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的日子,像一台被按了快进键的放映机。
九月、十月、十一月,日历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夏青棠几乎记不清每一天有什么区别。早上六点起床,七点到校,早读,上课,做题,午饭,做题,上课,晚饭,晚自习,回家,做题,睡觉。周而复始,像一只被上了发条的钟。
章燕在教室后面贴了一张倒计时牌,从三百天开始,每天划掉一个数字。那张牌子像一个不会停的钟,滴答滴答地催着所有人。夏青棠每次经过的时候都会看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做题。
她不再去广播站了。程静娴说得对,高三了,没有时间做那些“没用”的事。苏晚在她退出的时候说“等你考完了再回来”,她笑了笑,没说话。她们都知道,回不去了。
教室里的气氛也变了。以前课间还有人打闹,现在连李澄一都安静了,趴在桌上做题,偶尔抬起头来哀嚎一声“我要死了”,然后又埋下去。温庭阳也不怎么转过来跟她说话了,不是不想,是真的没有时间。两个人最近的交流方式变成了传纸条——他写一道不会的题,她写解题步骤,然后递回去。纸条上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但有时候,她会在一堆公式和数字中间,看到他写的一个小小的“加油”,或者画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她就把那些纸条夹进笔记本里,舍不得扔。
十二月,西城下了第一场雪。
那天正好是周测,考的是数学。夏青棠做到一半的时候,余光瞥到窗外有什么东西在飘。她抬起头,看到细碎的雪花正从灰蒙蒙的天空落下来,一片一片的,贴在玻璃上,很快就化成水痕。
她盯着窗外看了几秒,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她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太久没有看到这么干净的东西了。
“还有四十分钟。”监考老师在前面提醒。
她低下头,继续做题。
考完之后,夏青棠没有马上回教室。她一个人跑到操场上,站在雪里,仰着头看那些雪花从天上落下来。雪不大,落在脸上凉凉的,像有人在轻轻拍她的脸颊。
她跳了一下,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一声。又跳了一下,“咯吱”。她觉得好玩,就一直在那里跳来跳去,像一个很久没有出过门的小孩。
“你在干嘛?”
她吓了一跳,转过身——温庭阳站在教学楼的走廊上,胳膊撑在栏杆上,正低头看着她。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帽子没戴,头发上落了几片雪花。
“你怎么在这儿?”她仰着头问他。
“看你一个人在雪里发疯。”
夏青棠有点不好意思,从雪地里走出来,站在走廊下面,拍了拍身上的雪。“我就是……太闷了。”
“看出来了。”他靠在栏杆上,看着她,“考得怎么样?”
“还行。你呢?”
“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出来。”
“哪道?”
“就那个函数的。”
“那个确实有点难。”她顿了顿,“我帮你讲?”
“不用。”他笑了一下,“考都考完了,讲了也改不了分数。”
两个人并肩站在走廊上,看着操场上的雪越下越大。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了,只能听到雪落在树叶上的沙沙声,和自己呼吸的声音。
“夏青棠。”他忽然叫她。
“嗯?”
“你是不是很累?”
她愣了一下。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每天按时到校,按时交作业,考试成绩也没有下滑。她以为没有人看出来。
“还好。”她说。
“骗人。”他看着操场,没有看她,“你最近瘦了好多。黑眼圈也重了。”
夏青棠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有时候觉得,”他顿了顿,“高三这个东西,像把人放进一个榨汁机里,榨干了才算完。”
她忍不住笑了:“你这是什么比喻。”
“是不是很形象?”
“是挺形象的。”她看着那些雪花,“但我没办法。我妈……她自己也不容易。她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给我做早饭,晚上我学到几点她就陪到几点。我要是不努力,对不起她。”
温庭阳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自己呢?”
“什么?”
“你自己想不想努力?不是为了你妈,不是为了成绩,就是你自己,想不想?”
夏青棠愣住了。从来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
“我不知道。”她老实说,“我好像……从来没有想过。”
“那你想想。”他转过头来看她,“你以后想干嘛?学医是吧。学医是为了你妈,还是为了你自己?”
“为了我自己。”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几乎没有犹豫。“我想学医。不是因为我妈,是因为——”她想了想,“因为我想做一些有用的事。不想……不想再被困住了。”
温庭阳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笑了,那种很轻的笑,像是在说“我懂了”。
“那就够了。”他说,“你学医是为了你自己,那现在的努力也是。不是为了谁,是你自己想去的。”
夏青棠站在原地,把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是你自己想去的。她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程静娴说“你要考个好大学”,叶启芳说“女孩子差不多就行”,章燕说“你们要对自己负责”——所有人都在告诉她“你应该”,从来没有人说“你自己想”。
“温庭阳。”她叫他。
“嗯?”
“你以后想干嘛?”
他想了想。“不知道。”他顿了顿,“可能学个什么技术,找个工作。我不像你,有那么想做的事。”
“那你现在为什么努力?”
他沉默了一会儿。雪花落在他的肩膀上,落了一片又一片。
“因为我发现,”他顿了顿,“如果我不努力,我就跟不上你了。”
夏青棠转过头看他。他正看着操场,没有看她,耳朵是红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我不是说我要考得跟你一样好,”他说,“我就是……不想差太远。”
“温庭阳——”
“行了,别说这种肉麻的话了。”他打断她,拍了拍肩膀上的雪,“走吧,上去做题了。”
他转身往教学楼里走。夏青棠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不快,像是在等她。
她快走两步,跟上了他。两个人并排走上楼梯,谁都没说话。但那种沉默,让她觉得安心。
一月底,期末考试。
夏青棠考了年级第四,全班第二。温庭阳考了年级二十,全班第九。两个人都进步了。
成绩出来那天,温庭阳在QQ上给她发了一条消息:“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她回。
“我考了年级二十。”
“看到了。很厉害。”
“比你差远了。”
“你不用跟我比。”
“我不是跟你比。我就是——”他顿了顿,“我就是想跟你近一点。”
夏青棠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窗外的雪已经停了,月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银白色的光。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她想,高三很苦。做题很苦,早起很苦,被程静娴念叨很苦。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颗橘子味的糖,在那些很苦的日子里,让她尝到一点甜。
二月的一个晚上,晚自习结束后,夏青棠留在教室里多做了半小时题。等她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上已经没人了。
她一个人走下楼梯,走到一楼拐角的时候,看到了那面全身镜。她停下来,站在镜子前面。镜子里的女孩瘦了很多,颧骨比高一的时候突出了,下巴也尖了。黑眼圈很重,嘴唇有点干。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强。
“又照镜子?”
她转过身,温庭阳站在楼梯上,书包斜挎在肩上,看起来也是刚出来。
“你怎么还没走?”她问。
“等你。”他说得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等我干嘛?”
“送你回家。太晚了,不安全。”
夏青棠想说“不用”,但张了张嘴,说出来的却是“好”。
两个人并肩走出校门。街上很安静,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地上只剩一些脏兮兮的冰碴子。
“你最近状态怎么样?”他问。
“还行。”
“骗人。你上次周测错了三个选择题。”
夏青棠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的?
“我看了排名表。”他说,“你以前很少错超过两个的。”
“你连这个都记?”
“嗯。”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最近有点累。做题目的时候会走神。”
“想什么?”
“不知道。就是……脑子空空的,什么都想不进去。”
他没有马上说话。两个人走了一段路,走到街心公园的时候,他停下来。
“夏青棠。”
“嗯?”
“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你特别厉害。成绩好,人也好,好像什么都能搞定。”
“现在呢?”
“现在觉得,你其实也没那么厉害。”她抬起头看他,他站在路灯下面,表情很认真,“你也会累,也会走神,也会错三个选择题。你就是一个普通人。”
夏青棠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这样挺好的。”他顿了顿,“你不用什么都搞得定。搞不定的时候,跟我说就行。”
她的眼眶忽然有点热。她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意压了回去。
“跟你说有用吗?”她的声音有点哑。
“不知道。”他说,“但至少有人知道。”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到她家小区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到了。”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她转身往里走,走了几步,听到他在后面叫她。
“夏青棠。”
她停下来,没回头。
“你要是撑不住了,就跟我说。我可能帮不了你什么,但我可以听。”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许是因为太累了,也许是因为太久没有人跟她说过这种话了。她用力擦掉眼泪,深吸了一口气。
“好。”她说,声音有点哑。
她快步走进了单元门,一步都没有停。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才停下来,靠着墙,慢慢地蹲了下去。她哭了很久,哭到眼泪都干了,才站起来,慢慢走上楼。
回到家,她洗了把脸,坐到书桌前。翻开日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
“今天他送我回家。他说我不用什么都搞得定。搞不定的时候,跟他说就行。我哭了。不是难过,是太久没有人跟我说过这种话了。”
她写完之后看了一会儿,又加了一句:
“高三很苦。但有他在,好像也没那么苦了。”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细碎的雪花落在窗台上,很快就化成了水。她关了台灯,躺到床上。
手机震了一下。是温庭阳的消息:“到家了?”
“嗯。”
“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
“你也是。”
“晚安。”
她盯着“晚安”两个字,嘴角翘了起来。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但她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