效鸾飞 第100章 临江仙（二十三）

那是一卷粗麻绳，和他们下井时抓着的那根一模一样。

看来，多半就是在准备下水之前，李大善人已经起了歹心，寻了个时机，偷偷将这一卷绳索藏在了身上。

他固然不信羽冠鬼的大神官会原谅他的所作所为，却也不信秋白鹭真的会放他一条生路。

心中转过千种念头，秋白鹭猛地折腰，伸出手去，在荡漾的水波中扣住了绳索。

李大善人偷袭没能得逞，不愿失了绳索，一手握住岩壁，用力和秋白鹭抢夺起来。

秋白鹭失了先机，飘荡在水中央，四面无凭，使不上力气，竟抢不过李大善人，反被他拽着撞向石壁，眼看危机就在眼前，不得不松了手，慌忙后撤。

李大善人步步紧逼。

她不惯水战，只得一边竭力稳住身形，一边应付李大善人的攻击。

李大善人倚靠着这块突出的岩壁与她周旋，又有绳索之便，一时间竟隐隐占据了上风。

幽暗的水底，一胖一瘦两道人影你来我往，顷刻之间过了十余招。

两人的动作带起一阵阵湍流，涌动的暗流中又卷起了四周的碎石泥沙，烟雾腾空时不时遮蔽视野，李大善人的杀招暗藏其中，秋白鹭只能凭借过人的敏捷左右腾挪，将其一一化解。

越打面前的景象越是模糊不清，哪怕她再怎么将功力注入双目，也不能穿透泥沙看清绳索的轨迹。

随着时间推移，秋白鹭的心底也生出焦火，一直这样僵持下去，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她虽能外放内功来补足气息，却也不是真正的神仙，总会有内功和气息一起耗尽的时候，难道还真陪着李大善人把命断送在这幽深水道中吗？

岔路就在前方，游过岔路，再游过一段通道，就能救出三个孩子。

她必须得生擒李大善人，逼问出正确的那一条路，才不枉下水走这一遭！

可是要怎么速战速决？

李大善人在此和她纠缠不下，所凭仗的，无非就是他精熟水性，也更熟悉这水窟内的环境。

这水窟她是第一次进来，万万不能和他相比，但说到水性……

人在水中，水不就是地面上人身边流转不休的空气吗？她原先怎么利用空气，现在也就怎么利用水。

想到此处，她强行平定心绪，沉下心来体察每一缕水流的方向——一丝异样的波动。

秋白鹭双目不曾回顾，先一步伸出手去，果然如同未卜先知般握住了一截水蛇似的绳索！

她无声地勾起唇角，挽个腕花，将绳索缠绕在掌心，紧紧攥住，一面蹬水后退，一面奋力一拉。

只听前方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柔软的身体撞上了坚硬的石壁。

秋白鹭大喜，在水中翻了个身，拉住掌心的绳子，反向绳子的另一头，也就是声音的来处冲去。

转瞬之间，已到那肥胖的身躯附近。

李大善人还挣扎着试图在汹涌的水流中掌控身躯，秋白鹭却视而不见，先一步扑向岩壁，握住嶙峋凸起的岩石，这才反身伸腿扫向李大善人下盘。

李大善人虽欲挣扎，终于还是没能敌过秋白鹭的连环腿，在水中打了个旋儿，失去了平衡，仰身漂浮起来。

秋白鹭达到目的，瞬间又弃了岩壁，右足一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向李大善人射去。

李大善人挥舞手臂试图抵挡，却被秋白鹭挥舞绳索套住了双手。

秋白鹭伸手扣住他的肩头。

他面色痛苦，满脸哀恳地看向秋白鹭。

此人奸狡，容不得一丝怜悯。

秋白鹭心如铁石，又将绳索套上他的脖颈，用力一勒，果见他面上痛苦之色更浓，艰难地控制着自己紧闭口鼻，双手扣在脖颈间，用力地拉扯着脖子上的麻绳。

秋白鹭勒紧绳索，静等到他挣扎渐弱，拉扯绳子的双手都松开，才松开了手中的绳索。

与此同时，将内力外放身周，撑开了一个可供短暂喘息的“气泡”。

李大善人咳呛几声，缓缓睁开了眼，口鼻间溢出了粉红色的泡沫。

他惊魂未定，大口喘息着，将目光投向了扼着他脖颈的人。

秋白鹭问：“哪一条是正确的路？”

李大善人眼中闪过一道精光，还没开口，忽觉脖子上索命的绞绳重新收紧，身边那可供喘息的“气泡”也消失了，冰冷的水再次包覆了他的头颅。

他双眼几乎要瞪出眼眶，却不得不咬紧牙关，紧闭口鼻，应对即将到来的下一次窒息。

空气，空气，空气！

在冰冷黑暗的死亡即将降临之前，脖子上的绞绳再次松开了，“气泡”挤开了污秽的水，李大善人畅快地呼吸着。

他听见秋白鹭冷冰冰地问：“哪一条是正确的路？”

他心有余悸，立刻伸手指了一个方向：“是那里！”

秋白鹭没有回答，也没等他说出第二句话，绞索再次收紧。

在窒息陷入黑暗之前，李大善人绝望地想，不如给他一个痛快。

如此三次。

当新鲜的空气再一次出现时，李大善人涕泗横流，一边咳，一边用力地呼吸。他看向秋白鹭，哀求道：“我说，在这个水洞最顶上，在那里，有一块红色的大石头做标记。”

他仰起头，伸手指向高处。

秋白鹭终于满意地点头，再次收紧了手中的绳索，这一次再也没有留一分余力。

李大善人的尸体拖着长长的绳索沉了下去。

秋白鹭低头瞥了一眼，而后毫不犹豫地向上浮起。

红色的大石头。

秋白鹭扶着红色石头张望，果然在隐蔽处找到了那条通道。

通道后又是一段漫长而枯燥的旅途，除了洞壁的宽窄偶有变化，能让秋白鹭确认她还在一直前进，其他都是令人厌烦的重复。

黑沉沉的水底仿佛有什么奇特的魔力，清空了其他芜杂的心绪，反而留下一点平常无暇浮上心头的杂念。

她想先试试大司祭说的那个方法，在羽冠鬼的祭祀开始之前。

仪式的过程她已经了解，万民泪早已积蓄在这片土地上，青鸾羽如同神赐般恰好就在她的手中……为什么不试试呢？

她没有只言片语透露过自己的想法，但她总怀疑，大司祭那时候就已经猜到了她想做什么，并且乐见其成。

她放下北漠边境一触即发的战局，不远万里来到这里，是为了什么？

真如她所说是为了血脉亲情吗？

秋白鹭眼前又浮现出大司祭的脸，眉目含笑，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慈悲，眼底深处却晦暗无光，仿佛掩藏了跨越千百年的秘密。

秋白鹭不信这样的人会顾念所谓的血脉亲情，但她猜不透大司祭究竟想要什么。

她行动上十分周到，仿佛处处在为秋白鹭考虑，甚至说让秋白鹭有疑惑还可以再去找她。

她所图谋的事和这有关系吗？

这其中隐情绝不是秋白鹭单凭猜就能猜透的，因此这念头只在她脑海中转了一转，又被她清了出去，取而代之的是对现在情势的忧虑。

她在水下和李大善人缠斗，花费了太多的时间和气力，如今已经感觉四肢僵硬，十分疲惫，内力也只剩下不到一半。

等到她寻到气室，破水而出，立时又是一场战斗。

如果那个大神官是个蠢材也就罢了，如果他真有些精妙的法术，她要如何取胜？

一时心似滚油煎。

她沿着这一段宽敞的水道向斜上方游，忽然敏锐地发觉周围石壁的细节在眼中显得更加清晰了，心头一动立刻仰头望去，便见头顶的水中，浓墨一般的颜色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昏黄的灯亮。

波光粼粼，甚是动人。

到了！

*

南街客舍，头戴七宝树冠的大司祭扶栏眺看街景。

她身体的姿态很放松，但一双眼睛并不放松，从街头看到街尾，处处留心，只恐遗漏。

武婢低声说：“传来的消息说，就是今天。”

大司祭喃喃道：“摩尼教的联络点就设在南街上，我们对面的杂货铺子，如果她到了下鸾，一定会出现在这里。”

武婢干巴巴地安慰说：“再等等吧，会出现的。”

大司祭眼睛再次扫过楼下街道，忽然顿住，指向一群穿红着绿，在街心放肆欢笑的男人：“那群人中心，是那妖女吗？”

雪白帷帽，银紫长袍，袖口高挽，露出一截玉似臂膀，手指上勾着一个青玉酒壶。

“妖女”掀开帷帽，迎着大司祭的目光抬头，双目一交，她脸上的笑容霎时间消失了。

把酒壶甩给身畔的男人，沈妙金一手按上腰间宝剑，朗声道：“不意异国他乡再会故人。您老人家身子还康健吗？燕都所谋不成，还能吃得下饭吗？”

大司祭冷笑一声：“我好，也问你舅舅好。他东奔西跑地收集这些宝剑，身子骨还吃得消吗？要我说，他也实在该服老了！”

沈妙金咯咯一笑：“自从舅舅得了北牧，好似吃了大补丸一样容光焕发，也是托了您的福，他健旺得很呢。”

大司祭脸色终于阴沉下来。

她身后的武婢拔出了刀：“我替您去会会她。”

大司祭抬手拦住了她，沉声道：“她虽无礼，你却不是她的对手。稍安勿躁。”

沈妙金说了这话，警惕地左右顾盼，却见并没有北漠人一拥而上杀过来，便知是大司祭独身在此，心头如同卸下一块大石。

她仰头道：“我还有要事在身，少陪了。”说罢，就纠集着那群青年男子远去了。

大司祭垂眼，吩咐武婢：“去，给王女送信，她的麻烦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