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 第28章 五月的风

五月，西城彻底入了春。

校园里的梧桐树冒出了大片大片的绿叶，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教学楼外墙的爬山虎也返了青，密密麻麻地攀着红砖墙，风一吹就掀起一层绿色的波浪。

夏青棠脱掉了厚重的冬装，换上了薄外套。她最近剪了一次头发，齐耳短发更短了一些，露出后颈一小截白净的皮肤。李澄一看到的时候说“你怎么又剪头发了”，她笑了笑说“凉快”。

温庭阳没说什么，但那天上课的时候转过来看了她好几眼。每次她抬头的时候他又转回去了，只留给她一个后脑勺和一双红红的耳朵。

夏青棠盯着他的耳朵看了很久，心想：这个人耳朵怎么这么容易红。

五月是广播站最忙的时候。

除了日常的午间播音，苏晚还组织了“五月诗会”特别活动，每天中午加播一期诗歌朗诵。夏青棠被安排了两期，一期是海子的诗，一期是自己选的。

她选了一首顾城的《门前》。

“我多么希望，有一个门口，早晨，阳光照在草上。我们站着，扶着自己的门扇，门很低，但太阳是明亮的。草在结它的种子，风在摇它的叶子，我们站着，不说话，就十分美好。”

念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像是在说一个秘密。广播室的小窗户外，能看到操场上奔跑的学生和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她忽然想，如果现在有人站在操场上，抬头看着广播室的方向，会不会知道这句诗是说给谁听的。

播音结束之后，她走出广播室，在走廊上碰到了陈淮序。

他靠在栏杆上，手里拿着一本语文课本，看起来像是在背书。但夏青棠注意到，他翻到的那一页不是课文，而是一首古诗。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

“路过。”他把课本合上，语气很淡，“你刚才念的诗，我听到了。”

夏青棠愣了一下：“你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他顿了顿，“‘我们站着，不说话，就十分美好’——这句念得最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她脸上，很轻，像五月的风，拂过去就不见了。夏青棠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只是“嗯”了一声。

两个人并排往教室走。路过走廊拐角的时候，陈淮序忽然停下来。

“夏青棠。”

“嗯？”

“你有没有想过，毕业之后，这些还会不会在？”

她愣了一下：“什么会不会在？”

“就是……”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这些日子，这些人。”

夏青棠想了想，说：“应该会在吧。就算不在了，也会记得。”

陈淮序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谁都没再开口。但夏青棠总觉得，他刚才问的“这些”，和她以为的“这些”，可能不是同一个意思。

五月中旬的一个傍晚，夏青棠在教室里值日。

轮到她和温庭阳一组扫地。这是章燕的安排，按学号轮值，正好轮到了他们两个。李澄一在旁边幸灾乐祸地说“祝你们俩值日愉快”，被温庭阳一脚踹走了。

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桌椅的影子拉得很长，整个教室被染成了一片暖橙色。

夏青棠拿着扫帚从后排往前扫，温庭阳在讲台旁边擦黑板。两个人都没说话，但那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奇怪的默契——像是一首曲子里的两个声部，各自演奏着自己的旋律，合在一起却意外地和谐。

“夏青棠。”温庭阳忽然叫她。

她抬起头，看到他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黑板擦，半个身子被夕阳镀上了一层金边。他脸上有一种她很少见的表情——不是吊儿郎当的，不是漫不经心的，而是一种很认真的、像是在做什么重要决定的表情。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

她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最近被问了好多次。陈淮序问过，贺梓萱问过，现在温庭阳也问了。

“可能……学新闻或者中文吧。”她想了想，“我想写东西。”

“写东西？”他有点意外，“写什么？”

“不知道。可能就是……把一些事情记下来。”

他“哦”了一声，没再说话，继续擦黑板。夏青棠低下头继续扫地，心跳却莫名地快了起来。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问这个，但她总觉得他还有话没说完。

果然，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

“你有没有想过考哪个大学？”

夏青棠的手顿了一下。这个问题比“以后要做什么”更难回答。她想过，但没跟任何人说过。

“可能……省外的。”她说，“我想出去看看。”

温庭阳擦黑板的动作停了一下。他转过身来，靠在讲台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

“省外？多远？”

“不知道。可能……南方吧。我不喜欢冬天，太冷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南方也挺好的。听说那边冬天不冷。”

“嗯。”

“那你——”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你什么时候决定？”

“高考完吧。现在还没想好具体去哪。”

他点了点头，转回去继续擦黑板。对话到这里就结束了，但夏青棠总觉得他最后那句没说完的话里藏着什么。

她没敢问。

值日做完之后，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操场上传来的跑步声。夕阳已经沉到了教学楼后面，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

“夏青棠。”温庭阳忽然叫她。

“嗯？”

“你刚才说，想把一些事情记下来。”

“嗯。”

“那——”他顿了顿，偏过头来看她，表情很认真，“你有没有记过关于我的事？”

夏青棠的脚步顿住了。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然后开始疯狂加速。她看着他，他站在走廊的阴影里，半边脸被最后的夕阳照亮，眼睛里像是有星星。

“我……”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他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平时张扬的、肆意的那种，而是一种很轻的、像是怕吓到什么东西的笑。

“算了，不问了。”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走吧，天黑了。”

夏青棠跟在他后面，心脏还在狂跳。她想说“有”，想说“我每天都在记”，但她说不出口。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像一颗咽不下去的糖，甜得发苦。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温庭阳停下来等她。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她的声音很小。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冲她挥了一下手。夏青棠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慢慢地蹲了下来。

“你没事吧？”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她回头，看到陈淮序站在门卫室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不知道站了多久。

“没事。”她站起来，扯了扯嘴角，“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他说，“一起走吧。”

两个人往公交站走。陈淮序走在她左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刚才温庭阳问你的问题，你还没回答。”

夏青棠愣了一下：“你听到了？”

“没听到内容，只看到你在发呆。”他顿了顿，“不过你应该有答案吧。”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公交车来了，两个人上车坐下。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夜色切成一段一段的光影。

“有的。”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陈淮序没说话。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她旁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过了很久，他轻轻地说了一句：“不知道怎么回答的时候，就等一等。等你想好了再说。”

夏青棠转过头看他。他的侧脸被路灯照得忽明忽暗，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笑——那种很淡的、像是怕打扰到谁的笑。

“谢谢你。”她说。

“不客气。”

车到站了，两个人下车。陈淮序陪她走到小区门口，停下来。

“到了，早点回去。”

“嗯，明天见。”

“明天见。”

夏青棠走进小区，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陈淮序还站在路灯下面，手里拎着书包，看着她的方向。看到她回头，他挥了一下手。

她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单元门。

晚上，她坐在书桌前，翻开日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

“他问我有没有记过关于他的事。我说不出口。但我每天都在记。每一个细节，每一次心跳，每一个他看我的瞬间。”

写完之后她又加了一句：

“陈淮序说，不知道怎么回答的时候就等一等。”

窗外的月亮很圆，银白色的光洒在窗台上。她趴在桌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句：

“温庭阳，你知不知道，我的日记本里全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