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轮考核的考场设在狭长的阅览大厅,数十张木桌整齐排列,空气中弥漫着纸张与旧油墨的味道。相较于第一轮直观的现场勘察,逻辑闭环测试更考验考生剥离假象、拼接真相的能力,也是历年淘汰率仅次于终极实战的难关。
规则被高声宣读:“本场提供五份当事人证词、七份碎片化旁证、三份存在时间冲突的现场记录。所有证词真假混杂,部分证人刻意撒谎、混淆时序,部分线索互为矛盾。限时二十分钟,梳理完整时间线,剔除谎言,写出唯一合理的案件逻辑链。逻辑存在漏洞、无法自洽者,直接淘汰。”
话音落下,考生们纷纷落座,低头翻看桌上厚厚的卷宗。
不少人刚扫完前两页,眉头就拧成一团。证词里每个人的说辞看似有理,细细对照便处处相悖:有人声称案发时段全程在家,却被邻居偶遇出现在案发街区;有人指认嫌疑人行踪,自身的行动轨迹又和物证记录对不上;更有几处时间节点相互卡死,仿佛从根源上就不存在合理答案。
大厅里很快响起笔尖急促划过纸张的声响,间或夹杂着低声的喃喃自语与焦灼的叹气。有人反复涂改文稿,越理越乱;有人死抠单一证词,顺着谎言往下推演,从一开始就踏入死局。
苏砚支着下颌,慢悠悠翻看着卷宗,神情依旧闲适。旁人视之为难解的乱麻,在她眼中不过是出题人精心编织的语言陷阱。她向来享受这种拆解谎言的过程,大脑飞速运转,将每一段证词、每一个人物的立场、动机、说谎的缘由分门别类。
“故意放大无关细节,用情绪性话术掩盖时间漏洞,是典型的误导手法。”她低声轻笑,指尖点在其中一份口供上,“这位自称目击全程的路人,用词过于生动具体,反而是破绽——真正仓促撞见凶案的人,记忆只会模糊,不会描绘得面面俱到。”
邻座一名男考生被证词绕得头昏脑胀,抓着头发一脸崩溃,见苏砚气定神闲,厚着脸皮凑过来:“苏学姐,我实在捋不清了,好几个人的时间完全对不上,这题真的有解吗?”
“当然有。”苏砚抬眸,笑意坦荡,半点没有藏私的意思,自来熟的模样尽显高情商,“别被‘所有人都在说谎’困住思路,出题人的套路是半真半假。每个人都会隐瞒一部分事实,却不会通篇编造。先找出所有人共同承认的客观时间点,以此为基准向外延伸,谎言自然就显形了。”
寥寥几句点拨,如同拨开迷雾。男考生恍然大悟,连连道谢,立刻重新梳理卷宗。周围几名陷入僵局的考生见状,也纷纷侧耳倾听,时不时开口请教。苏砚来者不拒,点到为止,既帮人理清方向,又不会直接给出答案,分寸拿捏得炉火纯青。
一时间,她这一片区域反倒成了临时的答疑角,人人愿意亲近,崇拜的目光络绎不绝。
守在大厅后侧的陆峥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双手负在身后,冷峻的面庞没什么表情,心底的思绪却翻涌不停。
第一轮她是依靠超凡的观察力,那尚可归于天赋;可这一轮考验的是对人心、话术、动机的精准判断,她不仅推演速度远超常人,还能一眼看穿他人说谎的心理逻辑,这份本事,早已超出普通备考考生的范畴。
更让他在意的是她的处事方式。换做激烈竞争的考场,多数人唯恐他人超过自己,巴不得对手全部折戟,唯独苏砚,行事坦荡松弛,甚至主动帮衬旁人。可陆峥不会单纯将这归为善良,他看得明白,这也是一种布局——用温和与善意收拢人心,让自己始终处在人群的中心。
“太会笼络人心了。”他低声自语,警惕丝毫未减,“智商、情商、心态,全都无懈可击。”
二十分钟时限过半,大半考生的答卷依旧漏洞百出。有人强行揉合矛盾证词,逻辑链断成数截;有人武断判定某几人全部说谎,结果偏离真相千里。阅卷考官来回巡视,看着一张张不合格的草稿,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反观苏砚,早已停下了翻阅卷宗的动作。
她铺开稿纸,落笔行云流水。先是圈定全案唯一不会作假的客观时间锚点,再逐一剖析每一位当事人:区分隐瞒、夸大、刻意栽赃、无心记错四种不同的谎言类型,逐条推翻虚假证词,再将真实碎片一一拼接。
她不仅还原出完整且毫无破绽的时间线与案件经过,甚至额外推演了每个人说谎的动机——有人害怕牵连自身刻意回避,有人私藏恩怨借机嫁祸,有人受人胁迫被迫作伪证。通篇逻辑严丝合缝,从表层线索直抵人性根源。
写完最后一笔,苏砚放下笔,伸了个懒腰,百无聊赖地环顾四周。对她而言,这道题的难度依旧不够,就像是活动脑筋的小游戏。她甚至还有闲心对着不远处的陆峥眨了眨眼,带着几分俏皮的挑衅。
陆峥面色一僵,别开视线。
时限结束的铃声准时响起,全体考生停笔收卷。
试卷快速收集汇总,考官现场复核。一张张答卷被快速翻看,扣分、划叉的声响不断,直到苏砚的答卷被送到主考官手中。
主考官原本紧绷的神情慢慢舒展,逐字审阅过后,忍不住当众出声赞叹:“完美。不仅理顺全部线索,识破所有话术陷阱,连证人的心理动机都推演得精准无误,逻辑链零漏洞——第二轮,满分!”
连续两轮满分!
整个阅览大厅瞬间炸开了锅。
两轮考核接连断层领先,苏砚的实力彻底征服了在场绝大多数人。此起彼伏的赞叹声响起,不少考生主动凑过来道贺,言语间满是心悦诚服。
“苏学姐也太强了吧,两轮全满分,往年的天才都做不到这种地步!”
“我光是区分真假证词就耗光了力气,她居然连动机都推出来了,差距太大了。”
“这下稳了,下一轮心理博弈考核,她肯定也没问题!”
面对众人的追捧,苏砚游刃有余地一一回应,笑容温和,姿态从容,没有半分骄傲自满。有人打趣她一路开挂,她便顺势调侃考题难度偏低,语气轻松幽默,把现场气氛烘托得格外融洽。
人群渐渐散去,准备前往下一个考场,陆峥缓步走到苏砚身前。
他周身气场依旧冷硬,目光落在她的答卷上,语气带着探究:“普通侦探习惯顺着线索求证,你却习惯先预判‘人为什么要说谎’。你接触过大量案件证词?”
这是很直接的试探。两轮考核下来,苏砚展现出的经验,远不像一个闭门备考的普通人该拥有的。
苏砚微微歪头,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丝毫没有被问住,脸皮更是半点不怯,坦然迎上他审视的目光:“陆警官这是查户口呀?”
不等对方开口,她自顾自笑着继续:“推理的根本从来不是线索,而是人。只要弄懂人心,再复杂的谎言也藏不住。我平日里喜欢复盘旧案卷宗,看得多了,自然就懂了。”
回答滴水不漏,合情合理,挑不出半点毛病。
陆峥沉默片刻,又问:“下一轮是心理博弈,面对刻意伪装、言语试探的模拟罪犯,你有把握?”
“把握谈不上,”苏砚往前半步,两人距离拉近,她眼底闪烁着遇见强敌的兴奋,语气带着几分张扬,“不过我倒是很期待。比起死板的线索,和人周旋、拆穿伪装,才最有意思,不是吗?”
她太清楚陆峥这类坚守规则、心性正直的人弱点在哪,也太明白心理博弈考场的陷阱是什么。那些模拟罪犯擅长利用恐慌、压力、情绪崩溃击溃考生,可这些手段,对她从来无效。
陆峥看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兴致,心中的警惕更甚,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的确有狂妄的资本。
“第三轮考场在主楼审讯室区域,”他收回审视的目光,语气恢复公事公办的冷峻,“规则是一对一对话博弈,对方会用尽手段诱导、欺骗、反向试探。祝你好运。”
“借你吉言。”苏砚笑着颔首,转身汇入人流。
行走间,她指尖轻轻摩挲着卷宗边缘,嘴角笑意加深。
观察力、逻辑推演都只是基础,心理对战才是她真正擅长的领域。玩弄人心、拆解伪装、反向套话,这门功课,她从未输过。
更何况,场外还有一个时刻盯着她、满心戒备的警二代。
这场层层递进的考场棋局,越来越有趣了。
陆峥站在原地,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眉头微蹙。
他握紧腰间配枪的挂扣,心底暗下决心。
第三轮心理博弈,是最容易暴露本性的一关。
他倒要看看,这个智商卓绝、长袖善舞、浑身谜团的苏砚,在直面谎言与恶意的交锋中,究竟会露出怎样的真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