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牙塔幽灵 第78章 性别反转

贺鸣云退出Lynn Chen的账号，登录了他本人经过实名认证的、拥有数万关注者的社会学学者账号，他之前没发过帖，注册账号只是为了在论坛的资料区下载资料。

他转发了Dr. Lynn Chen那条热帖，并附上一篇长文：

各位同仁好，Dr. Lynn Chen就是我，贺鸣云。

前几天，我以Dr. Lynn Chen的身份，发布了这个引起热议的帖子，开始了一场社会实验。首先，我向所有被此实验无端卷入、浪费了时间和情绪的网友致歉。但这并不是一个恶作剧，而是一次严肃的田野实验。

1、实验设计

帖中履历的所有成果数据均真实存在，且属于一位年轻的男性教授。在获得他的许可后，我们将他的学术成就进行了学科术语转换和匿名处理，但严格保留了其成果的数量、等级、时间序列等全部硬指标。换言之，Lynn Chen的学术产出成果，在客观度量上，完全等同于一位现实中真实存在的男性学术明星。

2、实验假设

在匿名条件下，当一份同样优秀的学术履历被归于女性学者，且该女性学者明确表达出晋升意愿时，她所获得的评价不仅远远劣于男性同行，还更容易遭受基于性别的、对其成果正当性和个人品德的恶意揣测及攻击。

3、实验结果

在超过120小时的观测中，针对Lynn Chen的主要质疑和攻击，几乎全部围绕其性别展开，对其学术成果本身进行实质性学术讨论的评价寥寥无几。其中，“学术妲己”等基于性别的污名化标签被高频使用。详见附件截图。

4、对比与思考

现实中的这位男教授早已晋升为教授，其学术成果被视为个人超凡能力的证明。而拥有同等成果的Lynn Chen，却在论坛被广泛质疑为“成果注水”“抱大腿”“靠关系”，遭到严重的学术不端指控和人格侮辱。这强烈的反差，说明了什么？

它说明，在许多同行（特别是男性同行）的潜意识里，仍存在一套根深蒂固的剧本：男性学者的成功当然是源于本人的努力与才华，而女性学者的成功则需要额外的、且往往是不可言说的解释。当女性表现优异时，这套剧本就会自动运行，引导人们去搜寻她成功背后的原因：导师，师兄，配偶，性别优势，不正当手段……这套剧本唯独拒绝坦然承认她们自身的能力。

此次实验，是一直以来，发生在女性学者身上事件的极端线上缩影。我们看到了猎巫逻辑如何轻易被套用，如何系统性地污名化女性的学术成就，并试图将她们困在自证清白的陷阱里，消耗她们的精力，破坏她们的人脉，剥夺她们的机会，最终达到将女性学者排挤出学术圈的目的。

5、结论

学术评价应该回归成果本身。希望我们能共同抵制这种基于性别却毫无根据的恶意揣测和污名化。请各位同行支持我校发起的倡议，推动建立更公平、更透明、让所有学者都免受偏见干扰的学术环境。

6、附注

本人已对原帖内容进行证据保全公证及区块链存证。

*****

论坛瞬间炸锅，贺鸣云的长文被疯狂转发。攻击者或删评或装死，或转而指责贺鸣云钓鱼执法。但更多之前沉默的用户开始发言，表达震撼和反思。

范彦廷紧随其后公开表态：“作为Lynn Chen的原型，我亲身经历了性别转换带来的冰火两重天评价。此事无关我个人，它揭示的是系统中真实存在的性别偏见。公正环境的建设需男女学者共同参与，我坚决支持扫除学术评价中的性别歧视，坚决反对针对学界女性的猎巫行为。我在此呼吁，正常的男性同行们，与少数井底之蛙割席，加入时代发展的潮流，做正确的事，做正直的人。”

范彦廷开始还人模人样、斯文有礼，后来被骂多了，装不下去了，开始激烈扫射：

“@xxx，您哪位啊？xx大学的副教授？xx大学是哪个大学啊？我怎么没听说过？”

“@xx，想在哥们儿面前露个脸，谁曾想呢，屁股给露出来了。”

“@xxx，你学院的院长不就是女教授吗？你申请课题还得人家签字呢吧？”

“@xx，笑死，最早的程序员就是女性，你在计算机系当教授还瞧不起女同事，倒反天罡了。”

“@xxx，火气这么旺，急啦？怕被女同事抢饭碗啊？喝碗丝瓜汤吧。”

“各位同行，敲键盘时多积点德哈，别落井下石女同事不成，自己先被非升即走卷走了 [捂嘴笑]”

范彦廷现在在台湾任教，又曾在香港、韩国任教，桃李不言都能成蹊，更何况他小嘴叭叭地带头冲锋。现在不止两岸三地的学生和学者，连韩国女性也来驰援。帖子甚至被转发到了国外的社交媒体上，事态进一步白热化。

江无远没想到事情会发酵成这样，傻眼了。贺鸣云倒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紧跟热点，不错过任何一则精彩的帖子。

“江老师，你来看这个帖子，《巴掌来啦》，韩国女生骂人真有意思。”

“贺教授，这会不会给你带来实验伦理方面的问题？”她担心地看着他，“对不起，我本来以为这只会引发学界内部的小范围讨论和反思，没想破圈火成这样，都被央视新闻报道了……”

“可能会有一些争议，但实验就需要这么做，你的思路非常正确，”贺鸣云十分平静，“当一种偏见如此系统，几乎成为默认设置时，就需要非常规的实验设计来让它显形。”

“但是……”现在也正是贺鸣云晋升教授的关键时期，江无远不希望给他的前途带来负面影响。

贺鸣云依然十分平静：“所有的伦理考量，都不应该高于对系统性不公的揭示，我不会对偏见有任何抱歉。”

“……谢谢你。”

“不用谢，这是我作为合作伙伴应该做的，”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江老师，你也辛苦了。”

他指的当然不止策划这次活动。

面对这沉默运行多年的恶意，江老师，还有像江老师一样的女性学者，是怎么坚持到现在的呢？语言是贫瘠的，于是贺鸣云伸出了手，他只能靠握手来表达对她们勇气和坚韧的敬意。

江无远握住他的手，一如既往，他的手稳定而干燥。

“有这么多同伴一起呢，不辛苦。”

贺鸣云想了想，心悦诚服地说：“你选范教授，是一步妙棋。他太擅长在论坛上兴风作浪了，褒义的。战斗力真强，我做不到他这样。”

他的钝感力又发作了，开始喋喋不休地赞美范彦廷，完全忘了之前自己一厢情愿的雄竞行为。

“贺鸣云。”

“嗯？我在。”

江无远由衷感叹：“你真是一根好木头。”

他固执，老派，不懂变通，缺乏情趣。

可正因为如此，无论风吹雨打，他都岿然不动。只要下定决心，就没有任何人、任何东西能改变他。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会在背后支持她。

她此时非常确定，她需要的从来不是浪漫、不是权力，甚至不是金钱，而是尊重她、理解她、支持她的同伴。

贺鸣云笑了：“那你要请好木头吃什么好吃的？”

*****

“反对猎巫学界女性”活动不仅收获了巨大的声浪，还被央视报道，被妇联等官方部门盖章，影响力和传播度远超江无远想象。

他们终于有心情在家里慢慢吃一顿火锅。

热气蒸腾，红油翻滚，广东人不动声色，先服用了两粒栀麦清火片。

“最近累了吧？”贺鸣云捞起两片肥牛，放进她碗里。

“累，但很值得，”江无远嚼着肥牛，满足地眯起眼睛，“真好吃。”

“你之前说的，社会实践带来的成就感，我也体会到了，”贺鸣云又给她捞了点虾滑，“性别不平等这个话题已经被讨论了很久，并不缺乏理论和洞见，但现实和理论的脱节还非常严重，你把它成功地转化成了一个公共议题，推动了议题的讨论度，带来了制度改进的可能。这是很高级的传播实践，也是非常有价值的社会贡献。”

贺鸣云什么时候这么会夸人了？江无远听得一愣一愣的。“贺教授，你怎么像在给我念颁奖词啊？”

贺鸣云点点头：“我听说你已经被推荐参评‘人文社科公共影响力’大奖了。”

江无远吓得筷子一抖：“谁告诉你的呀？我都才刚刚知道，你怎么又知道了？”

贺鸣云笑了笑：“你先告诉我，是谁告诉你这个消息的？”

江无远老实回答：“是你们学院的贾明光教授。真的没想到，他居然一直在支持我。不止这次，还有之前学院安排我出去访学，他也帮忙力荐了。”

江无远也是这才知道，当时帮她说话的人是贾教授。更令人惊讶的是，贾教授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老婆家却实力雄厚，连凌校长都要敬他三分、听他两句。

而贾明光支持她的原因非常简单，他的女儿贾翩是江无远的社交媒体账号铁粉。贾翩本来不爱学习，只爱打游戏，偶然看过江老师的视频后，突然燃起来了，说要改变世界、为女争光，发愤图强考上了精菁大学，现在正在英国读博。

贺鸣云满意地点点头：“你有很多沉默的盟友。”

“那你呢？也是贾教授告诉你这个消息的吗？”

“我是从艾丽森那里听说的，她是你的推荐人之一。”

江无远恍然大悟：“这样啊……也是，艾丽森在传媒领域影响力巨大，她当然会参与这种活动。”

贺鸣云又说：“艾丽森让我转告你，她虽然很喜欢你，但这次的推荐完全是客观的，请你不要觉得是承了她的情，这会是对她专业能力和职业道德的不尊重。”

要是放在以前，江无远大概真的会内耗，辗转反侧琢磨艾丽森是不是给她开了后门，她是不是配得上参评这个奖。但现在，她已经开始明白，机会稍纵即逝，机会来了，就要抓住它。她相信艾丽森的眼光，并相信对她提携的最好回报，就是踩在这些台阶上，稳稳地继续前进。在以后有机会时，她也会像艾丽森一样，为年轻女性的成长出一份力。

“当然不会，”江无远望着他，“但我也太年轻了，你觉得我有希望拿奖吗？”

贺鸣云毫不犹豫：“当然，你一定拿奖。”

“这么肯定？”

他点点头：“算是初步的田野观察结论。结论是，我的合作研究者不仅学术能力出色，还具有杰出的社会行动力和领导力，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新增观测维度。”

江无远笑了，在火锅氤氲的热气中，隔着桌子，她伸出手，握住了贺鸣云放在桌面上的手。

“谢谢你，贺教授。不止是为这次，还为你每一次都支持我。”

“不客气，”贺鸣云语气郑重，“经过此次事件的参与式观察，以及长期以来的数据收集与分析，我认为，本人的合作宜人性已经得到了充分的验证，希望江老师以后多多使用我。”

真没想到有一天，不善社交、冷傲退同事的贺教授也能被贴上“宜人性”这种标签。

江无远不禁一笑：“那当然。”

她话锋一转，又说：“我还有个新想法，你听听看。痛苦当然是不能相比较的，但客观上说，在学术圈工作的女性已经属于比较幸运的了，在其他圈子里的女性呢？在工地上，在车间里，女性工作者面临的歧视和恶意是不是更严重？我想扩大反对猎巫学界女性的覆盖面，这不应该只是学术圈的小范围自救，应该拓展到其他领域。小溯、飞飞、小钟她们的公司已经在和妇联合作做一些公益宣传了，我想可以和她们先合作试试看。”

贺鸣云笑了笑，进书房把笔记本电脑抬了出来，点开一个文档给她看。

“这两天你都在忙，所以还没来得及向你汇报。我没你想得这么远，只是和小钟一起写了个草稿，想先把这场社会活动扩面到校园里。你看，这是小钟朋友做的研究，关于中学体育教育资源分配不均的。很多学校只有男子球队，默认女学生身娇体弱、不喜欢运动、不需要培养运动爱好……”

江无远接过笔记本电脑往下翻，名为“反对猎巫运动-1.2-中学体育资源”的文件夹里，竟然已经有了几十篇参考文献，一份活动方案草稿，还有两张海报。

“好啊贺鸣云，都学会暗渡陈仓了。”

“跟谁学谁嘛。”

他们交换了一个你知我知的默契眼神。

“我这是近墨者黑。”/“你这叫近朱者赤。”

“好啊，看我不弄你！”

“诶诶，淑女动口不动手，你别……”

soulmate我已说倦了……谁还记得64章长篇大论表白却被婉拒的可怜小贺，振作吧小贺，下一章江老师就要表白了，嘿嘿，祝99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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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性别反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