效鸾飞 第108章 临江仙（三十一）

秦岷如他先前所承诺的那样，讲起这一切背后的故事。

一切的开始，都要追溯到鸾神从虚空中现身，降临在下鸾城外二十里的鸾山。

那时，此方世界尚在蒙昧之中，是鸾神调理灵氛，划分仙凡，制定秩序，教化生民，才有了合仙凡于一体的仙朝大离。

毫无疑问，那是无比繁盛的六百年。

据说，大离还在的时候，最偏僻的乡野里也能做到人人饱食，每家每户都有余粮，民间的富足远胜现在。

可这样巍然的王朝也会倒塌。

也许是因为，大离的建立仰赖鸾神的神力，那本就不是凡人能够支撑起的王朝。

鸾神飞升之前也预料到了这一点。

祂召集神宫中的祭司、圣女和神官，召集皇帝、皇后和太子，召集燕神和鹰神的后裔，召集朝廷中的贤臣和乡野里的隐士，派出百鸟载着他们飞上天麓山，在森罗神宫的朝天阙召开了一场法会。

没有了鸾神，神宫和王室迟早会离心背德，大离的两柱不能和谐，便迟早会崩塌。

更糟的是，不单大离会崩塌，没有了鸾神高居天麓山调理灵氛，此方世界的灵气将重新变得暴烈多变。

最极端的情况下，有些地方会灵气散失，变为绝灵之地，草木不生鸟兽殒命；而另一些地方会富集灵气，催生出能够肆虐天下的凶兽。

祂让这些人来论述，失去了神，世界应当何去何从。

朝天阙前的法会持续了十日十夜，众人从一个一个陈述，变为一群一群争吵，可还是没能吵出一个结果。

鸾神卧在层云之上俯视，最终发出一声失望的叹息。

祂从人群中选出了十二个人，遣散了其余人，对这十二人说：“你们远胜同侪，却仍不是我想要托付天下的人。我会赐你们一样兵器，也可以当作是我为这个世界留下的火种。”

下一刻，有赤红的火焰从天而降，血色流星划破天际，坠落在天麓山西南。

狂烈的火焰在大地上燃烧，烧出三百里焦土。

大祭司占卜后说：“此命世材。”

鸾神说：“这就是我能给你们的火种。”

十天之后，大地冷却，鸾神命人从焦土上采集回一块巨大的陨星，配合无数天材地宝，将这枚陨星炼制成十二柄兵器。

庚辰年，庚辰月，庚辰日。剑成。

秘史记载：“星分于野，火涂三百里，上宫卜曰：命世材。上谕采之，作剑十二，曰庚辰十二剑。其三奉上宫，其三藏帝阙，其六赐名士重臣。

“上宫三剑，曰灵藏，曰肃衣，曰从祀。

“帝阙三剑，曰应紫薇，曰纳刃，曰丙照。

“余者分赐重臣宗亲，曰图南，曰北牧，曰摄阁，曰析星，曰弥虹，曰沐天恩。”

这十二柄兵器是鸾神为祂选定的人量身定制，因而形态各异。

鸾神又根据各人的资质，各自传授一种高深的武学，并将这种武学烙刻在他的兵器内，后世修炼小成且心志契合者可以通过与剑共鸣，跨越时间与空间得到鸾神的传授。

之后，鸾神打开朝天阙，邀十二人入内，向他们宣布了祂的旨意。

祂将闭锁此方世界，并强行收摄大部分的灵气，封锁在天麓山下。

这样做的好处是，灵气稀薄的世界将不会面临“绝灵之地”和“凶兽”的困扰，就如同一指深的小水塘无法卷起海上的滔天巨浪。

坏处则是，稀薄的灵气供养不起修为精深的修士，从此以后，仙迹隐遁，妖鬼不存，这里最终会成为凡人的世界。

无论是长生久视的仙人，还是修为通天的妖鬼，失去了丰沛灵气的滋养，最终都会境界跌落，天人五衰而死。

众人哗然。

鸾神淡淡地看着座下十二人，告诉他们，他们是神所恩眷的宠儿，因此有另一个选择，可以作为祂的随从，同祂一起飞升，从此不理俗世。

但是，庚辰十二剑是祂留给此方世界的一线生机，却必须留在这里。

皇帝问：“为什么是一线生机？”

鸾神说：“你们的心志和天赋俱是一时之选，却都不能满足我的要求，令我放心将此方世界托付。我封锁灵气，原本就是无奈之举。况且灵气会持续冲刷我留下的禁制，这种封锁最多只能持续千年，千年之后，又是一场大乱。

“如果后世能出现一个孩子，身兼你们中多数人的长处，又有着令人欣慰的修炼天赋，我便可将世界托付与他。如果她选择坐镇天麓山，调理灵氛，灵气便能重新流动起来，恢复到如今的景况。”

说到此处，鸾神突然笑了：“或者，他选择抽取世界的灵气奉一人，虽然世界会因此毁灭，他却可以得到足以比肩我的力量，平地飞升。”

皇帝喃喃道：“那个执掌世界的孩子，真的会……”

想到此处，他微微一惊，闭口不言。

太子冷笑：“想飞升还要耗竭天地之力，算什么本事。”

大神官沈不尘仰头询问：“我们这些人，都已经失去了这个机会，是吗？”

鸾神本想点头，扫视过众人，却微微一顿，目光在某一个人身上停留片刻，回答沈不尘：“不，如果你们能够把握灵气衰退前最后的机会，也许可以。”

十二人中，有人面色无波，有人忧心忡忡，也有人目光灼灼。

即使是他们，也无法彻底破除贪妄。

鸾神叹息一声：“做出你们的选择吧。”

作为十二剑之首，灵藏的主人是鸾神大祭司，也是鸾神的女儿。

大祭司半人半神，并不在意此方世界是生是灭，于是祂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追随鸾神。大祭司不沾凡尘，既无子女也无徒弟，随着大祭司的离去，这柄轻而薄，近乎透明的烟紫色长剑也彻底失去了踪迹。

肃衣是一柄银白色的短匕，赐予神宫中的圣女之首，扶鸾公主。

扶鸾公主不愿飞升，神宫覆灭后远走北漠，后人世代担任北漠大司祭，肃衣也就留在了北漠。可肃衣在数十年前被某一任少祭司失落，后来被叛逃的池如镜寻回，伪名为明镜带在身边。

再后来，万剑山庄窥破真相，贪图肃衣剑，设计围杀了池如镜——这就是万剑山庄和秋家父女仇怨的起点。

从祀是一柄不开锋的铜色长剑，剑身上有一道贯穿剑身的青色锈痕，被赐予大神官沈不尘。沈不尘想要成为鸾神口中执掌世界的人，于是他放弃了飞升，留在神宫中，后来建立了圣摩尼教。如今，从祀由沈不尘直系后人沈江英执掌。

应紫薇是双面开刃的直剑，交予皇帝；纳刃是一柄精巧的黑色短刀，交予皇后。

皇帝皇后随鸾神飞升，属于他们的应紫薇和纳刃则传给了下一任帝后。可惜，大离没能长久，应紫薇传世不到百年，最终被末帝带进了地宫，纳刃一直留在宫禁中，最终被后来的大穆得到，在后位上代代相传，如今出现在了秋白鹭的手上。

丙照色如灿金，明若朝阳，只比应紫薇略短一寸，是大离太子佩剑。太子不肯作为随从跟着鸾神飞升，却也不愿久羁红尘，于是离开了宫廷入山修行。

大离灭亡之后十二年，天降异象，太子于周流山飞升，丙照剑从此不知所踪。直到沈江英发现了丙照的踪迹，将更名为夺日剑的它从崔浩手中夺走。

沈江英喜爱这把剑更甚于从祀，丙照也就取代无锋的从祀，成为了魔教教主沈江英真正的随身佩剑。

北牧是一把看起来很普通的刀，只在刀柄上刻了苍鹰搏兔的纹样。图南则是一宽一窄，一长一短的双剑。他们分别被赐予鹰神和燕神的后裔，流传到如今，也就成为了大穆皇帝和北漠王的信物。

沐天恩的主人原本是一位远支宗室，后来受封宁王，征剿叛逆，讨伐不臣，维护鸾神的遗命。

等到大离破灭，这一支的后人便更名宁氏，居于阆山，沐天恩也被更名为彩衣剑，作为阆山掌门佩剑。

圣寿夜宴宝剑入京，秦岷本想要借彩衣剑挑动宁都平和沈江英争斗，以此遏制沈江英，却万万没有料到，宁都平重伤，沈江英毫发无损地拿走了彩衣剑。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精巧的谋划就如同一捧柳絮，风一吹也就散了。

只是沈江英一得到彩衣剑，就发现自己与彩衣剑不能产生共鸣，正巧遇上秋白鹭，就强行以彩衣剑交换了北牧刀。

摄阁被交给一个来自民间的智者，这位智者并不迷恋仙缘，却深深为失去鸾神的世界担忧。后来，这位智者出仕，一度做到了大离的丞相，却在大离灭亡前悄然隐遁，不知所踪，连着摄阁剑的下落也成为了一个难解的谜题。

析星属于万剑山庄的祖先，他心系娇妻幼子，眷恋红尘，不曾飞升，死后自然也将析星传给了后人。因此，析星的踪迹一直十分清晰，这也给了沈江英机会。

年初，沈江英命沈妙金屠灭万剑山庄，取得了析星剑。

弥虹又名云中虹，是一柄色作七彩的软剑，徐多意偷梁换柱将其带出了漕帮，放置在他所扶植的长水帮中，却被沈江英识破夺走，长水帮也因此覆灭。

巧的是，长水帮覆灭给了徐多意很大打击，反而成了越容姬夺权的机会。可是时过境迁，现在她也要面对失去弥虹的代价了。

如今,从祀、丙照、北牧、析星、弥虹五柄俱在沈江英手中，肃衣、纳刃、沐天恩、应紫薇四柄被秋白鹭所得，还有天子剑图南由秦岷随身携带，余下两柄不知所踪。

虽然秋白鹭推断沈江英最多只得到了四柄剑的共鸣，可他毕竟拥有了五剑，这数量距离鸾神所说的“超过半数”已经不远，秦岷和大司祭的担忧并不是没有道理。

秋白鹭听罢始末，点了点头：“你们担心，沈江英达成要求后，会抽取被封锁的灵气来成就他自己的仙缘？”

秦岷沉重地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