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杨更这里真的有在卖方便面,旁边几个北狄商贩见状也围了上来,“我也要两箱,你这里放牛羊吗?”
“还有我我我!我有银子!”
这个要两箱方便面,那个要半箱油茶,拿的量都比较大。还有个从东边来的汉人商贩挤上前来,问有没有花茶卖,看来是自己拿货没拿到。
杨更一边收银子一边记账,不到一个时辰,三辆骡车上的货便卖了个七七八八,只剩下半箱酱料包和几捆花茶,被一个在城里开杂货铺的老汉直接整箱盘走了。
“我滴乖乖…早知道就多拿些货了。”
杨更招呼着伙计们把空车上的油布重新裹好,把车赶回城里东边的客栈去。自己留了两个护卫,揣着银子,在互市里找了家茶摊坐下来歇脚。
失策了,这次货卖的这样好,进的这些东西都等了许久。回去订购,还不知道又要等几日,或是半月、一月都是有可能。
茶摊老板是个瘸腿的老汉,给他端了一碗热茶,杨更接过来喝了两口,从怀里摸出一包自留的油茶粉搁在桌上。
老板看了一眼那包油茶,眼睛亮了一下:“老兄这趟也带了百味楼的货?上回你带的那两箱,我抢了一箱,不出三天就卖完了。西戎那边有个部落的头人,上个月还托人来问我有没有货,说是他们家老太喝了这油茶,夜里手脚不凉了,非要再买。”
“如今这些东西都是紧俏货,好多来往的游商都在想进货的门道。”
这句话可以说是提醒了。
杨更笑了一下,把油茶包推过去:“不瞒你说,我这拿的货也少了。这包送你尝尝,下个月我还来,到时候多带几箱。”
“不过提前说好,这趟我回去路上还得多雇几个护卫,这回走野路的时候,碰见一伙骑马的远远跟着,跟了大半天才散,我怕下回没这么好运道。”
老汉接过油茶,叹了口气:“这年头走边市的,谁不是拿命换钱。你下回雇人的时候多出些银子,找那些退下来的边军,靠谱。”
杨更点点头,应了一声,端着茶碗靠在椅背上,望着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流。
朔州的冬日天黑得更早,才过了申时,日头便已经偏到城墙根底下去了,把满街的雪映成一层灰蒙蒙的蓝。
茶摊旁边有个卖烤饼的摊子,铁板上搁着几张饼,被炭火烤得焦香酥脆,面香混着芝麻的香气飘过来,他摸了摸空了一整天的肚子,站起来朝那摊子走过去。
心里盘算着下次再来的时候,得多带两箱油茶和方便面。
朔州这边的官府新设了个互市司,听说开春之后要往北边再开两个互市口子,到时候这货只会更紧俏……
而且今日在这里观察了一天,他发现耐储的吃食在这边根本不愁卖,要是味道更好些,都是抢着要的。
咬着烤饼往回走,杨更看见街角又有一队骆驼商队进了城,驼铃在暮色里叮叮当当响着,领队的是个穿北狄皮袍的高大汉子。
他身后驮架上,捆着十几张硝好的羊皮,大约是来换粮和铁器的。
杨更嚼着饼看了一会儿,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芝麻碎,转身往客栈方向走了。
西戎——羌城。
羌城说是城,其实不过是在草原与荒漠交界处圈出的一片土围子。实际的规模,可能同大夏国的城镇差不多。
几段用夯土垒起来的厚实矮墙围着一片空场,墙头插着西戎的狼头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空场里散落着几十顶帐篷,有毡的也有皮的,大小不一。扎得也不规整,哪顶跟哪顶之间都留着宽窄不等的空隙,大约是各家按着自家的牧群和草场远近随意占下来的地方。
帐篷之间拴着马匹和牛羊,地上的粪尿混着雪水冻成一片滑腻的冰壳,踩上去得小心着走。
空场中央立着一根木杆,杆顶挑着一盏带了罩子的油灯,入夜之后便点上,算是这城里的“街灯”。
说是城镇聚集地,其实这里更像一个临时歇脚的营盘。西戎人逐水草而居惯了,即便搬照了夏国人的城墙和房屋,骨子里还是把这儿当成一处可以随时拔营走人的落脚点。
而靠近北侧,顶最大且花纹最繁杂的帐篷尤为扎眼,它势地背风,面南,门口挂着两层厚毡帘,就连帘边都用狼皮包了,风灌不进去。
此刻帐篷里拢着一盆炭火,炭是上好的银霜炭,在夏国那边也不算便宜的东西,这里却随随便便烧了半盆,火舌舔着铜盆的边沿,把整顶帐篷烘得暖融融的。
帐篷正中铺了一张旧地毯,毯面是西戎的织法,羊毛的底子上织着鹿和狼的纹样,边角被踩得磨了毛,但看得出有些年头。
地毯上搁着一张矮脚木案,案上一把铜壶,几只粗陶碗,还有一碟啃了一半的肉干。
盘腿坐在案后的男人约莫四十来岁,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羊皮袍子,袍面油亮亮的,磨得有些发白,领口敞着,露出里面一层灰褐色的粗布衣。
他的面容被帐篷里的炭火映得明暗不定,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脸周留着一圈络腮胡,一双褐色的眼珠在火光里沉沉地亮着,看人的时候不怎么动,但怎么都是一脸凶相。
忽律达是这一带几个小部落推出来的头人,羌城内的事,明面上是各部落自己管自己的,暗地里都得过他这道手。
站在他面前的战士叫阿史那,二十出头,是忽律达手底下最利索的斥候之一。
阿史那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帽檐上挂了一层白霜,靴底沾的雪泥在帐篷门口的毡垫上洇开了一小片湿痕。他半跪在矮案前面,右手按在左肩上,行了个西戎的礼,听到忽律达问话才抬起头来。
“大人,弄到了。”阿史那的声音不大,带着一丝小心翼翼,“这回我们的人得了四箱方便面,两箱油茶,还有五袋花茶,共计二十三匹布和两坛子酱料。吃的都是百味楼那边出的货,箱子上还贴着他们的封签。”
忽律达没有立刻接话。他伸手从案上的碟子里拈了一块肉干搁进嘴里,慢慢地嚼着,目光落在阿史那脸上,帐篷里安静了一会儿,炭盆里爆开一星细小的噼啪声,火舌往上窜了一下又缩回去。
“哈哈哈!好!不愧是我手下的,货是好货。”忽律达突然哈哈大笑,把肉干咽了,端起铜壶给自己倒了半碗奶茶,他喝了一口,搁下碗,“那人呢?”
阿史那喉结动了一下。
“人都处理干净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目光在忽律达脸上飞快地掠过又收回来,落在地毯边角那道磨秃了的纹路上。
“那商队一共七个人,赶车的,押货的,还有个跟着跑腿的半大孩子。我们动手的地方在野狼沟那段野路上,前后三十里没有驿站也没有哨所。用的刀,没动弓弩,事后把车赶进了沟底的冰河窟窿里,那地方水深,冰面一化就什么都没了。尸体沉了河,车架子拆散了扔在崖底下,马匹我们拉回来了,换了烙印,养在后营。”
他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有个赶车的瞧见我们的时候喊了一声,大约是想叫人。没等他喊出第二声就了结了,前后不到一炷香的工夫。”
忽律达听完,端着茶碗的手在碗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沉默着把碗里剩下的油茶一口一口地喝完。阿史那半跪在原地没有动,脊背绷得紧紧的,等着他发话。
“那商队的底细查清楚了?”忽律达把空碗搁回案上,声音不紧不慢的,“跟百味楼那边有没有牵扯?后头有没有人跟这条线?”
此刻,阿史那的额角渗了一层薄汗。
他抬手蹭了一下,立马答道:“查了,那商队的头儿就是个跑商的,姓李,身上带着户籍路引,做边市生意十来年,年年走平州到朔州这条路。”
“货路应该是从京城百味楼来的,但李达这个人跟百味楼只是买卖上的往来,不是什么要紧人物,也没有官面上的靠山。我们动手之前跟了他两天,没发现后头有跟着的人。事后也留了人在野狼沟附近蹲了两日,没见着有谁来找。”
忽律达靠在椅背上,心中稍定。他偏了偏头,目光透过帐篷帘子的缝隙往外扫了一眼,又收回来。
“油茶和方便面留下,绸子和花茶送去后营让婆娘们分了,酱料坛子开一坛尝尝,剩下的收着。”他站起身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厚毡帘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现在天已彻底黑透,土围子里的帐篷顶上积着薄雪,被那盏中央的木杆油灯照出一层昏黄的光。
“野狼沟那边你再跑一趟。”忽律达把帘子放下来,转过身看着还跪在地上的阿史那,“沟口不是有个卖茶水的棚子吗?去哪里喝茶,假意路过,实则是观察是否有人跟过来,有无消息都要回来禀告。”
阿史那应了一声,站起来退了出去。
帐篷里只剩下忽律达一个人,他在案后重新坐下来。炭盆里的火已经暗下,铜盆边沿积了一圈灰白的余烬,偶尔有一两点火星在灰里亮一下又灭下去。
肉干吃完了,他只是给自己倒了一杯奶茶,喝到最后,碗底沉着一层细末,他用舌头把那些末子卷进嘴里,咂了咂。
“这些好东西,只能是我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63章 第二百六十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