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府衙 第35章 贵客

贵客贵客，小小曲塘，还有谁能被称为贵客，左右无非就是那位宫里来的内侍。

肖寻岳手背抵上额头，擦去汗珠，直起身去了前厅。

原本都做好了和冯知福虚与委蛇的准备，却没想到，端坐在前厅之中的人却不是他。

来人一袭白衣，面巾遮住下半张脸，眉心一点红痣，眼神淡漠，脚边还放着半人高的药箱子。

杜弋坐在一旁，见他来起身介绍：“县令，她便是当年救下罗娘的那位游医。”

那件事早在五年之前，他还未当曲塘县令，只听杜弋讲过，不过，既是江湖游医，来曲塘找他干什么？

对面坐着的人歪头瞧了瞧，片刻后浅笑一声：“我道是谁呢，原是县令来了。”

“怎么，见到我很惊讶？我命人通传贵客莅临，莫非县令觉得，我算不得贵客？”

“不，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当然算得贵客，只是不知，娘子找我要何要事。”

那人快步起身走到肖寻岳面前，语气急切：“我知道我小师妹在你县衙待着，她现在在哪，我要见她。”

“……小师妹？”肖寻岳蹙着眉。

等等，小师妹？在他县衙？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这个小师妹，指的莫非是花醉州？

那么眼前这个人……

就是闻方喻？！那位医术精妙的方医女，银川将军的胞妹，带他千里逃命的方阿姊？！

肖寻岳的手藏在身后，不自觉抖着，那场战争，那次逃命，于他而言，到现在仍旧是一场噩梦。

闻方喻见他不答，蹙着眉在他面前挥挥手：“县令？我有急事要找她，还望行个方便。”

“……她就在后院，我，”

刚刚的事，和她闹得不愉快，她现在，也许根本不愿意见到自己吧。

“我还有公务在身，就劳烦您跟着杜县尉走一趟吧。”

闻方喻倒是不在意谁带路，能见到阿醒才最重要，她朝门前扬扬头，示意杜弋带路。

待到一脚迈出去，她借着出门的姿势偏头看了肖寻岳一眼。

真是好久不见，肖小郎君。

*

“这县衙，倒是和几年前有些不一样了。”闻方喻一路走，一路看着景色。

她抬手指着那些花花草草还有帘庑：“最起码五年之前，县衙里都是没有这些的。”

杜弋比她稍前半步带着路：“今年县令就任曲塘，做了些变法之策，县里富裕了，就差人修了修县衙。”

闻方喻静静听着：“这么说来，你们这个县令，还挺能干？”

杜弋看着前方，从未回头看她：“是，县令有自己的理政之策，我们这些官差，比不上他。”

闻方喻看着他的后脑，片刻，笑了一声：“五年了，见到我，你怎么还是这副紧张腼腆的样子，没有一点长进。”

她的话没有一丝责怪意味，却愣是让杜弋停下了脚步，闻方喻一个不防，右肩直直撞在他的后背。

“我，我……”杜弋背在身后的手搓着袖口，强装着镇定。

“行了行了，”闻方喻揉了揉肩膀，抱着胳膊，“县尉还是带路吧，我急着见我师妹呢。”

等人重新开始走路，她微微歪头，笑着，冷不丁来一句：“杜县尉，你这人可真无趣。”

杜弋步子差点又停住，耳朵都红透了，却也不知该说什么，而后便是一路静默，所幸两人离后院不剩多远，没有让尴尬无限蔓延。

刚踏进后院，“唰”一声，一片枯叶带起厉风，朝两人而去，杜弋迅速抬手，两指夹住那片叶子反手扔到地上。

颜斐站在院子里，拿着一把没开刃的剑，还保持着剑招的结束式。

一见来人，他眼睛亮了亮，收起剑小跑过去左右摇晃着闻方喻的袖子：“师傅？”

“师傅你怎么来的这么快！”颜斐笑着用肩头挤了闻方喻一下：“莫不是想徒儿了，所以一路上快马加鞭？”

闻方喻忍着笑，敲了一下他脑门：“练了几年剑了，怎么下身还是不稳。”

“对了，你师姑呢？”

“师姑？”颜斐这才想起来，好像从他起床开始到现在，他都还没见过花醉州。

“对啊，师姑呢？”

闻方喻见他这样子，微蹙眉：“怎么？她不在后院吗？”

颜斐挠挠头：“我今早辰时起的床，这眼瞧着马上午时了，我还没见过师姑呢。”

“整整一早上都没见过她人？”

闻方喻左手支在下颌沉吟片刻：“你师姑这几日，可有什么不对劲的？”

颜斐正想说没什么异常，忽的想起昨晚，拍了下手恍然大悟：“昨晚！昨晚师姑可能是和县令吵架了，反正两个人气氛不对劲，很……”

他歪头想了想措辞：“很不对劲！”

闻方喻：“。”

他刚说完，闻方喻小心放下药箱，挨个开了后院的厢房门，一声声喊着花醉州的名字，却无人应答。

该死的。

每一间屋子都找过了，却都没有她的身影。

闻方喻甩着袖子，气冲冲往前厅走去，人是在县衙丢的，若是她小师妹真有个什么好歹，她非杀了这县令不可。

那厢，肖寻岳正拿着卷轴，眼神呆滞，一个字都读不进去。

“哟，县令不是说有公务在身吗？这公务都给拿反了，莫不是有什么神功，能倒着识字？”

闻方喻破门而入，杜弋紧张的跟在她身后，表情罕见的有些紧张。

肖寻岳摸不着头脑，还未发问，闻方喻冷冷道：“我小师妹不在后院，她到底在哪？”

“不在后院？”肖寻岳猛的起身，这怎么可能，从两人在他门前不欢而散，前后不过一个时辰，不在后院，她能去哪。

肖寻岳忽的想起早上她说的那些话，直觉不对。

她说过，她所求不过一个原因。

但他没能告诉她那个原因，所以她一定是去找冯知福了，一定是。

肖寻岳从桌案后绕出来，开了门跑向县衙大门。

冯知福对她的意图究竟是什么，他尚不清楚，如今她贸然去找，万一冯知福言而无信，万一她遭遇什么不测，他该怎么办。

前厅离大门有一小段距离，肖寻岳跑的急，喘个不停，刚到县衙大门，就见花醉州握着剑，只是整个人失魂落魄的。

还没来得及高兴，花醉州余光瞧见他，把什么东西丢进他手里：“铜符，还你了。”

没再多说一句话。

肖寻岳呆愣愣看着她的背影，然后低头，铜鱼符安安静静躺在他手里。

但是，她是什么时候拿走的？

“小师妹！”闻方喻紧跟着肖寻岳出来，把人转了一圈上上下下仔细瞧了瞧，发现没伤才放下心来。

“……师姐，你怎么来了。”花醉州的脸色终于在看见闻方喻时才有了一些缓和。

顾不上寒暄，闻方喻赶忙搭上她的手腕，脉搏平稳有力，不似中毒，相反还很健康。

怎么回事？可阿耶那封信又做不得假。

花醉州看着她的动作：“……师姐？你这是？”

闻方喻放下她的手，解释道：“几天前，阿斐给我传信，说他遇到了一种解不了的毒，我便立刻从毒家启程，半路上又收到阿耶传信，说你中了段家无尽散。”

“只是你这脉象……莫非你拿到解药了？为何没有一丝异常，还是说，”闻方喻忧心忡忡，“段家又改良了？！”

说着便要再给她把一次脉，花醉州拍拍她的手背安抚，回头看肖寻岳一眼：“师姐，我早就已经解了毒了，别担心。”

闻言，闻方喻拍拍心口顺气：“那就好那就好，你真是吓死我了！但是段家已经消停很久了，这次怎么会突然给你下毒，莫非是又有异心？”

花醉州挽上她的胳膊：“师姐，此事说来话长……你等等我。”

她顿了顿，放下闻方喻的手，然后转过身走向肖寻岳：“我刚刚，去找冯知福了。”

肖寻岳有所猜测，此刻并没有多震惊，只静静听着她接下来的审判。

“但他什么都不肯和我说，反而让我回来问你。”

花醉州看着肖寻岳，眼前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张丑恶的嘴脸。

她那时无论怎么问，冯知福总是不肯回答她的问题，她一气极，拔出留霜对着冯知福。

冯知福看着泛着冷光的剑，诧异道：“你敢拿剑指我？”

“呵，”她冷笑一声，“我师娘当年敢剑指圣上，你一个阉人，我有什么不敢的！”

冯知福的表情僵了一瞬，又笑的嘲讽，他起身，张开手走向她：“是吗？”

“哈哈哈哈哈，来啊，杀了我！你杀了我！我看你怎么做武将！哈哈哈哈哈！”

“……”

他的表情太过癫狂，她一步步后退，被他逼得眼眶红了一大片，濒死的野兽一般喘息着。

“……疯子，真是个疯子！”花醉州气的手抖，抬手用拇指擦掉泪，嘴一抿就将剑狠狠刺出，扎穿了他的琵琶骨。

虽疼，却不会死。

她闭闭眼，又睁开，垂在身侧的手渐渐握紧成拳：“肖寻岳，你愿意告诉我吗？”

告诉她？可是告诉她什么？他自己都不清楚，他只知道幕后之人是谁，至于原因，圣心难测，他从何而知。

他没回答，花醉州低头嗤笑一声：“算了，是我强人所难了吗？”

她深呼吸，看着他的眼睛，好像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闭上嘴，转过身带着闻方喻走了。

一时间，门前只剩下肖寻岳和杜弋两人。

杜弋站在原地斟酌片刻，走上去，按上他的肩膀：“县令，我不知道你们二人之间发生了什么，若是有什么误会的话，还是尽早说清吧。”

花醉州的身影一步一步消失在肖寻岳瞳仁里，肖寻岳转过头，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他那副求助的神情：“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下轮到杜弋不解了：“不知道怎么说？”

“县令，有时话语不加修饰，反而会更真诚，一五一十原原本本的说出来，也许，正是花四娘子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