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水狐 第46章 第 46 章

夜风湿冷，细雨飞斜。站在大厦外，已经犹豫了几度要不要敲窗把易维希叫醒的冶承童，察觉到雨又下起来，踩在反光地面上的脚动了动，退回到了停在路边的车上。

朋友给他发过消息后就回家了，他却睡不着，半夜从家里跑了出来。

车内冷光微微，在一片安静中，一些和易维希有关的事被冶承童拿出来重新想了一遍。

……

吐掉嘴巴里的漱口水，将一次性的包装盒和擦掉脸上水迹的纸巾一并掷进垃圾孔中，打理完仪容的易维希，跻身从卫生间里走了出来。

已经开机，正在预热的咖啡机正发出低频持续的嗡嗡低震声。看着到岗后已经换上工服正在吧台做开业清洁的店员，易维希走过去，甜甜的叫了一声，“姐姐。”

“弄好啦？”因为他干净的穿着和漂亮的相貌，昨晚向店员求助，对方轻易就收容他在这里休息了一夜。

易维希‘嗯’了一声，“谢谢姐姐让我在这里睡一晚，超级感谢，我先走啦。”

“欸——”店员从盒子里抓了把小饼干给他，“没吃早饭吧，给你。”听他马上又十分有礼貌的道谢，说，“不用一直道谢。路上慢一点，注意来往的车辆。”

只从她手心拿了一半的易维希点头，离开了咖啡厅。

车内刚被闹钟叫醒没多久的冶承童，看着易维希从里面出来下意识的就要开门下车，但手碰到车门后，回笼的意识又让他将手缩了回来。昨晚他的确想的是今天非要找他问清楚家里是什么情况不可，但想了一夜后，上次问这个问题被对方绕过去的记忆，让他意识到了易维希的回避。

他不想说，问也没用。

日光已经在这座城市里亮起来了，将额头抵近车窗的冶承童，能清楚的看到易维希脸上的神色，明媚的，不见半点寄宿的窘迫的自若神色。

……

哪怕昨天见到了拨动过他命运的人，今天对易维希而言也只是普通的一天。他像平常一样去使用这座城市里的公共资源——冶承童买给他的衣服被他寄存在商场的客用储物廊里，因为还带有包装，拿出来后他很轻易的就能凭此向总台客服寻求帮助。

‘我身上的衣服脏了，想换一下。’只要这么说，对方就会将他带去有镜子，柔光灯，沙发的试衣套房。他在里面换好衣服，将脱下来的衣服熨好后收在纸袋里，继续寄存好。

城市被昨天那场急雨淋透了，不喜欢这种时候外出活动的易维希，就从借阅柜里拿一本感兴趣的书，带到了休息区去看。

……

穿着炭灰的细白条纹外套，戴针织帽的青年刚刚在对面落座，餐厅的服务生就端来了开胃酒与一套餐具。

看到桌子上的菜都没动，他边调整座椅边玩笑道，“等我啊。”

双臂撑在桌沿，举着手机的冶承童，错目看了他一眼，“嗯。吃吧。”他没什么胃口，点了个套餐只是为找个地方坐着。

因为餐盘下有加热板，菜上到现在还是热的，落座的青年也不客气，举筷吃了起来。

冶承童继续看手机上他发给自己的消息——易维希在商场里换了衣服，借书，呆在休息区，做的所有事，都被朋友事无巨细的转达了过来。

“你走的时候，他还在那？”他忽然问。

青年放下杯子，“在啊。”他搞不清冶承童让自己盯着小孩干嘛，笑嘻嘻道，“看书呢在，还挺悠闲。”

打算通过易维希一天的动向了解他住在哪里，家里又是什么情况的冶承童，此刻愈发觉得迷惑——晚上不回家住在咖啡厅里，中午呆在商场也不回去？

因为临近午市歇业的时段，服务员这个时候过来说他们要去后面培训，如果有需要叫一声就会过来。冶承童心在把他弄的心绪繁杂的易维希身上，本来就没有胃口，听服务员这么说了之后，扶着桌沿站起身来，留下句‘你慢慢吃’就离开了。

……

在商场即将打烊时进入母婴室的易维希，躺在隔间的沙发上，因为今天活动量很少，即使没怎么吃东西也不太饿。他就这么捻着额发，双腿挂在扶手上的一上一下的晃动着。

明天如果还是晴天，就去生态廊道那边晒晒太阳。

就在他眯着眼睛，静等商场关门后出来洗漱的时候，一道敲门声惊动了他，“不好意思提醒您一下，商场已经到闭店时间了。”像是知道里面有人一样，外面的人继续敲门，“麻烦您这边收拾一下出来移步到一楼出口离场，辛苦配合。”

易维希没有作声。

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的人片刻后拧开门把走了进来。

听到开门声，确定那个人的确知道他在里面的易维希叹了口气，在对方来到隔间之前闭眼假寐。

“小朋友，小朋友——”

扶着沙发坐起来的易维希，露出一副睡懵的模样，在对方重复一遍的劝离话术中起身。对方没有任何为难他的意思，单纯把他当作在这里睡过头的小朋友，还熨贴的要帮他联系家长，被‘赶’出来的易维希细声细气的说家就在附近才脱身。

商场很多地方已经断电了，白天都琉璃光转的大厦，在易维希扶着电梯下去时，露出了蒙尘似的黯淡一面。

今晚要住在哪里呢。

好晚了呀。

就在易维希平心静气的垂着眼思索时，坐在楼层光亮一角的冶承童抬起了头，他一眼就看到了易维希——站在下行电梯上的易维希，穿着粗条纹毛衣开衫，低饱和的白色以及衣服显出的柔软质感，让冶承童浮现出了和那天给他买这件衣服时一样的‘像个天使’感觉。

坐在他对面另一个长手长脚的青年回过头，“噢，出来了。”

冶承童没搭话。他已经将今天的时间都花在了易维希身上，为了逼出他到底住在哪，在觉察到在商场打烊时进入母婴室的易维希的目的后，他进来‘提醒’了商场的工作人员。

对冶承童家事知之甚少的朋友，眯着眼远觑着，是真可爱的，“你弟弟长的好像妹妹呀，怪不得你不放心。”

冶承童跟没听他说什么似的起身，“下次请你吃饭。”说完就跟着已经下去的易维希离开了。

下到一楼的易维希暂时不知道去哪，就在便利店外设的座椅上小坐。追下来的冶承童，隔着24小时营业，灯火通明的便利店看他的背影。他铁了心要等易维希回家——都这个时候了，他不回家还能去哪？就算父母再不负责任，总该有住的地方给他吧？

已经跟了他一天了，也不在乎再等眼下这一会。

外面夜深人静，又在商场后门，几辆货车堵塞着道路正在卸货。易维希被风口飘来的烟味呛的侧头，就把椅子往上拖了一些，又坐了一会，吹着夜风昏昏欲睡时，椅子突然被拖动。

他吓得抓紧扶手睁开眼。

拖动他椅子的司机明显就是故意吓他，看他睁大眼睛的样子，吐着烟气满脸不耐。

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的冶承童眉头跳了跳。

欺负小孩呢？

没看到易维希身旁有大人，另一个正在抽烟的司机走了过来。冶承童穿过两扇玻璃门，听到他们的声音在耳中变清晰，“卸货呢，真被刮着没人替你担着。”说完，他注意到了从里面出来后就站定不动的男生，抬起头，见对方个高背挺，头发飞翘，光洁额头下窄双的细眼，高吊的浓眉毫无遮挡的显露出来。因为瑕疵没有一分一毫的修饰，所以骨相上的优点愈发突出。最主要的是，对方很不善的盯着他。

易维希若有所觉的回过头，将将到冶承童胸口的目光，上抬到和他垂下来的视线对视。

“哥哥……？”

跟了他一天下来，到现在终于确定他无处可去的冶承童，冷着脸把那两个司机逼退。

“哥哥。”易维希马上就从见到冶承童的诧异中平静了下来。

冶承童没理他，捞起他的手臂，使劲的很，拉着他就往外走。难闻的烟味消失了，被固执往前走的冶承童拉长的影子笼罩住的易维希，听到他暗哑的声音，“怎么现在还在外面？”

易维希还是那副乖小孩的口吻，“我刚从家里出来，好饿啊，想买点吃的。没想到会遇到哥哥。”

跟了他一整天，看着他进了母婴室，想像昨天睡在咖啡厅那样故技重施的冶承童，轻易就识破了这个谎言。但他没有马上揭穿，反而诱导的问下去，“你住在这附近？”

“是呀，哥哥，好巧啊。”

话音刚落，易维希被一股大力胁迫，他被扯到了已经猛地停下脚步的冶承童的面前。路灯光从头顶团团照下来。

“你骗我。”冶承童说完不等易维希分辩，直接道，“从昨天到今天，你在哪，干了什么，我都知道。所以，不要骗我。”

易维希很聪明，他一下想到突然来母婴室查验的人。

“你家在哪？”

易维希仰起头，看着路灯光下双眼凝望着自己的冶承童。老实说，他没想和对方产生过多的交集，现在这样用一点点好感维系住一个暂时的栖身之所就够了。但对方似乎没意识到他正在过度关心。

冶承童仰起头，呼出口气后，目光再度自上而下的落回到易维希身上。非要个答案不可的目光。

易维希只好坦白，“我家不在这，我从家里跑出来了。”

“什么时候？”

“很久了。”虽然易维希陈述的时候很平静，但为了像个小孩，他还是绞着衣角把头垂了下去。

虽然已经猜到过这个答案，但听易维希亲口说出来他还是觉得有些匪夷所思，“那你住在哪？”

易维希抬起眼，拿‘你不是知道了吗’的目光看着他。

冶承童被这种近乎成人一样平静，但又因为过于眼黑与眼白二比一，以至于生出哀怨的童稚的眼睛看着，心尖被扯开了一道口子，什么东西灌注进去，又飞快的膨胀起来。

无家可归，在外面里四处流浪的小精灵。

冶承童把手伸到易维希眼前，手心向上的等待他，“你都叫我哥哥了。”直到这句话说出口，他才意识到，膨胀起来的是保护欲。这么乖，这么可爱，只要向他伸出援手，就能成为这只小精灵的彼得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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