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知不相宜 第49章 互为制衡

夜色浸凉，庭院灯影寥落。

沈泠悦换去那身沾过杀伐的素色布衫，重着常衣，鬓边钗饰归位，一身沉静温婉模样，仿佛方才偏殿之内的血色决绝，从未发生过半分。

她刚踏入主院回廊，便见廊下立着一道修长身影。

何立不知在此伫立多久，广袖垂落，周身浸着夜的冷寂。月色落在他眉眼间，冲淡了平日的慵懒，只剩沉沉莫测的幽暗。

他显然是看出了异样。

知韫办事再干净利落，府中动静、下人噤若寒蝉的神态、偏殿骤然死寂的氛围，终究瞒不过他的眼睛。

沈泠悦步履未顿，神色坦然，缓步上前，从容行礼：“夫君夜深未歇？”

何立垂眸看她，目光不急不缓，一寸寸扫过她的眉眼、指尖，似在审视，又似在掂量她此刻的平静真假。

“方才偏殿动静不小。” 他语声很轻，带着惯有的凉薄慵懒，“夫人今夜，倒是果断得很。”

没有质问，没有怒意，只是一句淡淡陈述，却压得周遭空气骤然凝滞。

沈泠悦心底了然，他必然已经知晓予杉身死之事。

她不避不躲，抬眸迎上他深邃莫测的目光，语气平直无波：“留着隐患，夜夜难安。与其日后被人拿捏把柄、掀翻棋局，不如趁早除根。”

“哦？” 何立唇角微勾，笑意浅浅，却无半分暖意，“是什么隐患，值得夫人亲自出手，沾一身不干净？”

他字字暗藏机锋，区区一个细作侍女，尚不足以让素来稳妥隐忍的沈泠悦亲自动手。今夜这一出灭口，必然是对方触到了她绝不可碰的死穴。

沈泠悦自知他心思剔透、洞察一切，瞒不住，也不必瞒。她淡淡敛眸，神色坦然沉静：“她窥破了你我暗中布局。正如夫君所言，杀人有时可以灭口，有时可以自证清白。若留这侍女在外辗转，来日流言四起，反倒落尽旁人话柄。”

何立静静凝视她片刻，眼底晦暗翻涌，无人看清其中思绪。良久，他缓缓开口，语声沉冷：

“夫人倒是和我越来越像。无情，亦无软肋，利弊为先，杀伐果断。”

沈泠悦抬眸，淡淡回视：“身在棋局，身不由己。夫君教我的，凡事留情，便是留祸。”

何立闻言低低一笑，散漫寒意漫开：“说得不错。”

他往前半步，距离骤然拉近，压迫感沉沉覆下，目光牢牢锁着她的眼底：“只是夫人切记 —— 你今日为我铺路、为我除患，我尽数记着。若你藏有秘密，我便不追问、不探查、不揭穿。”

他语速极缓，字字笃定，淬着权谋者最清醒的制衡：“你的秘密，不能损我的局，你的来路，不能破我的势。只要你一日与我同局，我便一日护你安稳。可若有一日，你的旧事拖累于我 ——”

后面的话，他不必说完。

沈泠悦心下清明，微微颔首，神色坦荡克制：“泠悦知晓。此生不会以私旧事，毁夫君半分筹谋。”

夜色沉沉，只有两个深谙权谋之人，在一场血色落幕之后，再度默认彼此的底线、加固手中的盟约。

风波看似平息，可隔墙有耳，旧秘未消，暗处潜藏的对手依旧虎视眈眈。

今夜一刃除患，斩断的是眼前祸患，却也彻底掀开了 —— 往后步步惊心、再无退路的博弈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