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喜 第4章 午餐

领导也来电话了，问他怎么还不回来，他饿了。

“马上就回来，我在食堂打饭呢！”尹喜不敢再耽搁了，出门就往四楼跑。

领导问：“今天食堂吃什么？”

尹喜跑的都喘气了，眼不眨谎话就来：“我排队呢，看不见。”

领导霸道的说：“你排个鸡毛的队啊！直接去插队！”

尹喜跟着瞎扯：“这会儿人多，先不说了，十分钟就来。”

吴总还没走，尹喜挂了电话等不急，敲两下门就推门进去了，先笑着对吴总抱歉：“不好意思吴总，我找于总签个字马上就走。”然后拿着文件快速滑去于筠对面，手指指，“这边，这边，还有这边。”

于筠扫了一眼尹喜，然后在尹喜指定地点写上自己的大名。

尹喜合上文件，门也跟着合上，风一样消失不见。

吴总“咦”了一声：“这么丝滑，看不出来腿瘸嘛！”

于筠嘴角扯了一下，没接话，他俩又继续说正事。

尹喜还要去领他的福利，党支部的人就在等他了，他整理了一下衣冠，站在“西羚有限公司”六个赤金大字的前面，抱着防暑降温的物资笑得一脸灿烂。

“咔嚓”拍了照。

他们厂里有三十多个残疾证持有者，夏天送清凉，冬天送温暖，提醒这些人他们的特殊。

尹喜拿上，又去领每月一次的办公用品，硒鼓、打印纸、面纸、签字笔、垃圾袋、燕尾夹、回形针、订书钉、一次性杯子、茶叶、咖啡原液、方糖……

该他家领导的份额一样不许少，还有两条软中华。

最后，尹喜奔去了食堂。

食堂分等级，员工吃员工餐，领导吃领导餐，大领导一般不会亲自过来，都是底下人帮忙带走。

尹喜是小汤总忠诚的狗腿，不用问就给他的那一份准备好了，一份两荤两素的盒饭，一杯酸奶，一个大黄桃，一个小紫薯，一根玉米，今天的大菜是一盒冰岛三文鱼。

问他要鱼腩还是鱼段。

他做主要了鱼腩，因为鱼腩更贵。

尹喜吃普通员工餐，这个时候第一波已经吃起来了，他等了三个人就到了。以前阿姨打饭手抖得厉害，现在会看人了，不管好坏给的很慷慨。他也不在这边吃，饭盒打菜，再拿一个八号食品袋给米饭装满。

快走哦，说好十分钟，半个小时都过去了。

铲板上有东西，视线受阻挡，叉车要倒着开，人也要扭着脑袋往后看。

回去领导已经把大西瓜切了一半啃起来了，看到尹喜拿了一堆的东西，这次没再装看不见，帮忙把大件拿进来。

“你什么时候走？”汤某人问。

尹喜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半啊！”

“你回去干嘛？”

“睡觉。”

“你家连风扇都没有，在这睡吧，睡醒了再走。”

尹喜：“……”

“我给你算加班。”汤某人霸总上身。

他们时薪15块，加班双倍就是30块，两个小时就是60块！

尹喜：“好吧。”

尹喜爱钱爱的很直接，能挣钱就干，要花钱就不干，来厂里六年，人情往来一个不参与，新领导虽然给他加了工资，但他还是没到交税的标准。

依然是个贫民。

汤某人开了自己的饭盒，问尹喜：“你吃的什么？”

普通员工的工作餐很潦草，凉拌海带，干锅花菜，土豆炖红烧肉。尹喜因为被阿姨抬头看人，低头打菜时还有主人的情面，红烧肉三块肥的，两块瘦的。

肥瘦相间的肉很少，他们的肉，要么肥的纯肥，要么瘦的纯瘦。

尹喜的一点油水全靠中午食堂的这顿，肥肉他自己吃，瘦肉打算带回去给小咪。

来这六年，也没把尹喜给养起来，他还是又瘦又小，胃口也确实不行，吃两口就撑，他不舍得浪费，吃会儿要歇会儿，吃下去也不长肉。

他米饭只吃一小口，剩下的带回去，晚饭吃，早饭吃，剩下的给鸡吃。

他不买米，鸡也不用买饲料。

在西羚上班还是很好的，除了工资，大部分的生活开支都免了，洗衣粉、香皂、洗发水、牙膏、毛巾等等，隔段时间就会发，有些用不上的，还可以去小卖部换点能用上的。

还有一年春夏秋冬的工作服，一年两双的劳保鞋，置装费也省了大半。

就是劳保鞋废袜子，动不动就磨一个大洞，缝补起来，穿不了两天又坏了。厂里怎么不发袜子？

领导把他的两块瘦肉给吃掉了，他说大锅饭香。

尹喜说：“那你还我两块三文鱼。”

“你不是不吃吗？”

尹喜：“我带回去给小咪吃。”

“那猫你还养着呢！”

“对呀，都长大了。”

汤某人嫌弃的瞅瞅他：“扔掉吧，身上都是跳蚤，你别弄到了再跳我身上。”

尹喜用狐疑的目光瞅他，他是不是忘了，还是他给小咪做的驱虫？

“你就那么散养着，它身上肯定还是有跳蚤。”汤某人说，“说不定还有其他的虫。”

尹喜：“又不是我要养它的，是你从河里捞上来的。”

“你都看见了你还见死不救，我是在为你积功德！”

钓不到鱼的人钓了只猫，他还害怕，喊尹喜过去，尹喜叫他别管了，随它自身自灭吧，他对尹喜说：“你把它救了，我给你两百块。”

猫应激了会乱抓乱咬，尹喜果然受了伤，但两百块值得，只是小伤而已。汤某人要带他去打狂犬，他不要，尹喜很恐惧打针。

别说打针，尹喜就是看到针都要应激，汤某人也没强硬的逼他，猫没事，他就没事。

尹喜懒得跟他扯了，坐过去吃自己的饭，想起他的鸡蛋还在煮蛋器里，拿过来给汤某人。

这种冰鲜三文鱼都是统一拿货的，底部还有一个冰袋，芥末、酱油、山葵都有，小碟子小叉子也有。汤某人把一盒三文鱼都吃了，没给尹喜留，鸡蛋煮的刚好，还有昨天的一个牛油果，他也都蘸着酱汁吃了，然后过去抱着西瓜继续吃。

尹喜吃几口就吃不下去了，过来先给领导收拾，盒饭他不吃就不吃了，其他的等他饿了自己就会找东西吃，所以酸奶黄桃放冰箱，紫薯和玉米用一个自封袋给装好也放冰箱。

剩下的半个西瓜他也不会吃了，和盒饭一起，尹喜等会儿带回去。

汤某人吃的半个西瓜也只消耗了三分之一，尹喜找了个袋子套着，也带回去，给鸡吃。

那三只鸡可爱吃西瓜了，防暑又解渴，这个夏天吃了好多。

尹喜每年都捉两三只鸡，如果有公的，养大一点就卖了，母鸡都留着生蛋。但到了夏天太热的话，鸡也会熬不过去，如果出现蔫巴，尹喜只能给杀掉，中过暑的鸡就像翻塘的鱼，缓过来之后不久也会死。

死了就不好吃了，肉有一股腐味。

尹喜收拾好领导的桌子，又把领回来的物资归置一下，再拿出自己的福利，放地上问领导：“你有要用的吗？”

一板藿香正气水，一大盒风油精，两袋洗衣液，六块香皂，两条毛巾，一把伞。

“伞放在这。”汤某人说，“柠檬味的香皂也放这。”想想又说，“洗衣液也放这吧！”

尹喜照做了。

不能怪领导吹毛求疵，尹喜之前是有些不太讲究，衣服穿很多天都不洗，出了汗盐霜一层又一层，他自己都意识不到自己脏，头发乱七八糟，脸侧后颈都是黑的，擦一擦就是皴。眼角都有眼屎，问他早晚刷不刷牙，他红着脸不回答。

小汤总嫌他臭死了。

前年来的时候正好也是夏天，嫌弃他又总爱抓着他，每天早上从仓库回来就叫他去洗澡。

他们有一个独立的厕所，本就是给他们原料组的人用的，北大门这边离公共厕所太远了，走过去不方便。但外面的人包括门卫也会来用，小汤总来了之后不给别人用了，还安装了一个热水器，就他俩，尹喜负责打扫。

洗澡洗头洗脸刷牙，还要把衣服换了，鞋子袜子都要换，他真的会检查。

尹喜之前都有牙结石，小汤总自掏腰包花了两百给他洗牙，每天开口说话前先去刷牙。小汤总手把手教他正确的刷牙方式，尹喜学的可认真了，因为没人这么教过他。

头发也要天天洗，敢给他闻到头油味，他就要抓狂，头发长了就叫他去剪，剪的丑了也要被嫌弃。

尹喜被他嫌弃了很久很久，一直到他拿了C2的驾照，日子才好过一点。尹喜已经养成了习惯，也对领导的习惯有了条件反射，当然，领导也从吹毛求疵学会了眼不见心不烦，偶尔做的好了，还会夸夸他。

尹喜一点藏不住心事，一开心了，小尾巴翘上天在那摇啊摇。但他开心的时间很短，笑意刚到眼底就会立刻惶恐的收住，人也跟着变得战战兢兢。

仿佛是觉得自己不配高兴。

尹喜吃了两口饭，又继续干活，他上班时间基本上没得空闲，传真过去，还要再打一个电话，对方确认收到后没问题这事才结束。

“领导，你来帮我把这个公式做一下，我不会。”尹喜只会求和求差求加减，再复杂一点的就搞不明白了。

汤某人忙着拆快递，叫他自己去网上问。

尹喜被他逼得都学会了使用AI，但他还是看不懂。

“领导——”尹喜擦了一把脸，威胁道，“你不帮忙，我下班了！”

汤某人花了一年半的时间才把他培养起来，好不容易不用操心了，再给他撂挑子不干那就得不偿失了。

剥削人也要有个限度，只好过去帮他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