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几天,韩朝依旧保持着惜字如金的高冷艺术生形象,来了就坐下埋头改figma,纵使偶尔发言,也仅仅局限于对前端的少部分指导。
以至于虞霁月好几次想找她聊天,看着韩朝那副闲聊勿扰的样儿,到底又把话咽了回去,继续对着自己的文献较劲。
又是一个中午,外卖送达,虞霁月主动捧着饭盒坐到韩朝旁边的地垫上,凭借着百折不挠的意志继续搭讪,“对了,你晚上从咱们这儿回宿舍之后,一般都干点啥啊?”
“躺着。”韩朝夹了一筷子土豆丝,言简意赅。
“啊?”虞霁月一愣,还以为自己空耳听错了话。
“就是躺着啊。”韩朝倒是对虞霁月的反应颇为意外,反问道,“那你觉得我回到宿舍,应该干点什么?”
不等虞霁月答话,陆逍遥先笑着开口了,“我还以为搞艺术的人回宿舍都得画点手稿看个艺术电影什么的,你这也太返璞归真了。”
“画了一天稿,回宿舍还要看艺术电影,和加班做培训有什么区别。”韩朝撇了撇嘴,深以为不然。
陆逍遥闻言,诚恳地感慨道,“韩朝老师,我觉得这是一种非常好的人生哲学。”
“这都能夸?”韩朝终于放下筷子,不可思议地挑了挑眉,“啥人能一天高雅24小时啊,反正回宿舍之后,我唯一想做的事只有躺着。”
就该是这个道理。
虞霁月越看韩朝越顺眼,觉得这话简直说到了自己心坎上。
哪有什么必要为每个选择用意义和价值做注脚?画了一整天UI,回到宿舍只想躺着,实在是一种对工作和生活过于干脆利落的切割,本质上还是对自己意志的绝对诚实。
她精准地捕捉到,韩朝身上有一种和自己极肖似的随性,就像她高中选择逃学的时候又不是为了治愈什么童年创伤,雨夜狂奔更不可能是为了实践什么人生哲学。
她们都是绝对忠于自己内心感受的人,“不想”本身对她们来说已经是足够充分的理由了,唯一的区别或许就是她鲜活而滚烫,韩朝沉静而内敛。
人生苦短,没必要活在一套不断自我解释的叙事里,拿着一台永不停歇的旁白机给自己的一举一动配音。
饭桌上的话一天比一天多了起来,韩朝和商周开始互相探讨自己画画或是修手办一坐小半天时如何应对腰肌劳损,陆逍遥也开始主动问韩朝有没有看过《爆裂鼓手》,韩朝一边吃饭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偶尔甩出个短句就把三个人逗笑一回。
虞霁月越来越觉得,韩朝这面拼图还是拼到一半的时候最迷人,每个新发现的碎片都能凑出一个更完整的轮廓,却始终还差着最后一角,教她忍不住想继续探索下去。
安嘉言虽然人在海南,外卖点得却是勤得很,有时候点几份家常菜,有时候是奶茶甜点,偶尔还会点几盒果切大家一起分。以至于虞霁月几乎怀疑,安嘉言对她们几个人的投喂频率比当时对神人前男友还勤。
氛围很好,奈何ddl不饶人。
距离ddl只剩五天,虞霁月盘点了一下手里的工作,发现自己还有十几个历史点位的资料没完成最终核对。
明明前一天晚上已经熬到凌晨两点把最后一批文献过了一遍,自以为已经收尾妥当,结果早上重新检查的时候发现,好几条街的起止年代和文献记载存在出入,其中一条甚至引用了两个互相矛盾的来源,而她竟然直接取了前者,没做任何交叉验证。
她来来回回地翻看文件,不翻不知道,一翻吓一跳,bug的蔓延速度堪比瘟疫——注释页里的页码错了,两条标引放错了分类,还有一个点位的坐标和实际位置差了将近五十米,如果不改,用户走到胡同口触发的大概率是隔壁巷子的介绍。
虞霁月实在一个头两个大,走投无路之下,只能拨通了安嘉言的语音通话。还好安嘉言答应得痛快,她把有疑问的条目标了出来,用共享文档同步过去。
安嘉言在海岛的阳光和椰林里捧着笔记本电脑一句一句对照原始文献,虞霁月在这边把她修正过的条目一条一条重新录入,两个人隔着几千公里同步工作了一整个上午,怎么想怎么命苦。
到下午两点左右,大部分有问题的地方已经被校对完毕,剩下的几个疑点也被标注出来,留待之后再统一处理。
保存好文档后,虞霁月真情实感地给安嘉言发过去了一条消息——
“你是我的神。”
安嘉言回了一张自己对着镜头比耶的自拍,背景是沙滩躺椅和碧海蓝天,“所以呀,等你拿了大奖,我肯定是要入股的。”
然而技术那边的进展远没有这么顺利,陆逍遥和商周在后端定位的逻辑上卡了将近一整天。
地图API的精度问题比他们预想的复杂得多,GPS触发阈值稍微调高一点就会漏掉点位,好几条胡同明明已经走到了门口,页面却死活不弹出介绍,调低一些又会在用户步行经过时反复触发,导致通知栏在短时间内反复刷屏。
两个人试了七八种方案,修修补补到深夜十一点,韩朝也干脆留了下来,最后确认前端是否替换成了最新的UI。最后还是虞霁月提出,能不能把触发逻辑从距离改成停留时间,用户在一个点位附近停留超过一定秒数才弹窗,这样就不会因为路过而误触发。
商周尝试着写了版逻辑又跑了测试,效果比预期好得多,误触的频率明显降了下来,点位的弹出也比之前更精准。但时间实在太过紧张,即使方向对了,要把整个逻辑推到稳定可用的版本,至少还需要一整个白天加半个晚上。
陆逍遥哑着嗓子表示,自己只能保证核心功能在提交之前能跑通,但肯定还有bug,别抱太高期望。
虞霁月点了点头,她心里清楚,陆逍遥已经几乎把自己能调动的一切资源和精力都投入进项目了。一个信科大二的学生,在寒假期间推掉了所有个人安排,每天从早到晚坐在这间小出租屋里对着屏幕一行一行调代码,甚至收益都未必能有,已经算得上奇迹了。
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了,窗外北京冬日的夜空黑得格外彻底,零星几盏灯光散落在远处的楼宇间,她犹豫了片刻便开了口,“今晚别走了,这个点回去也睡不了几个小时。我这有床有沙发,我再网购套褥子打地铺,明天一早起来就能接着弄。”
陆逍遥点了点头,韩朝也没有反对的意思。褥子一到,二人都表示自己可以睡地铺,被虞霁月一口否决了,“你们是客人,我是东道主,当然我睡地上。”
一群人争了几轮,最后还是商周出来打圆场,“这样吧,韩朝老师和霁月睡床,逍遥睡沙发,我打地铺就行。”
几个人对此都无甚异议,各自洗漱后便准备休息。韩朝先上了床,刻意让身子紧贴床边,以免占虞霁月的地方,虞霁月倒是睡不着,仍旧面朝天花板发呆。
在这个狭小而拥挤的空间里,她莫名生出了一种奇怪的踏实感来。
这间出租屋显然永远成为不了她的家,但确确实实作为了她前往更开阔之地途中不可或缺的中转站,即使无法成为目的地,来时路同样有自己的重量。
她未必能建立虞佑宏那样的商业帝国,但起码总要做出一点自己的事业,让世界因为自己来过多一点不一样的东西,哪怕只是一条窄窄的胡同路线,只要有人点进去时会因为她的文字多停驻片刻,便已然心满意足。
她闭上眼,很快沉沉地睡了过去。
最后大决战的几天,韩朝和陆逍遥都直接在出租屋里住下了,到了ddl将至的前夜,所有人都没怎么合眼。
虞霁月早上六点就醒了,坐在地铺上对着电脑改最后一轮资料,历史部分的内容到此终于全部收尾。韩朝中午验收好了前端和功能,陆逍遥和商周在下午三点左右完成了最后一次bug修复,确认不会再出现重大崩溃之后,才疲惫至极地揉了揉通红的眼。
下午四点,虞霁月最后一次点开压缩包,把所有人的文件又过了一遍,确认文件齐全、命名规范后,迟迟不敢点下确认的按钮。
“还有什么没做的吗?”
剩下三个人面面相觑了几秒,几乎是同时摇了摇头。
“那就交了吧。”虞霁月做出了最后的决断。
点击了提交按钮后,页面跳转,弹出一行提示——
“提交成功,感谢您的参与。”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虞霁月忽然鼻子一酸,却连落泪的力气都没有了,商周大抵察觉到了她情绪的一样,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什么也没说。
韩朝点点头,冲着大家道了声“辛苦”,陆逍遥仍旧摘下眼镜捏着鼻梁,苦笑着点了点头。
狭小的客厅早已乱乱糟糟,堆满了数据线和外卖盒,看着面前三个同她一起熬过这半个月的战友,她实在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认真而不计后果地做过一件事了。
上一次有这样的感觉,还是她高一期末考试想看看自己有多大潜力的时候,谁料考化学的时候福至心灵,写了一半就停笔,最后以59分的成绩潦草收场。
彼时彼刻的她也不过是在玩一场只有自己知道规则的游戏,输赢都是她说了算。
不管结果如何,这都是一次宝贵的体验吗?
不,她们一群人努力了这么久,想要一个好结果有什么不对吗?几个人这样拼命,难道不该期待一个配得上她们努力的结果吗?
这一次不再有任何后路,所有的牌她都摊在这张桌子上了,不存在任何全身而退的体面。
晚饭是安嘉言远程帮她们点的,一桌丰盛的烧烤外加四罐强爽。
安嘉言直接打了个视频电话过来,表示自己正在海南的酒店阳台上看日落,远程与大家一起庆祝,“你们真的太厉害了!我真的好想现在飞回来和你们一起吃烧烤!不过我给你们点的都是店里最贵的,别给我省钱!等我回来再请你们吃一顿更好的!”
视频通话的这一端,虞霁月举起面前的强爽,商周旋即会意,拿起罐子碰过来,陆逍遥紧随其后,韩朝最后加入,四个易拉罐在桌子中央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屋外是北京一月的深冬,冷风在窗缝外面呜呜地吹着,屋内却是满当当的暖意。虞霁月咬了一口烤串,偏过头透过窗户的缝隙往外面看了一眼。
北京的冬天还没有下过一场像样的雪。
但没关系,春天总会来的。
或者更准确地说,属于她们的春天,也许马上就要来了。
陆逍遥大概是真的太高兴了,又外卖了两瓶啤酒,喝得脸颊微微泛红,说话的声音也比平时大了些,正跟商周复盘最后一天改bug的过程,说计时器的逻辑差点把他搞崩溃,最后居然只用了几十行代码就解决了。
说着说着,两个人便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
韩朝也随意地靠在沙发边上,偶尔低头抿一口小酒,虞霁月正忙着跟安嘉言报平安,安嘉言在那边连声说好,又嘱咐她们早点休息,好不容易交完了,终于能早点睡了。
就在虞霁月挂断安嘉言视频,放下手机抬头的一瞬间,她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一幕。
陆逍遥大概是笑得太过畅快,身体往旁边偏了一下,胳膊自然而然地从身侧伸了出去,像是要揽什么人的肩膀。动作很随意,甚至算不上刻意,更像是酒酣耳热之际下意识的肢体语言。
而坐在那个方向的人是韩朝。
陆逍遥的手臂伸出去的一瞬间,韩朝的身体几乎在同一时间微微往侧面偏了一点,如果不是刻意注意根本不会发现。陆逍遥的手臂在空中落了空,擦过韩朝身后,自然而然地落回在自己膝盖上。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钟,商周还在旁边说着什么,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陆逍遥自己也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收回手后继续笑着说话,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只有韩朝,在侧身拿啤酒的那一瞬间,余光短暂地掠过虞霁月的方向。
虞霁月不确定韩朝是不是在看她,也不确定那个眼神里有没有什么可以被解读的内容,她只凭着直觉笃定,韩朝那一下侧身绝对不是偶然,要不是观察了陆逍遥的动作很久,很难这样敏锐地躲开来。
虞霁月错愕地去寻韩朝的目光,韩朝却再也没抬起过头来。
又过了大约半小时,烧烤吃得差不多了,商周陆陆续续开始收拾桌子上的残局,陆逍遥打了个哈欠,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
“我该走了。”陆逍遥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明天还有事情,得早点回去。”
韩朝也紧随其后合上电脑,两个人都没有多停留的意思,一前一后走到玄关换鞋。虞霁月送到门口,脚步声沿着楼梯一层层往下,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鸣,虞霁月走回客厅,发现商周正靠在沙发背上,抱着双臂若有所思。
她在他旁边坐下来,侧过头看他,“装什么思考者呢?”
商周沉默了几秒,斟酌着措辞,到底还是开了口,“你发没发现,本来前端一直都是陆逍遥负责的,但韩朝从三四天前开始,一直在刻意和我对接。”
虞霁月愣了一瞬,实在没忍住,伸手打了商周胳膊一下,“你疯了啊?咋这么自恋呢?之前没看出你有这个毛病啊?”
商周被她这一巴掌拍得有点懵,回过神来哭笑不得,“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我说的不是韩朝对我有意思。”商周的眼神愈发游离,“我说的是,我觉得韩朝在有意无意地回避陆逍遥。”
虞霁月看着商周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商周平时虽然也爱贫爱闹,但在说正事的时候有一种很奇特的直觉,这样的天赋在他修手办时是眼力,在社交场合里就成了本能的嗅觉。
她还是下意识地开脱着,“这不挺正常的吗?毕竟陆逍遥是嘉言的男朋友,嘉言不在,韩朝肯定不想跟他多接触,免得让人多想。”
“我也想过这个可能性。”商周点了点头,“但如果是这样,她只需要保持距离就行了。但显然,韩朝做的不光是保持距离。”
“什么意思?”
商周换了个姿势,身体微微往虞霁月的方向倾了倾,“你注意到没有,每次陆逍遥走到她身边去看屏幕,她就会在他说完话之后立刻戴上耳机。每次陆逍遥在群里艾特她,她从来不加任何表情或者多余的字。但如果是你或者我找她说话,她反而会多说两句。”
虞霁月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是这样,韩朝对陆逍遥的回应总是过分精确而简洁,从不留任何延展的可能。
“那又怎样?”她还是不愿意迈向商周引导的答案,“这不还是说明她在回避他吗?”
“所以我觉得奇怪。”商周忽然话锋一转,“但如果反过来想呢?如果……是陆逍遥想和韩朝多接触呢?”
“不可能吧。”虞霁月脱口而出,但话一出口,自己的底气也没那么足,毕竟刚才沙发上发生的一切,自己都是全程见证着。
她认真地看着他,“所以,你到底看到什么了?”
商周顿了一瞬,“都是些很微妙的东西,不太好说。”
“你试着说说看?”
“陆逍遥偶尔会在讨论完工作之后,主动问韩朝一些和工作无关的问题,比如某部电影看过没有、某个展去过没有,虽然都是听起来很自然的闲聊,但频率实在有点太高了。”
虞霁月点了点头,陆逍遥伸手搂韩朝的画面还在她脑子里盘旋,韩朝侧身躲开的动作实在干净利落到不像偶然。
她靠在沙发靠背上,脑子里乱糟糟地转着各种念头。
同样一张沙发上,红墙里的少女幸福地告诉她,陆逍遥跟她的前男友一点也不一样,他让她觉得安心,她好喜欢他。
“先慢慢看着吧。”良久的沉默后,虞霁月下了结论,“她这半年过得已经够惨了,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对她好的。要是看错了就是冤枉好人,万一真说对了……”
她并没有勇气说下去。
还是商周替她说了后半句,“安嘉言能受得住吗?”
客厅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冰箱压缩机还在固执地嗡嗡响着,办完大事的喜悦已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尽是沉甸甸的担忧。
虞霁月没有回答。
1、抱歉宝宝们上周没更啊啊啊,这个破班快给我上死了,天天加班到九点多、、、今天被留下来看实验,这章还是等实验的时候在公司写的、、、、
2、这章更的长了一些,信息密度很大,前面也是按照习惯有一些表达,比如短暂的生命不需要旁白,比如终点和来时路,比如结果有的时候就是比过程重要,我们在过程中付出了努力,理所当然想要好结果……
3、开始上强度了。嘉言和霁月这条友情线真正想表达的东西要出来了,写作无非是为了馅包饺子,对于《缓冲溶液》这盘饺子,馅是江大附中的群像和篱夏的个人成长,对于《逍遥蜉蝣》这盘饺子,馅并不是霁月商周的爱情线,一个是霁月强大的精神领袖一样的自我人格,一个是霁月和嘉言的友情线
4、大概会实习很久,过程中一定也会坚持写作的,写作是我对抗糟烂人生的精神自留地!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1章 醒眼看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