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睦守不等蕊嬷嬷继续拿话恭维,拿出钱袋子扔在石桌上:“她心有怨,要吵要闹,且由着她,待她气顺,挑点她喜欢的,哄着她,大概五日后的时间,本官和几位大人,要在你们这里摆桌宴席,记得把采薇间留出来。”
见范睦守说完起身要走,蕊嬷嬷忙上前恭送道:“这会儿明珠娘子应是醒了,大人不去瞧瞧?”
范睦守捏着手中断簪,暗笑:“本官这期间得了空,自会过来瞧瞧,不急今日这一时,况且明珠心气高,她这性子还有的时间磨。”
他无意说完,踏出亭台,朝门外走去。
蕊嬷嬷闻言俯首恭送道:“得嘞,大人您慢走。”
往前踏出亭台的范睦守,全然没注意到背后,蕊嬷嬷那提溜转动的眼珠,心中全是主意的模样。
*
睡在榻上的林沅璟,被一阵交谈声吵醒。
朦朦胧胧间,她听到一个娇柔的声音开口:“当初梅娘也是这样的,买过来时,连着好几天都要泡药浴。”
对面恍然大悟道:“好像是呢,听说这样泡上一段时间,身躯就像锦缎丝绸一样,男人抱着就像抱着云朵似的,会多买去一段时间,看来这明珠娘子也是,就是不知道会卖给哪个。”
“明珠娘子生得好,听说是贵人出身呢,她那皮肉模样,估计泡不上多长时间,就可以见客了,要我说一个时辰的价格都应比其他娘子贵些。”娇柔的声音接着话。
林沅璟听着这阵交谈,心中生出悲愤淤塞,她害怕沦落到辗转于他人身下的那天,但现在生死都由不得她做主,她该怎么办?
门口的娘子见林沅璟醒了,知道她听到了自己的谈话,羡慕道:“明珠娘子生的好,到时候离楼时,可以让蕊嬷嬷给娘子多分点银子,毕竟有银钱傍身,到买主家里也好过点。”
林沅璟撇开头,对抗着这里的一切,她转过头的瞬间,看到了那幅和合二仙摘衣图。
这幅令她感到不适的图,无论怎么看都让自己感到恶心,林沅璟只好闭上眼睛,索性不在去看。
这怀芙楼中,奇怪恶心的何止这幅画,从她来到这怀芙楼,到现在所做的一切,都奇怪又令人恶心,叫她不愿再细想。
又是老样子,申时前,鱼娘就会送来吃食。
她熟悉的接过瓷碗,自然地递上帕子,有一搭没一搭的和鱼娘聊着:“我瞧娘子专门做些粗活,还要照顾楼里的花娘们,这不累吗?”
“还行,这么多年都习惯了。”鱼娘小心接过帕子,擦起鬓角的汗,对突如其来的关心,不好意思起来。
“那鱼娘你甫一进楼,便做了掌事娘子吗?”林沅璟吃着饭食,看起来心情不错的聊着话。
鱼娘难得林沅璟愿意和自己搭腔,试探的想说几句心窝子话来。
“我的皮相不好,只能干这个,但也就你们三楼的花娘有这个待遇,娘子你要是像扶桑那样,做了花魁娘子,好日子还多着呢。”
鱼娘说着,就压低了声音。
林沅璟闻言,拿着瓷杯多喝了几口水道:“鱼娘你瞧我这样,可以做花魁娘子吗?”
鱼娘一拍大腿,感慨道:“我还以为娘子是个不通达的人呢,难得娘子明白,要鱼娘说,你比那扶桑强多了,就是……就是……”
鱼娘观摩林沅璟十六七的模样,未经人事,一双秋水灵珠,分明透着坚毅澄澈,没来由的不好继续说下去了。
林沅璟却只是温柔弯唇,拿着丝绢擦着手里的杯盏,望着鱼娘问道:“如何?差哪样?”
鱼娘遮挡着唇角,对林沅璟附耳道:“明珠娘子还需要学一些房中秘术。”
林沅璟闻言垂眸,心想怎么挑着话答时。
鱼娘却以为林沅璟害羞,便好心解释道:“娘子不必担心,这是楼里每个花娘都要学的,尤其你们楼上的花娘,学的还要更多更好用些,不然,照娘子你现在的装扮来说,都是不行的。”
鱼娘说完,起身就准备收拾碗筷。
林沅璟见状,忙上前帮忙收拾:“娘子跟我说了这么多,哪能劳烦您伸手,我来罢,娘子不如说说我这自己梳的妆,如何要不得?”
她边问,边趁着鱼娘仔细打量自己的妆容时,将杯盏碗筷茶壶,一股脑的塞进食盒里。
“单说你这妆容,就太淡了,看起来太庄重雅致,却不艳丽妩媚,更别说娘子你这衣裙了,衫袄把颈项都遮完了,看来明珠娘子要学的还多着呢,娘子好生休息,鱼娘先走了。”
鱼娘接过林沅璟收拾好的食盒,便出了门。
林沅璟听完鱼娘对自己妆容的评价,却怔在了紧闭的房门前。
幼年,她还居于母后寝宫,未得老师教诲时,母亲为她梳妆穿衣间,常常会说:“阿璟,礼义之始,在于正衣冠,发不散乱,裙衫整洁……”
她扶着紧闭的房门,回忆起句句教诲,抬手拂过脸颊。
随后,她转身走向案桌,吹灭烛火,一日便又过去了。
暗层中,范睦守望着坐在窗边,乖顺许多的林沅璟,心中突兀的压抑愁闷。
他摩挲起腕间长串菩提,看着消瘦的背影倚着窗沿,盯着窗外。
但窗子早已钉死,无法推开,于心中,他问:“你在看什么?”
或许,暗层太狭窄,他难以喘息,所以只好快步走出暗层。
范睦守将钥匙抛给蕊嬷嬷后,便一句不发的离开了怀芙楼。
却不知这样的牢笼,究竟是在囚禁谁。
*
“哟,范大人怎么又来了,采薇间老身给您留着呢,大人要不放心,叫小厮随时过来查看就得了,怎还亲自来了呢。”蕊嬷嬷知道他冲着谁来的,便故意拿话打趣他。
“看来怀芙楼空闲的厉害,嬷嬷还有时间在这儿话闲篇。”范睦守坐在一楼一角,喝着熟悉的阑珊映柳回道。
虽是拿话噎着蕊嬷嬷,但他的目光,却只黏在正从楼上走下来的,那鹅黄身影上。
范睦守微狭目光,自上往下,大胆而侵犯的扫视她的全身,经过他手的全身。
这样刻意地检查,就好似他日日检查一遍清液争辉珠一样。
生怕沾灰惹尘。
而他这样大胆的扫视,也是笃定她不会在意自己,哪怕他现在就坐在这里,她也不会将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蕊嬷嬷见范睦守一直盯着林沅璟,便想让他放心道:“明珠这两日可听话了,教什么都学,大人要是有什么特别的喜好术式,只管告诉嬷嬷我,到时候一块儿让她学,这便是专门为大人打造的花娘了。”
“是吗?如此听话?”说到听话,范睦守突然捏紧酒杯,盯着即将走进管教娘子房内,那纤瘦孤寂的身影。
不知为何,看着她如此落魄乖顺,他心中应该畅快,现在可却好似吃了黄连一般,虽消火,却也是苦到心里。
而林沅璟从三楼踏阶下来时,就感到有一阵目光一直盯着自己,这阵目光,让她很不舒服的紧了紧领口。
陌生的环境,让她的五感分外敏锐。
就在她攥紧衣裙,准备踏入管教娘子的房内时。
她闻到一阵熟悉的清冽酒香,不禁疑惑想来:“京州如何会有阑珊映柳?!”
这是她曾在定州才喝过的,难道有故人来?!
她猛地回头,在一楼的厅堂搜寻起来。
而范睦守看见这突然地回首,瞳孔骤缩,紧握起袖袋里的清液争辉珠,满心雀跃,却又惊怕。
但他却又贪恋,这份不知为何而起的,对他的搜寻和注意,但又觉得现在还不是见面的时候。
蕊嬷嬷察觉到林沅璟正向这边走来,便立马拦在范睦守身前,让范睦守先离开这里。
林沅璟正搜寻着,便在东侧一角看见手忙脚乱的蕊嬷嬷,却还看见蕊嬷嬷身后,有一皂靴自角落转向东院而消失。
她忙赶上前,想往东院去寻人,却被蕊嬷嬷抬手拦了下来。
“做什么!东院今日被贵人包了下来,你明珠什么身份?就往里面闯!还不去管教娘子那里领罚!”
蕊嬷嬷伸手拦着,却忘了收拾桌子。
林沅璟见东院进不去,便抓着桌上的酒壶打开嗅了下,这才确定就是定州的阑珊映柳!
蕊嬷嬷见状,立马夺过酒壶,呵斥道:“贵人的东西也是你能碰的?快退下去!”
她看着近在眼前的机会,并不想放弃,但见蕊嬷嬷脸色,自己在往前一步,肯定会没好果子吃。
只得作罢,去了管教娘子那里。
而东院的范睦守,对蕊嬷嬷的斥责,心生不虞,记了下来。
却不自觉浅笑盯着林沅璟的举动,她竟记得定州的阑珊映柳,这是他最爱的酒,哪怕不是因为他,但他却像和心爱的人找到共同的记忆点似得。
那般欢欣愉悦。
见林沅璟进了房内,范睦守阴冷地盯着跑来跟前蕊嬷嬷,也不出声,只是昂首质问。
蕊嬷嬷也是个人精,她知道范睦守宝贝明珠娘子,在如此威压之下,只得抬手给了自己两个嘴巴子道:“是老婆子我不对,但嬷嬷我这也是替范大人您打掩护不是?”
范睦守敲着台面,看着蕊嬷嬷打了两个嘴巴子后,这才弯唇作罢,语气阴沉道:“蕊嬷嬷须得摆准自己的位置啊,弄清楚什么人是你的,什么人是我的,记住再没下次了,还有,五日后的宴席往后延三日,到时候别怠慢了我的宾客。”
不等蕊嬷嬷反应,他便离开了怀芙楼。
蕊嬷嬷听着这后来话,心中不免盘算起来,也该教点真本事给这明珠娘子了。
毕竟,本来五日后的宴席,又往后延了三天,时间突然变得充足起来,蕊嬷嬷觉得这无疑是给她机会,让她展示下自己调教人的本事。
她想着,到时候无论是范睦守吃了酒,需要留宿,还是宴席间,需要陪侍,她都可以逮着机会,让范睦守见见她的调教成果。
到时候范睦守一受用,她肯定能受赏不少。
而且男人素来喜新厌旧,甭管当时多宝贝,十有**都会厌弃,待到范睦守玩腻了,这明珠还不是得她收留,到时候将这明珠的牌子挂出去,何愁金银不来?
眼下怕就怕这范睦守是个耐性的,花娘青春短,叫他磋磨了去,可就不值钱了,现在可正是添柴加火的好时机。
这样想着,蕊嬷嬷赶紧撒丫子,朝管教娘子房内走去,想趁早多教教林沅璟真东西,催催这火气,早日将这明珠娘子盘算到手,她便下半辈子不愁了。
蕊嬷嬷踏进门内时,管教娘子正讲到:“花娘应当弱柳扶风,聚阴滋阳……”
蕊嬷嬷一听,就摆着团扇:“行了行了,下去吧,学这些个无用的有什么意思。”
管教娘子闻言,躬身退了出去。
林沅璟却被蕊嬷嬷的突来驾到,惊了一下。
她便快速从阑珊映柳的思索中抽身,只得扯着嘴角,朝蕊嬷嬷点头问道:“嬷嬷有何指教?”
蕊嬷嬷抬眼端看林沅璟,心下嘲笑想道:“这隔远了瞧明珠娘子,分外听话懂事,没想到走近了,却还看出几分傲骨。”
随即,蕊嬷嬷露出慈爱的笑容,拉着林沅璟的手道:“只是看书听课,想必明珠娘子也累了,我们学点动手动脚,好玩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