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的那个暑假,是李笙这辈子最满怀期许、又一步步坠入冰凉深渊的两个月。
南城的夏天依旧冗长炽热,梧桐叶层层叠叠,蝉鸣日夜不休,和他们心动的那年盛夏别无二致。
可唯独少了那个会静静陪她走林荫道、会在晚风里对她许诺的少年。
毕业那晚的晚霞太真,他的温柔太真,那句“顶峰相见、永不失约”的约定太真。
真到让李笙以为,他们的来日方长,近在眼前。
她和陆深衍考进了同城两所双一流高校,一街之隔,地铁十分钟互通。所有人都觉得,这是最好的结局。熬过高三的压抑题海,他们终于不用再藏着掖着,可以光明正大并肩走在大学里,可以兑现年少的相约。
曾雨桐每天都在替她开心:“笙笙,稳了!同城大学、双向喜欢,你们这是从校服到未来的剧本!”
李笙抱着手机,眼底藏着浅浅的笑意,心里软软的。
她也是这么以为的。
暑假刚开始,她小心翼翼开启所有主动的温柔。
她记得陆深衍怕热,特意存了清凉解暑的攻略,想发给他;她看到好看的晚霞,会下意识拍照,想分享给他;她整理好高考错题复盘,想发给他一起核对;甚至睡前,会悄悄编辑一句温柔的晚安,反复斟酌,怕太刻意,怕打扰他。
可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红色感叹号没有出现,证明好友还在,可永远没有回复。
一分钟、十分钟、一小时、一整天。
屏幕安安静静,没有一丝波动。
一开始李笙以为他只是忙、出门、没看手机。
她安慰自己,陆深衍性格本就清冷,不爱玩手机,正常的。
第二天,依旧无回应。
第三天,杳无音信。
一周过去,所有的温柔奔赴,全部落空。
心里那点雀跃的期待,一点点往下沉,凉意在心底蔓延。
她忍不住点开对话框,往上翻。
停留在毕业那晚,他最后发来的一句:【等开学,我找你。】
字迹温柔,承诺郑重。
恍如昨日。
可如今,杳无音讯。
李笙指尖微微发颤,鼓起勇气,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背了三年的手机号码。
听筒嘟了两声,紧接着传来冰冷机械的女声,毫无温度地穿透耳膜:
【您好,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
空号。
一瞬间,李笙手里的手机骤然发烫,指尖僵住,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怎么会是空号?
明明高考前他们还互相存着号码,明明毕业前他还接过她的电话,明明一切都好好的。
短短半个月,微信不回、消息不看、手机号作废、彻底失联。
她懵在原地,心脏骤然被攥紧,窒息般的酸涩密密麻麻裹住四肢百骸。
窗外蝉鸣聒噪刺耳,阳光热烈得刺眼,可她的世界,瞬间暗了下来。
曾雨桐来找她的时候,刚好看见她呆坐在书桌前,手机黑屏,眼眶泛红,整个人安静得吓人。
“笙笙?怎么了?”曾雨桐心里一慌,快步走过去,“怎么不说话?哭了?”
李笙缓缓抬头,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压抑的颤音:“雨桐,他联系不上了。”
“什么?”
“微信不回,电话空号,找不到他了。”李笙死死咬着下唇,忍住眼底的湿意,“我们明明说好,开学再见的。”
曾雨桐瞬间愣住,随即心头大乱。
她第一时间想到了沈述。
沈述是陆深衍最好的兄弟,唯一的知情人,不可能不知道情况。
曾雨桐立刻拿出手机,私聊沈述,语气急促:【沈述!陆深衍到底怎么了?为什么笙笙联系不上他?电话都空号了!】
消息发出去,沈述足足沉默了半个小时才回复。
只有短短一句话,无力、沉重、藏着万般苦衷:
【别问了,让她别等了。他这边出了点大事,暂时不能联系任何人。】
大事?
什么大事,能让一个人凭空消失、注销手机号、断绝所有联系?
曾雨桐看着屏幕,后背一凉,瞬间不敢再追问。
她回头看着一脸苍白、满眼茫然的李笙,所有安慰的话堵在喉咙里,一句都说不出口。
她只能轻轻抱住闺蜜,红着眼眶低声安抚:“笙笙,别急,肯定是出事了,不是故意不回你,再等等,好不好?”
李笙轻轻点头,听话地等。
一天又一天。
一周又一周。
整个滚烫的暑假,她抱着微弱的希望,自我拉扯、自我安慰、自我煎熬。
她删掉又重发的消息、拨了无数次的空号、翻烂的聊天记录、回忆里的晚风约定。
全部成了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她不敢闹,不敢追问,不敢打扰,只能安安静静地等。
她怕自己的主动,会给他添麻烦。
她怕他真的遇到难处,自己不懂事。
她以为只是暂时的别离,以为开学一切都会好。
她万万没想到——他不是不想理她,是彻底忘了她。
那场盛夏的温柔心动,那场郑重其事的顶峰之约,那场双向奔赴的青春,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已经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重病,彻底抹杀。
暑假中旬,陆深衍突发隐匿性脑部血管病变,持续高热昏迷,意识紊乱。
抢救半个月,捡回一条命,却被彻底剥离了近三年的记忆。
包括——南城一中、高三盛夏、梧桐晚风、图书馆心动、舞台下的凝望、和李笙的所有一切。
他醒来的那一刻,脑海干干净净,一片空白。
没有少女慌张撞进怀里的模样,没有礼堂里耀眼自信的发言,没有晚风里郑重的相约。
家人恐慌至极,怕他记忆紊乱、病情复发,连夜清理了他所有社交痕迹。
删除合照、清空聊天、注销旧手机号、更换所有联系方式、封锁所有关于高三的人和事。
沈述被逼发誓,终身闭口不提李笙的名字。
所有人都在帮他彻底抹去她的存在,给他打造一个干净、无牵绊、无过往的全新人生。
唯独把她留在原地,困在十七岁的盛夏,无人救赎,无人告知,独自守着早已被对方遗忘的约定。
——这是这场虐恋最残忍的开端。
他一无所知,坦荡新生。
她遍体鳞伤,原地死守。
暑假落幕,九月开学,秋意渐起。
南城两所顶尖高校同时迎新,车水马龙,人潮汹涌,青春朝气铺天盖地。
李笙拖着行李箱,站在大学校门口。
初秋的风微凉,吹散了盛夏燥热,却吹不散她心底积压两个月的沉郁。
她剪短了一点长发,褪去高三的青涩软怯,眉眼依旧温柔,却多了一层淡淡的疏离与落寞。
整整两个月的失联,磨平了她所有的雀跃期待。
仅剩一点卑微的执念支撑着她踏入这座城市的大学。
她想,开学了,总会遇见的。
就算不回消息,就算换了号码,同在一座城、同一片朋友圈,总能再见一面。
只要再见,所有误会、所有失联、所有沉默,都会有答案。
曾雨桐陪她一起报到,看着她强装平静的模样,心疼得要命,却只能默默陪着:“笙笙,别怕,今天开学,说不定马上就能遇见。”
李笙轻轻“嗯”了一声,眼底空空的。
开学第一天,校园里人山人海。
新生、家长、学长学姐、迎新志愿者,整条主干道挤得水泄不通,喧闹声、笑声、喊话声交织一片。
李笙跟着人流慢慢往前走,低头看着脚下的路,安静又沉默。
就在穿过主干道、人群擦肩最密集的那一刻。
一道清挺挺拔的身影,逆着人潮,从对面缓缓走来。
一瞬之间,周遭所有喧闹全部消弭。
风声骤停,人声远去,世界瞬间安静。
李笙的脚步,猛地僵在原地,呼吸彻底停滞。
是陆深衍。
时隔两个多月,失联整整一个暑假,她终于再次看见他。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宽松卫衣,黑色休闲裤,身形愈发高挑挺拔,褪去少年青涩,眉眼清隽冷冽,气质干净疏离,比高中时更沉稳、更耀眼。
他身边跟着并肩而行的沈述,两人一如既往,形影不离,谈笑自若。
他看起来很好。
非常好。
神采奕奕、安然无恙、松弛自在、没有半点困顿煎熬。
原来这两个月的人间蒸发、杳无音讯,于他而言,不过是寻常度日。
只有她一个人,困在回忆里,日夜煎熬、辗转难眠、自我怀疑、心碎等待。
心脏骤然狠狠下坠,酸涩的疼密密麻麻扎满全身。
李笙怔怔看着他,眼底瞬间泛红。
她看着他熟悉的眉眼,看着他依旧好看的侧脸,看着他从容淡然的模样,心底积攒两个月的委屈、不安、慌张、期待,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她无数次幻想过重逢的画面。
幻想他会愧疚、会解释、会温柔道歉、会告诉她发生了什么。
可现实冰冷刺骨。
陆深衍的目光淡淡扫过汹涌人潮,漫不经心、淡漠疏离。
视线落在她脸上的那一刻——
没有震惊。
没有重逢的悸动。
没有久别重逢的温柔。
没有半点熟悉。
只有全然陌生的、礼貌的、路人般的浅浅一瞥。
仅仅一秒,便漠然移开。
仿佛她只是万千陌生新生里最普通的一个,是人海里擦肩而过的路人甲乙丙丁。
他不认识她。
真的,一丁点都不认识。
那个曾经在晚风里许诺她永不失约的少年。
那个图书馆为她心神大乱的少年。
那个礼堂下满眼是她的少年。
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忘了她。
他从她身前几步之遥的地方,安静走过。
步履从容,眼神淡漠,无波无澜。
并肩走过的沈述,余光死死瞥见僵在原地、脸色惨白的李笙,心脏骤然一揪,疼得说不出话。
他不敢看她,不敢对视,不敢停留,只能硬着头皮陪着陆深衍往前走。
眼睁睁看着她坠入无人救赎的深渊。
两人身影渐渐走远,消失在人潮尽头。
整条热闹喧嚣的开学大道。
只剩李笙一个人,僵在原地,浑身冰凉。
秋风轻轻吹过,掀起她的衣角,微凉刺骨。
原来不是忙。
不是出事暂时失联。
不是故意冷落。
是他的世界里,再也没有她了。
他忘了盛夏、忘了晚风、忘了约定、忘了心动、忘了她这个人。
所有人记得的轰轰烈烈的双向青春,只有他,干干净净,一无所知。
一场年少相约。
终成她一人的,遥遥无期、无人应答的空守。
开学第一天的重逢。
没有久别重逢。
只有陌路擦肩,此生隔岸。
极致虐恋,自此正式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