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安稳转瞬即逝,夜色再度覆满山峦。
这一日温愿未曾合眼,白日悉心熬药、打理院舍、收拾琐碎,夜里依旧守在榻边,伏于案前浅歇,半点不敢沉眠。三日三夜的死守早已耗尽心神,少女肩头绷了数日的力道缓缓松弛,呼吸轻浅绵长,渐渐坠入安稳睡梦。
屋内烛火剪得极暗,一点微光摇曳,映得满室温柔静谧,隔绝了山野所有寒凉与风波。
榻上的奉衔玉看似熟睡,心神却始终悬于清明与混沌之间。
白日里有她在侧,暖意萦绕,心底安稳,劫火尚且安分,被药力与她的温柔层层压制;可夜深人静,天地俱寂,那点妥帖暖意稍稍淡去,灵脉深处蛰伏的劫印,便悄无声息地苏醒、翻涌。
最先袭来的是细微的麻意,从碎裂的经脉末梢蔓延开来,顺着骨血游走,温和却执拗,一点点啃噬着他好不容易稳住的灵台。
紧接着,熟悉的焚心灼热骤然炸开。
冰火两重天的剧痛再度席卷四肢百骸,比昨日苏醒时更甚。白日汤药滋养的肌理、稍稍愈合的灵脉,此刻尽数被戾气撕扯、灼烧,新旧伤痛层层叠加,疼得他五脏六腑都阵阵发颤。
他喉间骤然一紧,腥甜猛地涌上喉头,却被他死死咬紧牙关,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能动。
更不能出声。
身侧的少女终于得以安睡,是他拼尽所有力气换来的片刻安宁,他绝不能惊扰分毫。她已经为他扛下世人非议、守尽长夜孤寒、受尽惶恐煎熬,他再也舍不得让她为自己多添半分忧惧。
黑暗里,奉衔玉缓缓收紧五指,掌心死死攥住被褥,指节泛白,手背青筋浅浅绷起,隐忍的力道几乎要将布料捏碎。
彻夜的隐忍,无声无息。
眼底浅浅猩红再度蔓延,妖性的寒凉顺着心神悄悄上浮,脑海中百年雷劫、血色荒山、正道围杀的黑暗记忆层层翻涌,几乎要将他此刻的安稳尽数吞噬。心魔借着他心底深沉的爱意肆意疯长,将那份温柔执念,通通化作焚身的烈火。
他比谁都清楚,这便是他的命数。
无情可续命,动情必燎原。
可他不悔。
哪怕情深成劫,爱字焚骨,他也绝不可能松开唯一的救赎。
剧痛反复碾磨身躯,他脊背微微发颤,单薄的寝衣被细密冷汗浸透,黏在伤痕累累的背脊上,寒凉刺骨。长睫剧烈颤动,死死紧闭,不肯睁开半分,连呼吸都压得极轻、极缓,每一次起伏都带着隐忍的痛楚。
他就这般静静躺着,独自承受一场无人知晓的反噬。
身旁案前,温愿睡得安稳,眉眼舒展,再无白日里的焦灼与凝重。
他微微侧首,借着昏暗烛火,无声描摹她的眉眼。
眼底翻涌的戾气、灼人的劫火、刺骨的剧痛,在触及她安稳睡颜的刹那,尽数柔和几分。
疼是真的,劫是真的,宿命的无解与寒凉也是真的。
可喜欢也是真的,贪恋也是真的,想要护她一生安稳的执念,更是刻骨铭心,不死不休。
他无声望着她,心口酸涩滚烫,混杂着无尽的庆幸与卑微。
庆幸人间弃他之时,她不离不弃。
卑微自己满身劫煞,配不上她半分纯粹温柔。
心魔反复冲撞灵台,理智濒临溃散的边缘,他凭着最后一丝清明,默默运转受损的灵脉,一点点镇压暴走的妖性。每一次镇压,都是一次自损,经脉再度裂开细碎伤口,暗伤层层叠加,修为耗损殆尽。
可他分毫不在意。
只要不惊动她,只要能让她安稳睡一场,这点骨血剧痛、修为尽损,于他而言,皆可承受。
长夜漫漫,风声寂寂。
一室之内,一半是她安然熟睡的温柔安稳,一半是他独自渡劫的隐忍血腥。
不知熬了多久,天边终于泛起浅浅鱼肚白。
彻夜反噬渐渐平息,劫火缓缓敛入经脉深处,重新蛰伏扎根,却也留下了更深的隐患,只待来日再度燎原。
奉衔玉缓缓松开攥紧被褥的指尖,掌心早已被勒出深深红痕,满身冷汗,气息虚弱涣散,整个人愈发单薄易碎。
他最后望了一眼熟睡的温愿,眼底猩红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温柔到极致的缱绻与隐忍。
他无声低语,嗓音轻得融进晨风,唯有自己可闻。
“我会熬过去。”
“为你。”
晨风穿窗,携着破晓的微凉拂入屋内,轻轻撩动窗纸,也吹散了深夜郁结的戾气与血腥。
温愿是被这缕清凉唤醒的。
她睡得浅,连日紧绷的心神早已成了惯性,哪怕疲惫至极,也始终留着一丝清明,牢牢牵挂着榻上之人。睫羽轻轻颤了颤,她缓缓睁开眼,眼底先是一瞬的惺忪朦胧,下一秒便立刻清醒,第一时间转头望向床榻。
天光透亮,褪去了昨夜昏暗烛火的朦胧,将榻上之人的模样清清楚楚映在眼底。
只一眼,温愿的心便骤然一紧,密密麻麻的酸涩心疼席卷而来。
奉衔玉看似安稳平卧,双目轻阖,呼吸平缓,仿佛整夜安眠无恙,可诸多细节,骗不了她。
他面色比昨日更显惨白,近乎透明,毫无血色,唇瓣亦是浅淡干涩,褪去了所有生机。额前凌乱的银发被层层冷汗浸透,湿漉漉贴在微凉的额角、鬓边,连寝衣领口都濡湿一片,透着彻夜煎熬的寒凉。
他的指尖依旧微蜷,指节泛白,掌心残留着深深浅浅的被褥勒痕,是极致隐忍、用力攥紧的印记。
温愿心头了然,瞬间便拼凑出昨夜无人知晓的真相。
他又熬了一夜。
白日里温顺安稳,假意平和静养,让她稍稍放宽心,得以短暂休憩,可深夜无人之时,劫火反噬依旧肆虐不休。他从头到尾,半句未提,一丝未露,独自扛下了所有
“为你。”
双向奔赴各怀心事了属于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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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