吉安交代了几句,便往城南那间院子去了。
安置的人都还在那,因为楚曜出远门的关系,这两日都没有过去下指示,也不知道那边怎么样。
榨油坊这里已经开始动起来,刘大柱和吴旺前几日收到口信,被安排着把送到坊里的花生和芝麻分拣淘洗,整整齐齐平铺,晾在敞棚底下的竹匾上。
两人为了博得东家好感,做事相当仔细,此刻正蹲在石台边上翻拣里头的坏粒和石子。
阿秀和小石头得到煮豆子、磨豆子的工具之后,也有所行动,只是东家没过来,他们不敢浪费粮食。
张小渔昨日让他们把后头耳房旁边那间空屋子收拾了出来,支了一方矮灶和一口大铁锅,以后这里就专门用来点豆花。
阿秀蹲在灶前烧火,小石头坐在旁边拿个小簸箕帮着筛黄豆,两姐弟做事认真配合,阿秀打算顺带把明日的豆腐也磨出来。这样才能帮到东家,不白吃饭。
张小渔走进院子的时候,刘大柱先注意到了人,抬头行礼,叫了声:“东家。”
吴旺也跟着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里面的阿秀两姐弟听到动静,立马从屋里走了出来,下意识跪下叫人。
“你们这是做什么?不用跪,快起来!”
“东家……”
张小渔吓了一跳,这俩孩子行这么大的礼,他不会折寿吧?
连忙摆了摆手,让他们两赶紧起来,然后让大家接着该干嘛干嘛。自己走到敞棚底下,看了看刘大柱他们拣出来的料。
花生粒还算匀称,坏粒不多,芝麻里混了些细碎的沙土,得再过一遍筛。大部分的都还是按了标准来,符合要求。
两人心情忐忑地站在一边看着他检查,生怕自己事没做好,要挨训。
他直起身来,对刘大柱和陈四说:“我今日过来,是要教你们炒料。你们两人虽然可以分工合作,但是每一个步骤都要学,怎样才能交替。这炒花生和芝麻的火候不一样,花生要炒到外皮发红、掰开里面微微泛黄就成。”
“芝麻比花生娇气些,火大了就苦,得不停地翻,听见锅里噼啪响得密了就得离火。现在我先示范,然后监督你们两个,轮着来,一人炒一锅,炒坏了也不怕,头几锅都是练手的。”
刘大柱闷声应了,立刻蹲到灶前去看火。
在整个炒制过程中,两人的眼都不敢离开锅,生怕漏了哪个步骤。这聚精会神的态度,倒是让张小渔有点哭笑不得。
“你们不用那么紧张,顺其自然就好。”
陈四在旁边把铁锅架上,张小渔让他先把锅烧热了再下料,又教他怎么用手掌悬在锅面上试温度。
第一锅花生下了锅,陈四拿着铲子翻得又急又猛,花生粒在锅里噼里啪啦地蹦,有几粒蹦出锅沿滚到地上。他下意识的想蹲下去捡,却被另一只手拦住。
张小渔站在旁边看着,等他炒了一小会儿才开口:“翻得太急了,锅底的受热跟不上。慢一点,让花生贴着锅底滚一圈再翻。”
陈四依言放慢了动作,果然锅里的动静平缓下来。花生炒到外皮泛红的时候,张小渔让他隔着布巾,把锅端下来,花生倒进旁边的竹匾里晾着。
等到凉得差不多的时候,又抓了一把掰开看了看里头,点了点头:“头一锅能炒成这样,算不错了。”
后面轮到刘大柱炒芝麻。这人话少手也稳,翻铲的动作不快不慢,芝麻在锅里沙沙地响着,随着温度加热,渐渐泛出一层油亮的光。
张小渔站在旁边盯着火候,等锅里噼啪声密起来的时,直接喊了声:“离火。”
刘大柱利索地把锅端下来,动作比陈四稳当得多。张小渔等凉的时候,抓了一小撮芝麻搁嘴里嚼了嚼,有香气没焦苦,赞许的点了点头。
同时拍了拍刘大柱的肩膀:“这一锅能用了,往后芝麻都按这个火候来。你们学的炒的东西不一样,下来练习的时候可以相互交流一下,换着来,这样就都能学会。”
他在这边也不会待很久,一天事还多。
教完了炒料,他走到阿秀那边去看。阿秀的豆浆子磨得细,豆水用纱布滤了两遍,煮浆的时候火候也控制得不错,就是点卤下卤水的速度太快了些,豆花凝得不够匀。
小丫头看着成品,脸颊涨得通红,眼眶也红了起来。她觉得自己浪费了吃食,东家许是会把他们俩送走卖掉。
“许久没做了,手生是正常的。”
张小渔语气温和,蹲下来看了看那盆刚点好的豆花,对阿秀说:“卤水得一点一点地淋,淋一勺搅一下,看着浆水慢慢变稠了再淋下一勺。你方才大概是倒得太急了,外头的凝了,里头还是稀的。”
他说着接过阿秀手里的卤水碗,给她示范了一遍。阿秀凑在旁边看得仔细,等张小渔把碗递回她手里的时候,她照着方才的法子重新点了一小盆,这回豆花凝得匀净,筷子插进去不倒。
没想到东家还有这样的本事,阿秀看着盆里颤巍巍的豆花,抿着嘴笑了一下。
抬头看了张小渔一眼:“东家,这样就成了?”
张小渔点了点头:“成了,明日先按这个量出两板,一板搁楼里试卖,一板送去隔壁邻里,竹器铺和染坊那边让他们的伙计尝尝,看街坊认不认。若是卖得好,后面再添。”
阿秀应了,低头把点好的豆花舀进铺了纱布的木框里压上石头。小石头蹲在旁边帮她扶着木框,瘦巴巴的小脸上难得露了点笑模样。
走之前,他把每个人的活都分派明白了,才拍了拍手上的灰,出了院子。
回到百味楼已经是午后,今日楼里限量供应炸虾,小六特别端上来一盘。
正吃着饭,外头小邓便把门敲响了,说是有贵人递了帖子来。帖子打开一看,竟是太子的邀约,问若是有空,午后未时可以去月影楼喝盏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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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第二百六十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