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造型自由训练课的童模们,抬手、摆造型、定格,全都精准卡在了音乐的鼓点上,随着带她们上这节课的老师关掉音乐,抚掌说了声‘休息’,刚刚定点造型还摆的颇有气场的小孩们,一下显出活泼的一面,甩着故意拉长的袖子蹦蹦跳跳的,跑去休息区躲着老师的。
易维希就是在这个时候进来的。
受雇于童模公司,为签约的童模们打磨能力,方便接商单的老师,对这个公司差点签下的童模有很深的印象,主动走过去,弯腰和他打招呼,“维希。”
易维希能被公司经纪人相中的长相是毋庸置疑的,他又爱笑,只要意识到有人注视自己,或者在跟自己说话,总是会下意识的扬起笑容回应。
躬身于这一行见过漂亮小孩不知凡几的老师,对他都有点特别的偏爱,看他手上提着纸袋,鬓角还有汗,在开口问出“提的什么呀?热不热?”的时候,手就已经伸过去帮他拨开鬓角的头发,方便室内的空调快点帮他降温。
“是柚子酪。”易维希分出一个纸袋给她,“这份给老师。”
收到小孩的小蛋糕已经够惊喜了,没想到——
又分出两个纸袋递过来的易维希继续道,“这个给上次打光的姐姐和拍摄的哥哥——谢谢他们帮我哥哥朋友拍的照片。”
“哎呀。”老师道,“本来我们就只付了租赁场地拍照的钱,你哥哥的朋友还给我们提供了下午茶,还请我们吃饭。几张照片而已,顺手的。”
她一副已经是公司占了便宜的模样,易维希抿着唇笑着,并没有解释什么。
那个才开业的花园餐厅的老板也是这副态度。
年幼,又没有任何东西背书的小孩怎么赚到的钱呢?他知道模特拍摄需要场地,于是找到了一家刚刚开业,亟需商图推广的花园餐厅,找到老板说自己哥哥是专门的摄像师,有拍照团队,开出的价格也比市场低三成,在说服对方试一试后,他就去联系了童模公司,以低于市场一半的场地租赁的价格带来了专业的童模和摄像团队。
公司付了场地租赁的钱拍了一下午,额外得到了下午茶和一顿丰盛的晚餐,花园餐厅付了环境餐品宣传的钱,得到了专业的商图。双方都很满意,于是易维希就这么从中赚到了两笔钱。
听到剩下的是易维希给那天的三个童模带的,老师扭头将那三个女孩叫了过来。
因为当了童模,上学工作加上参加公司集训所以比精力旺盛的男孩沉静许多的女孩们,道了谢后和易维希一起去了休息区,坐在高高的椅子上一起吃甜品。在分叉子的时候,知道她们可能受童模这份工作拘束的易维希说,“这个是柚子做的,我还让做的减糖版,吃了不会胖的。”
他身边接过叉子的女孩点头,小口小口吃的时候,看易维希没动,问,“你不吃吗?”
“我吃过了,哥哥给我买了好多。”
这些被家长、童模公司管控饮食的小孩表露最直白的羡慕,“你哥哥真好,我妈妈都不让我吃蛋糕。”
伏在长桌上的易维希知道小孩的世界有多脆弱,他垂了下眼睫,没有继续炫耀下去,反而小心翼翼的将它们保护起来,“蛋糕吃多了容易长蛀牙,医生拔蛀牙很吓人,很痛,你妈妈真爱你呀。”
……
躺在自己拉成躺椅的椅子上,转着笔看面前已经完成的油画的冶承童,一看他恍惚的神色就知道他是在走神。
‘画画就是请神上身’,本来冶承童对这句话是嗤之以鼻的,但看着自己这幅由自己完成,自己却不得法门再画出第二幅的画,心里不免生出‘难道真是如此’的疑虑。
能请一次,没道理请不了第二次啊。
霍地一下从躺椅上坐起来的冶承童,在正在讲授古典油画技法的老师的注视中,旁若无人的走出了教室。
学艺术本来多少就有点特立独行,而油画又是美院当前最强的系,只是课堂早退嘛,又没怎么的。所以老师也没叫住他,扶着桌沿继续讲了起来。
走出教室的冶承童,准备回公寓先补个觉,然后晚点约朋友出去打打球,调整一下当前的心态——这几天他为了画出第二幅来,一直在画一直在画,疲惫又心烦。
在他马上要走出青山黛瓦的校区时,几个刷着手机的学生的闲聊传进来他的耳中——
“这是张霆画的吧?”
“油画系画这么好还姓张的只有他了吧,一百多万点赞了。爆了呀这是。”
冶承童的脚步,不自知的因为听到的这个名字停了下来。几个学生光顾着聊天,从他身边走过时还不小心撞到了他的肩膀。
“啊,不好意思。”
面对对方连他脸都没看的敷衍道歉,冶承童只转动眼珠,觑了一眼他们的手机屏幕。
……
即使知道打听这个人的消息会让自己本就烦闷的心情更差,冶承童也没有压制住。刚走到学校门口,他就以‘美院’‘张霆’‘油画’这几个关键词索引,不怎么费力的就在网上将这个视频搜了出来。
是个前来美院看毕业展的游客发的,看完毕业展,他在离开学校时在校区外的以极低的价格,从一个拾荒老人手上购买到了一幅油画。他太喜欢这幅画了,所以想要联系在画上落款的这位‘张’姓画手,补全自己觉得这幅画因匹配的价值。这个视频从发布截止到现在已经有千万人看过,点赞更是过了百万。
冶承童都猜得到大众的心态——常被大众诟病看不懂的美院毕业展,流落到拾荒老人手上的油画,多契合那一句‘小丑在殿堂,大师在流浪’啊。
说白了,这些天天批评抽象画,让他们画点普通人看得懂的内容,又批评写实画,费那么大劲儿不如按一下相机快门的这些人懂个屁的艺术。
虽然道理都懂,也这么开解了自己的冶承童,回公寓睡了一觉,醒来后虽然也按照计划在醒来后约朋友去打球放松,但还是在等待朋友回复的空档,因为看到群里聊的因为网上视频带来的热度,张霆的毕业作品卖出了16万,为美院油画系3年来最高售价消息的时候心悸了一下。
妒忌。
妒忌在咬他的心。
朋友的消息已经回了过来,说有空,等会见。冶承童却已经完全没了去放松的心思,他反复无常的回过去‘突然有事,不去了’这几个字,然后起床穿衣服,拖着被沉重的心压的沉重的身体,往学校的工作室走去。
……
来工作室上课的学生,看到用外套蒙着脸就这么囫囵睡在躺椅上的冶承童,对视一眼后,都看到彼此脸上流露出的无奈表情。
冶承童已经在工作室睡了快一个月了,因为学艺术的狂人很多,老师对学生的废寝忘食包容性往往很强,再加上课程轮换,除了和冶承童一个班的学生,目前还没有老师发现这件事。
其实第一周的时候,已经有学生和老师反映了,老师关心了几句冶承童的健康,然后下课后冶承童就和多嘴的那个同学打了一架,现在谁敢做这个‘担心同学’的好人呢。
前面两节课冶承童都没醒,后来讲坦培拉技法的时候冶承童醒了。他坐起身来听了一会,又对着面前他画完但又被自己毁掉的画捂着脸神游了一会,等今天的课程上完,同学们静悄悄的离开工作室,脸色惨白发青的他才像是终于回过了神魂。
世界上很多事可以通过努力达到,艺术却不能。
他画不好。
他不如张霆。他不如他。
他深陷这种情绪里审视自己的时候,心脏被消沉这一只大手握住并反复地紧攥,痛苦,痛苦,无力,无力。
“叩叩——”
玻璃被敲响的声音从颓然的情绪里把冶承童打捞了上来。他偏过头,向声音的源头投去冷淡的一瞥。
易维希站在那扇透明的玻璃外,双手趴在玻璃上冲他笑着,今天阳光太好了,好的他几乎趴在窗户上,也仍旧被玻璃上的阳光晃到了。他突然拉开和玻璃的距离,回头看了眼太阳,阳光晒到了他的脸上,他从窗前消失了,然后工作室前边的门被拉开,他从门缝里小心翼翼的跻了进来。
“我来了,哥哥。”
他真像个小精灵呀。
被消沉的情绪,被自己不停压迫的身体反扑的疲惫感压垮的冶承童,看着带着流动的空气和明媚的情绪向他走来的易维希,突然间情绪失控,抬起手按住自己的左眼。
眼泪被挤进了掌心里。
像抚慰犬与情绪低落的主人共情样的呜呜咽咽的‘嗯’了一声,然后钻到他手边来的易维希双手扒着他座椅的扶手,“哥哥,你怎么啦?”他把头枕到冶承童的怀里,“不开心吗?要不要吃牛奶糖。”
太荒谬了,被一个小孩拿糖哄。
只是向内压迫导致了自己情绪崩溃的冶承童往上掀了一下嘴角,手也从止住眼泪的眼睛前收了下来。看着枕在他胸口的易维希掏出一颗牛奶糖放到他的眼皮下,他觉得被自己反复折磨的心,被一种舒缓的情绪熨贴上来,“不吃,好累。”
“好累就回公寓休息呀。”
快一个月没离开过工作室的冶承童,这一次轻易的就松了口,“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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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 4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