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梅在血光里开出的那一瞬,旧木轮椅停在祖祠门槛前。
谢辞鸢握着霜月,指腹贴着剑柄旧缠布。布面被血浸过,又干在掌心,粗糙得磨人。她听见阿蘅在身后吸了一口气,也听见阵壁外沈惊鸿还在喊她。那些声音隔着阵光,薄得像隔了一层水,唯独阿蘅袖口擦过她手背的声响近得清楚。
轮椅上的老人抬起头。
那张脸瘦得只剩一副骨架,眼皮垂着,唇边却带着一点笑。红灯悬在他头顶,灯油沿着铜盏往下滴,落进轮椅扶手的凹槽里,发出轻微的滋声。谢辞鸢闻到一股旧庙香灰混着腐肉的味道,喉间泛起冷意。
南宫二爷跪在血纹里,额头未抬。
“太上,主脉遭逆阵所困,玄阴入宅,顾夜安要灭我南宫。”
老人喉咙里滚出一声笑。
“顾夜安。”他念得很慢,“殷夜来的女儿,还活着啊。”
阿蘅手指在谢辞鸢袖口一紧。
谢辞鸢未回头,只把霜月往前移了半寸。
老人那双浑黄的眼终于落到她身上。
“太虚境的剑修?”
谢辞鸢道:“谢辞鸢。”
“白发,梅剑。”老人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唇边笑意更深,“顾霜序的影子,也出来了。”
这句话落进耳中,谢辞鸢心口像被冰线牵了一下。疼意未起,只有一处空洞被风穿过。她知道这话该让她惊,该让她追问。可祖祠门内青火翻卷,阿蘅还站在她身后,她的思绪便停在那只抓住她袖口的手上。
老人抬起枯瘦手指,点向阿蘅。
“把她交出来。南宫家今夜的账,老夫可留你全尸。”
谢辞鸢看着他。
“你碰不到她。”
阵壁外有人低低吸气。沈惊鸿的声音又传来:“谢师姐,别替她接这个!”
谢辞鸢听见了。
她知道沈惊鸿在急什么。魔族入阵,主脉被困,阿蘅要行私刑。她若退开,太虚境或许还能说她被阵势卷住,未曾同谋。她若站在这里,日后审她的人会把她并入罪状。
她明白。
也仅止于明白。
轮椅上的太上长老手掌按住扶手。祖祠里那盏红灯猛地一亮,青火从地底窜起,缠住轮椅四角。下一息,轮椅碎成木屑,老人竟从碎木中直立起来,弯曲的脊背一点点舒展,祭袍里钻出一根根血红细线,连向堂内所有南宫血印。
几个族老惨叫着伏倒,额心血纹被抽得发亮。
殷玄度带玄阴旧部扑上去,黑刃撞到青火上,被震得齐齐后退。殷玄度半跪在地,手腕翻出血口,仍咬牙撑住弯刃。
老人一步跨出祖祠。
阵壁内的石砖裂开,南宫主脉那些被锁住的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扯住,血气从眉心往老人身上汇。阿蘅布下的反阵被青火顶得发出尖响,铜纹一寸寸暗下去。
谢辞鸢听见阿蘅低声道:“他在吸收主脉的血。”
“嗯。”
“阵会松。”
“我来。”
阿蘅拽住她袖口,声音低得发哑:“姐姐,他是冲我来的。”
谢辞鸢侧过脸,看见阿蘅脸上溅着一点血,眼底却很亮。那光让她想起药室里阿蘅低头替她擦血时的睫毛,也想起更早前藏经阁外那只递来的手炉。记忆都在,像摆在雪地里的旧物,形状清楚,温度却远。
她问自己,若阿蘅今日真死在这里,她会不会疼。
答案没来。
太上长老抬手,青火化成一只枯掌,越过谢辞鸢,径直抓向阿蘅咽喉。
谢辞鸢的身体已抢在念头前动了。
霜月出鞘,剑光擦过阿蘅颊侧,白梅从剑脊上绽开。那只青火枯掌在梅影里碎成火屑,落在地上,烧出密密麻麻的小坑。阿蘅被她半护在臂后,呼吸撞在她肩胛处,热得发颤。
谢辞鸢垂眼看自己横在阿蘅身前的手。
原来身体比心诚实。
太上长老笑了一声。
“情种,跟顾霜序一个样。”
谢辞鸢抬眸。
“废话多。”
她提剑上前。
第一剑斩在青火上,火光碎开,却又从地底卷回。老人枯瘦的手指扣成爪,抓向她肩头旧伤。谢辞鸢侧身避开半寸,伤口仍被气劲带开,血顺着青袍流到手肘。霜月在她掌中转过一线,剑尖贴着老人腕骨挑起,白梅剑意顺着那截干枯皮肉往里钻。
老人脸色第一次变了。
谢辞鸢听见身后阿蘅唤她,没分神。她脚下石砖发烫,祖祠红灯在头顶摇晃,青火一浪接一浪扑来。她每挡一剑,心口那处空洞便更冷一分。冷意里,有极淡的声音贴着骨头滑过。
放下。
放下她,你便清净。
霜月剑身一颤,白梅开得更盛。
谢辞鸢看着太上长老胸口那团血印。那里面有南宫族老的血,有护族阵的火,也有南宫昭假骨上被抽出的髓气。金瞳散修尸身倒在不远处,眼眶里的金色还在青火边缘游走,时隐时现,冷得不属于这里。
这些都该管。
南宫该死,魔族危险,阿蘅回不了头,谢辞鸢该拦她。
她都知道。
太上长老忽然舍开她,身影如枯枝折风,绕过霜月直扑阿蘅。殷玄度带人上前拦,被青火震飞,弯刃脱手插进石缝。阿蘅抬手去按阵纹,指尖还未落下,老人掌心已到她眉前。
谢辞鸢心里仍空。
可她眼前一红,身体比念头更快地追过去。霜月横斩,剑意在阿蘅身前开成一枝白梅。花影挡住老人掌心,青火被冻成薄白,再被剑风碾碎。
阿蘅的后背撞进谢辞鸢怀里。
谢辞鸢一手扣住她腰侧,把人往身后带。她扣得很紧,紧到阿蘅低低喘了一声。
“姐姐……”
“别动。”
太上长老盯着她们,眼里那点笑意散了。
“好一个太虚仙君。”
谢辞鸢道:“你杀不了她。”
“那便杀你。”
青火骤起,红灯里的灯油倒卷而下,化成数十道火线。火线缠向霜月,也缠向谢辞鸢的白发。她闻到发尾被火气燎过的焦味,耳边全是阵壁外的惊呼。沈惊鸿在喊她退,韩长老在骂人,殷玄度撑着伤躯又扑了回来。
谢辞鸢未退。
她松开阿蘅,双手握剑。
雪意从剑柄爬上指节。白梅由剑身开起,继而在她脚下开。血阵里每一处裂缝都凝出一瓣梅影,冷白花瓣贴着青火铺开,竟把那盏红灯的光逼得暗了一截。
太上长老额角抽动,手中血线齐齐绷紧。堂内南宫主脉的人哭喊起来,血印被他抽得发黑。谢辞鸢看见南宫二爷也跪不稳,手掌抠进石缝,仍死死盯着阿蘅。
她不想杀这些人。
阿蘅要杀,殷玄度要杀,南宫主脉也确该被清算。可她的剑不能替阿蘅做这件事。她握霜月,只为把伸向阿蘅的手斩断。
剑意贴着心脉往上涌,那道极淡声音又来。
放下她。
谢辞鸢闭了下眼。
雪中梅枝从识海深处浮起。早前那片慈悲的静雪不在了,此刻梅枝上沾着血,花瓣边缘冷得发白。她听见阿蘅的呼吸,听见自己肩头血滴落地,也听见太上长老掌心青火再度凝起。
她睁眼,一剑递出。
霜月划过青火,未带杀气,却把火线一根根拆开。剑尖到老人胸前时,梅影忽然合拢,像一枝在寒夜里弯下来的花枝,轻轻点在血印正中。
太上长老脸上的皮肉抽了一下。
“顾霜序……”
后两个字卡在喉间。
白梅从他胸口开出来。第一朵很小,贴着血印,第二朵开在肩头,第三朵沿着手臂爬到枯指。青火被梅意吞下,祖祠红灯猛地暗了半边。太上长老往后退,脚下却被反阵锁回原处。
谢辞鸢的剑停在他喉前。
她未刺下去。
太上长老胸口血印裂开,反噬沿着主脉血线倒卷。堂内几个族老同时惨叫,护阵长老手中骨杖碎成数截。殷玄度抓住机会,带玄阴旧部再度封住祖祠门。黑纹把门缝一点点缝合,红灯被关在门内,只余半盏残光。
太上长老跪倒在地,喉中发出破风般的喘息。
谢辞鸢垂着剑,血从袖口滴到剑身上。白梅遇血,仍旧冷白。
她听见阵壁外一片死寂。
过了半晌,沈惊鸿的声音才响起,哑得厉害:“谢师姐……”
谢辞鸢没回头。
阿蘅从她身后走出来,手指碰到她背上的血,又绕到她腕上。谢辞鸢低头,看见阿蘅指尖发抖,布条早被血浸透,贴在皮肤上。
“姐姐。”阿蘅仰头看她,“疼吗?”
谢辞鸢看着她。
阿蘅脸上沾着灰,唇色也白,可眼神很急,急得不像方才那个翻阵困主脉的人。
疼吗?
她肩头、掌心、心脉都在疼。可那疼浮在身外,像别人的伤。她想说疼,舌尖却停住。
阿蘅抓着她的手腕,力道一点点加大。
“你说话啊。”
谢辞鸢抬起另一只手,擦掉阿蘅脸侧一点血。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遍。
“你伤着了吗?”她问。
阿蘅眼底猛地一红。
“我问你疼不疼。”
谢辞鸢沉默了片刻。
太上长老还跪在不远处喘息,南宫二爷被反阵逼得伏在骨灯残册前,南宫昭的哭声从堂心断断续续传来。灭门还未结束,清算才刚到最血腥的地方。
谢辞鸢却只看着阿蘅的手。
她的手在抖。
谢辞鸢把那只手握进掌心,慢慢收紧。
“等你算完账。”她说,“再给我包。”
阿蘅望着她,眼泪没掉下来。
她忽然伸手抱住谢辞鸢,额头抵在她肩口,避开伤处,却还是沾了一脸血。
谢辞鸢身体僵了一息,很快抬臂环住她。
心口仍空。
手却抱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