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月刑求 第88章 附赠

当周宇锡被晨光敲醒时，窗外已是天色大亮。

昨夜他奔波半宿，早就累瘫了，是凭着滔天怒意硬逼迫身体暴跳发癫。随后又来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激烈运动，完事后跟林旭嘉一起匆匆冲洗，重新上一遍药，包括他糟糕的脑袋。

他的床是单人床，两个大男人根本无法完全躺下，可他既不想也不肯放开，就硬搂着人，身子紧贴着身子睡下。

睡在旁侧的林旭嘉也显见疲倦，阖着眼用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揉按太阳穴。还没揉几下，就被一只大手轻轻拨开，取而代之替他揉捏起来，又伸进发丝中为他按摩头部，力度轻重适宜，甚是舒服。于是他侧过身，顺势钻入一个心心念念许久的暖热怀抱，果然恰到好处的安适。稍微调整姿势，蜷缩其间，很快便沉入恬梦。

周宇锡嗅着怀里人沐浴后的清香，手指轻轻拨弄对方柔细发丝，托着腮不舍得睡。可疲惫乃天下至强效的安眠药，没两分钟他就脑袋一歪，和林旭嘉枕在同一个枕头上，陷入深沉睡眠。

此刻惺忪地爬起，揉了揉肿成一条线几乎睁不开的双眼，呆呆望着明亮窗外好半晌，才霍然惊醒过来，四处翻找失踪的手机。瞧这天色估计已经过八点了吧？完蛋啦，今天错过晨跑健身了！奇怪？明明调了闹钟，这破手机怎么没响呢？

“醒了？”

门口传来低幽温润的询问，似敲开晨曦的回荡。周宇锡抬起头，看到林旭嘉捧着一只马克杯走进来。他又换了一身干净挺括的新西装，发型也已梳整好，恢复回温文尔雅的翩翩贵公子形象，就是手里的咖啡杯有些破坏形象。那杯子是周宇锡小学时父亲买给他的，款式老旧，印有米奇米妮的粗糙卡通图像，一看就是廉价的小孩子玩意。因为怀念，特意从家里带过来出租屋这边，平日并不常用。再瞅瞅房间地板上的水杯残骸，立即明白了林大少爷去厨房翻找出这杯子的理由。

至于林旭嘉昨晚穿的T恤和家居裤，已被随意丢弃在地板角落，陪着林旭嘉昨日来时的衣裤一起可怜兮兮地摊尸。这人倒是完全当成自己家，半点儿不跟他客气！

林旭嘉低头吹了吹褐色液体表面的热气，垂目浅抿几口，然后将杯子递到周宇锡手中，如常平和道：“醒了就快起来，司机买了早餐，吃完还要上班。”

望见桌上两个食品袋，周宇锡当即了然于心，显然更换的干净西装也是司机带过来的。

捧起杯子喝了两口，咖啡浓淡适宜，入喉香醇，下肚后整个人由内至外都暖洋洋。

默默喝着咖啡，眼珠子却滴溜溜紧跟着那唯一的身影转。见对方走到桌边，低头瞅了瞅地板上生死未卜的手机，弯身捡起，顺手插上电源线，丢回桌面。随后提起桌上的烟灰缸，走到窗边，点了一根烟。

虽然尽量遮掩，但周宇锡还是看出他走路时刻意放慢的脚步和不易察觉的不稳。

林旭嘉半垂眉睫，倚在窗沿安安静静抽烟，不时将烟灰轻敲进手中烟灰缸里。晨光将他立体鲜明的侧脸轮廓和修长身姿晕染地眉目如画、丰姿卓然。不知是不是某方面得到了满足，此刻看起来比平日少了一分疏冷，多了一分温软，懒洋洋地打量着楼下街景的模样，清隽又闲适，看得周宇锡直拔不出眼睛。

当真佩服，丝毫看不出昨夜遭受的摧残和只睡了两三小时。

即便在白日，鳞集密布的老楼依然遮挡住房间的大部分阳光。但楼与楼的间隙中透下一抹遗漏的橘红艳光，刚好斜映在林旭嘉西装胸口处，似一把点燃心脏的盛焰，又像是淡泊疏离的外表下蕴藏有一颗不为人知的炙热心脏，灼灼其华，灿胜红霞。

从没想过有一天林旭嘉会出现在自己的简陋出租屋里。他身上昂贵定制的西服有细腻低调的暗纹，手工皮鞋锃亮高档，发型梳整漂亮——从头到脚每个细节无不透露出精致尊贵，跟这间寒酸陋室凿枘不入。不过随意倚在窗侧，便令这窄陋房间变得贵气耀目不少，宛如金玉满堂，估计此刻去放租，租金都能多涨两三倍，当真蓬荜生辉。

周宇锡傻愣愣看了许久，才咽下口中含了老半天忘记吞咽的咖啡，赶紧放下杯子，飞奔去洗漱。

不能再看真的不能再看了！妈呀，再看小兄弟又要掀杆起义了！

并非昨夜一场温存便悉数遗忘彼此的种种矛盾，他当然明白自己和林旭嘉之间的巨大差距依旧存在。可如此温馨暖煦的早晨，他真心不舍得破坏，唯有佯装无事，只字不提。

意外的是，仿佛拥有某种默契，林旭嘉也心照不宣地全然没提。

两人之间有种说不出也道不明的怪异气氛。昨夜又砸又摔该是已撕破了脸，可又剩下一条藕断丝连的线悬而不落，苟延残喘。

安静吃完早餐，林旭嘉递给他一份牛皮纸档案袋，吩咐：“一会儿你直接去商管局办理手续，对方九点半会准时到。办好后，回公司写份辞职信给我。如果我不在你就放我桌面上。”

前半部分周宇锡还点头答应，当听到“辞职信”三个字，顿时瞪大眼，失声惊喊：“为什么要开除我？”

或许是被喊声刺激到未完全恢复的神经，林旭嘉闭眼揉着胀痛的太阳穴，道：“没开除你，你自己辞职。”

这下周宇锡更震惊了：“我为什么无端端要辞职？”

用早餐时他便猜测，搞不好这就是断头饭。虽看起来随和，但林旭嘉到底是货真价实的S，掌控欲可半点儿不比自己少。自己昨夜种种疯癫行径，足够被弄死一百次！即便退一步死缓吧，也是一而再触犯了林旭嘉不允许放肆的命令，被阉掉都不好意思喊冤。

没想到真降临下来，是如此直白没半分委婉。

林旭嘉停下动作，侧头静静注视了他几秒，抬了抬下颚，示意：“你看看那份东西。”

打开牛皮纸袋，从里面掏出好几份资料文档，其中最显眼的是一份转让合同。甲方位置已经签好字盖好章，是鼎膳集团的公章，文件名上则清清楚楚写着：周记面馆工商转让合同。

周宇锡惊到呼吸停滞，抬起头无比错愕地盯向林旭嘉。

“为……为什么……你是怎么办到的？他们明明不可能卖……我去找过很多次了……为什么你……”

结结巴巴的话还没说完，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醒悟过来，顿时声音和捧着合同的手都在发颤：“难道昨日……”

前方飘来的声音却平静悠长，如无波无痕的湖水，静敛不兴。林旭嘉低头整理着衣袖，轻描淡写道：“你想多了，这只是附赠的。”

附赠？

怎么可能附赠！

人家连跟他谈的意思都没有，又将周记列入了未来发展的重头之中，怎可能轻而易举改变态度？还如此爽快连转让合同都签盖好？

“林……林旭嘉……”

身体的震颤愈发剧烈，必须耗尽心力才能勉强控制住跌宕的情绪。周宇锡张着嘴，却半天吐不出一句话，喉间塞满了过去四年间的点点滴滴。那些数不胜数的细小端倪，那些看似理所当然天经地义、实则难能可贵的往昔场景，那些曾经不以为意的种种细节，突然全都变了质不再简单！它们在脑海中汇聚盘旋不散，如致命的漩涡紧紧拖拽住他的四肢，将他牢牢钉死在此地，动弹不得，亦无法离去，吞咽不下，也呕吐不出。

他闭上眼，竭力深呼吸好几下，才终于吸上续命的氧气，勉强吐出几个音：“我……不能……要……”

他不是刚出社会的毛头小子，深谙事情绝不可能真如林旭嘉说的那么简单。背后定然有许许多多他所不知的内情，没看见不代表就不存在！

眼前的男人依旧云淡风轻，从容疏淡，一如当初自己第一次看见他时的模样，仿佛真不过一个简单的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若非周宇锡自己尝试过许多遍，还真要被他欺骗了！

这几年他日日夜夜不是暗中窥看就是渴望幻想，整颗心密密实实全被一个人填满，以为自己对林旭嘉已是无比熟悉，一抬手一投足都熟烂于心。

今天才第一次意识到，他——真的了解林旭嘉吗？

十指用力陷入纸中，当再睁开眼时，周宇锡态度更坚定了：“我不能要！”

一瞧见他这执拗倔强的德行，林旭嘉就脑壳疼，真想二话不说上前就狠狠抽一闷棍。无奈自己如今已打不过这小子，唯有低头扶额，尽量平缓心绪。沉吟片刻，他退一步取了个折中方案：“这样吧，就当作你五百万跟我买的，再给我作一年玩物吧。”

但紧跟着的后半句，挟有不容抗拒的冷冽强硬：“反正这手续你今天必须去办，你若不去我让人压着你去也必须办了！”

室内再次陷入沉默对峙，跟窗外的喧嚣纷扰形成鲜明对比。赶着上班上学的急促脚步声，卖早餐的高声吆喝，责骂孩子的抱怨吼叫，以及孩子们歇斯底里的委屈哭喊，此起彼伏，吵吵嚷嚷，将人间这首曲子演奏得丰富饱满，充满勃勃生机。真正刺穿灵魂的细针，从来不在天崩地裂、海枯石烂中，也不在生离死别、肝肠寸断里，而是见于更细微处，在浅尝辄止的唇瓣间，在借喝水之名偷偷舔舐的指尖上，在清晨浓醇芳香的咖啡里，在手中紧握的转让合同中。

周宇锡曾说“我希望你的事也是我的事，你的责任也是我的责任。你的所有一切我都想负责。”

可原来真正实现这句话的人，是林旭嘉。

心头无数滋味翻涌澎湃，将思维搅得混乱不堪，汹涌地横冲直撞，却连一句合适的话语也搜刮不出。风水轮流转，他终于也体会到，任何言辞在真心面前都弱爆了的感觉。

“咚”一声闷响。

周宇锡双膝撞在水泥地板上，直挺挺地跪下了。

重重咬住下唇，呼吸急促，连肩胛骨都在颤动。向来能言善道的家伙此刻语无伦次，磕磕巴巴地道：“林旭嘉，我……我……我可以给你做玩物！我我……我不要钱！我免费任你玩，我什么都不要……”

不是没想过去求林旭嘉，可总不甘心再次陷入不平等的地位，令他数度迟疑，始终开不了口。可直到此时他才终于意识到，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在自己没察觉的时候，林旭嘉可能已经毫不犹豫地为他做了许多许多事，付出过许多许多代价。

他幼稚的纠结，瞬间变得愚昧滑稽且自私卑劣。

握着合同的手不自觉用力，将这叠对他来说应该是比生命还重的纸张，捏到扭曲变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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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篇是轻松喜剧，可能写完这篇后会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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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附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