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三号,高考出分。
夏青棠坐在书桌前,手机握在手心里,指尖冰凉。程静娴站在她身后,沉默地等着。夏谦宏坐在客厅沙发上,报纸摊开在膝盖上,一页都没翻。连夏青屿都安静了,趴在门框边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十点整。她刷新页面。加载。再刷新。屏幕上的数字跳出来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657。
她盯着那三个数字,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惊喜,也不是失望,而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657。比一模低了几分,比二模高了几分,和三模差不多。正常发挥。没有超常,也没有失常。就是她。她的成绩,她的三年。
“怎么样?”程静娴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种她听了一辈子的紧张。
“657。”她说。
程静娴沉默了一会儿。“能上哪儿?”
“宁城医科大应该没问题。”
“那就好。”程静娴的语气平静下来,像是一件悬了很久的心事终于落了地,“那就好。”她转身走出房间,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走了。
夏青屿从门框后面探出头来,小声问:“姐,考得好吗?”
“还行。”
“那你怎么不笑?”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夏青屿看着她,皱了皱鼻子说:“笑得真难看。”然后缩回去,跑了。
她坐在书桌前,盯着屏幕上的657看了很久。手机震了。贺梓萱的消息:“你多少分???”
“657。你呢?”
“570!超常发挥了!!我妈哭了哈哈哈!”
她又笑了一下。手机连续震了好几下——方若涵、李澄一、还有其他同学的消息。她一条一条地回,手在打字,脑子却飘在别的地方。
然后温庭阳的消息来了。
“多少分?”
她盯着这两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她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问的是“多少分”,不是“考得怎么样”。像是已经有了一个答案,只是需要确认。
“657。你呢?”
她没有马上收到回复。等了大概一分钟——也可能是五分钟——手机震了。
“583。”
夏青棠盯着那三个数字,手指攥紧了手机。583。比他的模考低了四五十分。她想起他最后那段日子有多拼,每天最早到教室,最晚走,错题本写了一本又一本。她想说“没事的”,想说“已经很好了”,但打出来又删掉,删掉又打。因为她知道,这些话都没有用。
“你还好吗?”她最终发了这四个字。
“还行。比一本线高不少,上个一本没问题。”
他发了一个“OK”的表情包,然后说:“我先跟我妈说会儿话,晚点找你。”
“好。”
她把手机放下,盯着窗外发呆。窗外的天很蓝,六月的阳光照在对面楼的玻璃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她想,他一定很难过。但他不会说。他那种人,什么都往肚子里咽,表面上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她了解他。太了解了。
晚上,温庭阳打了一个语音电话过来。她接了,走到阳台上,关上身后的门。
“你妈怎么说?”她问。
“还行吧。有点失望,但没骂我。”他的声音听起来比白天轻松一些,但她知道那是装的。
“你呢?”她问。
“什么?”
“你自己怎么想?”
他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那头有风声,还有远处模糊的车流声。他大概也在阳台上。
“不想复读。”他说,“583分,够上西城理工了。我不想再来一年。”
“那就别复读了。”
“你不觉得我应该复读吗?”
“我觉得你应该做你自己想做的事。”她顿了顿,“你已经很努力了。最后那段时间,我看着你拼。不管考了多少分,你都没有对不起谁。”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信号断了。
“夏青棠。”他叫她,声音有点哑。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没有说‘没事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她靠在阳台栏杆上,仰着头看天。西城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一架飞机从头顶飞过,红色的灯一闪一闪的。
“温庭阳。”
“嗯?”
“不管你去哪里,都挺好的。因为那是你想去的地方。”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志愿填报的那一周,夏青棠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翻了一个下午的资料。
宁城医科大学。临床医学,五年制。她盯着那个学校名字看了很久。它在东北,冬天很冷,夏天很短。她怕冷,从小就怕。但她想学医,想做有用的事,想去远一点的地方看看。这些念头像三根绳子,拧在一起,把她往那个方向拉。
“想好了?”程静娴站在门口问。
“嗯。宁城医科大。”
“那么远?”
“嗯。”
程静娴沉默了很久。夏青棠以为她会说“太远了”,或者说“就在西城读不行吗”。但她没有。
“你从小就想出去看看。”程静娴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去吧。”
夏青棠抬起头,看着站在门口的妈妈。程静娴的脸上有一种她很少见到的表情——不是严厉,不是失望,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
“妈——”
“别说了。”程静娴转身走了,“报吧。”
她低下头,在志愿表上填下了宁城医科大学。临床医学。不服从调剂。
按下提交键的那一刻,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终于做了这个决定。走出去,去很远的地方。一个人。
她没有跟温庭阳商量。
不是不想,是不敢。她怕他问她“你想让我跟你一起去吗”,更怕他不问。她怕自己会说“好”,然后他就真的跟她去了。到一个他不熟悉的城市,读一个他可能不喜欢的专业,过一种他从来没有想过的生活。她不想要他这样做。不想他为了任何人牺牲自己,包括她。
温庭阳也没有问她。
志愿填报截止的前一天,他在QQ上发了一条消息:“我报了西城理工,计算机。”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挺好的。”她回,“你之前不是说想学计算机吗?”
“嗯。分数够。”
“那就行了。”
“你呢?”
“宁城医科大。”
他沉默了一会儿。“东北?”
“嗯。”
“你不是怕冷吗?”
“想学的专业在那里。”
他没有再问。对话框上方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最后发出来的只有两个字:“挺好。”
夏青棠盯着那两个字,手指攥紧了手机。她知道他想说什么。她也想说什么。但两个人都没有说。
因为有些话,说了就收不回去了。
志愿填报结束后的第三天,陈淮序在办公室里帮章燕整理学生志愿意向表。
章燕去开会了,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把一沓表格按学号排好,录入电脑。翻到夏青棠那张的时候,他停下来。
宁城医科大学。临床医学。不服从调剂。
他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那张表,翻到自己的。他的分数是672。这个分数足够报考宁城的任何一所学校、任何一个专业。他在第一志愿那一栏写了“宁城大学,自动化专业”。
宁城大学。和宁城医科大学只隔一条街。他在网上查过,从宁城大学的东门到宁城医科大学的北门,走路只需要十二分钟。他把那张表放进文件夹里,继续录入下一个人的信息。表情很平静,手指也没有抖。好像这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决定,好像他只是在填一个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表格。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那张表上花了多长时间。查了多少资料,对比了多少学校,在地图上量了多少次距离。他在找一个答案——一个离她最近、但又不会让她知道他在那里的答案。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连夏青棠都没有。
七月的一天,录取结果出来了。
夏青棠被宁城医科大学临床医学专业录取。温庭阳被西城理工大学计算机专业录取。陈淮序被宁城大学自动化专业录取。
三个人,三两座城市。西城和宁城,隔了一千二百公里。
夏青棠看到录取结果的时候,坐在书桌前发了很久的呆。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高兴?当然高兴。那是她想去的学校,想学的专业。但心里有一个角落,空落落的,像被什么东西挖走了一块。
手机震了一下。温庭阳:“录了。”
“我也是。”她回。
“恭喜。”
“你也是。”
然后两个人就沉默了。对话框空着,光标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等什么。但什么都没来。
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拿起手机,打开和温庭阳的聊天框。往上翻,翻过这一年的聊天记录——期末复习时的互相鼓励,寒假时的闲聊,他给她发的海南的猫和夕阳,她给他发的做不完的卷子。翻到四月的一条,他说:“你以后想去哪?”她回:“不知道。你呢?”他说:“你去哪我就去哪。”
她当时以为他在开玩笑,回了一个“少贫”。他没有再回。
现在她盯着那行字,忽然明白了他没有开玩笑。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她想起那天在奶茶店,他说“我好像有点喜欢你了”。想起那个冬天,他说“你要是撑不住了就跟我说”。想起高考前,他说“考完试去看海”。那些话,她都记得。每一个字都记得。
但她也记得,他说过“我不想差太远”。她想去的地方,他跟不上。不是他不够好,是他们想要的东西不一样。她想要自由,想要远方,想要做一些有用的事。他想要安稳,想要待在家乡,想要过一种不用太费力的生活。没有谁对谁错。只是不一样。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窗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轻轻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不是对任何人说的。是对她自己说的。
八月,夏青棠收到了录取通知书。
信封是红色的,上面印着“宁城医科大学”六个字。她拆开的时候手在发抖,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录取通知书、新生入学须知、校园地图、银行卡、电话卡。她把这些东西摊在桌上,拍了张照片,发了一条朋友圈:“九月,宁城。”
点赞的人很多,评论也很多。贺梓萱说“呜呜呜你跑那么远”,方若涵说“到了给我报平安”。她一条一条地回,回到最后,看到了温庭阳的评论。
就两个字:“恭喜。”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回了一个“谢谢”。
然后她打开和温庭阳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你什么时候去学校报到?”
“九月一号。”
“我也是。”
“那你什么时候走?”
“八月三十一号。”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去送你。”
“好。”
她放下手机,把录取通知书收进抽屉里。抽屉的最里面,放着那罐橘子糖的罐子。糖早就吃完了,罐子她一直留着。她把罐子拿出来,擦了一下上面的灰,放在书桌上。
窗外有蝉鸣,一声接一声的,像是在替夏天倒数。她想,还有一个月。一个月之后,她就要去一个陌生的城市,开始新的生活。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