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后的艳阳反而出现得更加频繁,今日的晨光是从窗户的缝隙漏进来的。
细窄的一条,淡金色,落在藕荷色的帐面上像一道被拉长了的水痕,窗外的鸟鸣比卯时的更鼓来得早些。
晨风从窗纸的缝隙里渗进来,把帐纱吹得微微拂动,那道光便跟着晃了一晃,从张小渔的鼻梁滑到了他的眼睑上。
张小渔是被那片光的移动弄醒的,或者说……是被热醒。
他先是觉得热,热源来自四面八方。感受到胸口贴着一片坚实的温热,腰侧还搭着一条沉甸甸的手臂,鼻息间全是来自另一个人的味道。
“嗯……”
他迷迷糊糊地动了动,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整个人被圈在一个密不透风的怀抱里。后背有手抱着,膝盖弯着,正好贴着对方的腿。
他意识朦胧了一下,随后猛然睁开眼!
视线被一片宽阔的胸膛挡住了,素白的寝衣微微敞着领口,露出底下紧实蜜色的肌理轮廓。这么近的距离,他能清晰看见布料底下的线条,随着呼吸起伏着,平稳而有力。
往上抬了抬目光,看见楚曜的下巴搁在他的发顶,喉结在晨光里显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再往上是就是男人的下颌和唇角。
啧!好端端的,那么性感做什么?
张小渔眨了眨眼。他注意到一件反常的事,这个平日里卯时便起身晨练的人,此刻还安安稳稳地躺在床上抱着他,呼吸均匀绵长,显然还在睡。
侧耳听了听窗外的动静,鸟鸣已经密了,府里听不到院墙之外,街面上早市摊贩的吆喝声,他只能根据光线,估摸着此刻已是辰时。
这人居然睡到了辰时?
张小渔试探性地动了一下肩膀,想从他怀里轻轻挣出来。
他动作很轻,怕惊醒了睡梦中的人,先把腰侧那只手臂稍稍抬起来一点,然后侧过身…还没来得及把另一只手臂也挪开,那只被他抬起来的手臂便又重新落下来,比方才还紧了几分,把他整个人往回一带,后背重新贴回了那片温热的胸膛上。
“……”
张小渔僵住。
他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低的,带着睡意的闷笑,胸腔的震动隔着衣物清晰地传过来,贴着他的后背,像一面被轻轻叩了一下的鼓。
然后那个声音响起来,沙哑,带着刚醒时特有的那种慵懒和满足,“早,小渔。”
张小渔翻个身,微微仰起头,四目相对,楚曜的眼睛已经睁开了,黑亮的瞳孔里哪有一丝一毫的睡意?反而亮晶晶的,像刚落过雨的青石板上积着的一小汪水。
男人的眉眼间全是那种“得偿所愿”之后才会有的舒展,从眉梢到嘴角,每一寸都松弛而满足。
可恶!这人刚刚绝对是装睡的!
张小渔被他看得耳根又烫了,偏开目光,试图再次从他怀里挣出来:“你松开,我得起来了,今日楼里还……”
手臂纹丝不动。
“还早。”楚曜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懒洋洋的,不肯放人的黏糊,下巴蹭了蹭他的发顶,鼻尖贴着他的头发,深深吸了一口气。
温热的呼吸拂过张小渔的头皮,让那一小片皮肤瞬间浮起细小的颗粒。“再待一刻。”
“什么再待一刻,”张小渔的声音被闷在他怀里,“你没听见外头鸟都叫成什么样了?说不定辰时都过了,你今日不用去兵营?”
“我今日是下午过去。”楚曜的手臂又紧了紧,把他整个人往怀里拢得更贴合了些,两个人的身体之间连一层薄薄的空隙都不剩了。
张小渔的鼻尖压在他的锁骨下方,呼出的气息全都扑在那片温热的皮肤上,他又能清楚的感觉到楚曜胸口匀整的起伏,和从布料底下传来稳定有力的心跳。
“昨晚睡得晚,今日多陪陪你。”
张小渔想反驳说点什么,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感觉到楚曜的下巴在他头顶轻轻蹭了一下,带着一种极尽温柔而毫不自知的小动作。
那动作里没有任何要求和期待,只是一种单纯满足的,想要再多待一会儿的依恋。
他那些反驳的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咽回去了。
后面索性没有再挣扎,直接放弃抵抗,在那片温热的怀抱里安安静静地又趴了片刻。
日光从纱帐的缝隙里一寸一寸地移过来,把他眼前那片素白衣料上的暗纹照得清晰起来。
他盯着那片布料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小声说了一句:“你平时练的功夫,能教人吗?”
楚曜低头看他:“什么?”
“我说——”张小渔眼里满是期待与好奇,“你这身板是怎么练出来的。有没有什么速成的法子……”
许是觉得青年说话太有趣,楚曜的沉默持续了两息,低沉的笑声压抑不住地从唇缝间漏出来。
“哈哈哈!”
他的手臂把张小渔又搂紧了些,笑够了才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发顶说:“什么速成的法子,你当你那些菜是三天就能练出来的?一身强健也是要慢慢养的。你肯每日早起随我练半个时辰,三年下来就差不多了。”
张小渔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时辰,然后非常诚实地得出结论:“我起不来。”
“那就不练。”楚曜的声音里还带着笑意的余韵,“你这样就很好。”
“如果想学的话,有空我都可以教你。”
张小渔对自己的实力和定力都有自知之明,说来惭愧,除了做菜之外,他好像很少对别的事物持续坚持。
赖了片刻,到底还是起来了。
两人都是不用伺候的主,楚曜先起身,晨光在他袒露的半截脊背上勾出一道利落的轮廓线。
他低头系衣带的时候,张小渔已经穿好了衣裳站在铜镜前理衣领。楚曜系完衣带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伸手帮他把后领被压住的一小块布料翻出来,指腹顺着他的后颈轻轻拂过,有点痒。
“如今楼里的厨子够用吗?”楚曜状似随意的闲聊,“若是不够,我那后厨里还有几个手艺不错的,你挑两个去。”
张小渔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你那些厨子不是老将军府上来的?”
“搬来之前母亲说用不上那么多人,让我带过来一些,我本来还在愁怎么安置,你那儿正好。”楚曜弯下腰,把搁在床头的腰带拿起来递给他,“你要是有看中的,全带走都行。”
张小渔接过腰带系上,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
“我都带走了,那这府里还吃不吃饭了?”这人尽是说笑。
“行,反正都是你说了算。”男人嘴角弯起一道愉悦的弧度。
“不过,既然你都这样说了,那我就不客气了。今日先去楼里看看,回头需要帮手的话,我再挑两个过去,待遇肯定是满上。”张小渔话锋一转,还是觉得挑熟人比较好。
楚曜点了点头,伸手替他把腰间的革带扣正了,指尖在他腰间轻轻拍了拍,说:“我送你去。”
两人并肩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日光已经把整座院子照得通亮。
路过院子的时候,巧巧正蹲在廊下浇花,看见他们一起从另一边出来,目光只在两人之间转了一转。
“哥,你今日也要去楼里?”
“嗯,巧巧,你过去良大夫那边的话,可以把小厨房的糕点装一份去。”
突然想起来他还带了东西,这天气热,一直冰着也不是个办法,吃食之类的,还是早点吃了比较好。
“好!”
看着两人并肩出去,张巧巧放下水壶,唇角勾起轻松的弧度。哥哥,如果这是你想要的生活,那自己也会全力以赴,学好本事。
“东家!您来了。”漆木柜台后面的掌柜元吉安放下手里的算盘,热情迎上来,脸上带着灿烂的笑。
他也没想到,自己在人生最失意之时,能够遇到这样一位年轻的贵人,还给了自己一份体面且收入不错的活计。
可以说,张小渔对他的恩情,比作再生父母都不为过。
“嗯,元掌柜不用这么客气,我今日过来有点事情,不查账。你这边有空的话,可以先理一下。”张小渔还不太习惯这人的热情,不过知道他很有能力,能够把酒楼打理好,就是好员工。
对于这样有能力的人,他给出的待遇自然是优厚的。要想让马儿跑,肯定要给马儿吃草,这样才能运转起来。
“是是是,那东家您忙!我现在还在盘账,算好了之后会给您放在书房的。”元吉安连连点头,随后又回到了柜台后。
现在楼里的客人不算多,堂中的小二除了传菜之外,没人时也会认认真真的把大堂周围打扫干净。统一的制服一穿上,就显得人很精神,正式,也会给人留下干净利落的印象,所以愿意来这里吃饭的客人就多。
来到后厨,里面正忙得热火朝天。快到午时的饭点,客人也将陆陆续续的上门。
掌勺师傅名叫刘全,张小渔在酒楼开业前的招聘上,一眼就看到了他的手艺。别看人年轻点,刀工、火候都掌握的不错,只是之前犯了点事,受到了排挤,所以现在在京中找活计也更困难。
他来应聘的时候其实也很犹豫,毕竟自身带着麻烦,担心东家不用。
对此,张小渔毫无心理压力,并直面表示,他只要有能力者。正因为这份赏识,刘全也感激在心,后面跟着东家学习的时候,才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见识还太少,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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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第二百二十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