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秦岭,云霭薄如蝉翼,通透温柔。正午暖阳穿透层层浅云,懒洋洋洒落人间。温家小院简陋陈旧,却日日被清扫得干净整洁,青石地面一尘不染,处处透着安稳妥帖的烟火气。
院角老杏树褪去冬日枯寂,悄然抽展出细碎嫩绿新芽,嫩枝纤细柔韧,在温柔晚风里轻轻颤动,满是新生的春意。檐下残冰早已消融殆尽,湿润的泥土气息袅袅升腾,糅合着山间清冽的草木清香,漫满整座庭院。
春日暖阳最是慵懒,暖得人心绪平和。往日总在篱笆间跳跃聒噪的麻雀,此刻也敛了性子,团团蹲在枝头,缩成一个个毛茸茸的小圆球,安安静静晒着太阳,整座小院静谧温柔,岁月绵长。
奉衔玉静坐院中长条木凳之上。
他身形挺拔修长,身姿如孤松临风,一头倾泻而下的白发毫无束缚,顺着肩背缓缓垂落,在暖阳映照下泛着莹润细腻的柔光,丝缕顺滑,胜世间最上等的云锦蚕丝。
温愿立在他身后,手中握着一把齿口微缺的黄杨木梳,指尖轻柔,正一点点替他理顺满肩银发。
木梳缓缓穿行于发丝之间,柔顺无滞,触感细腻微凉。温愿指尖轻轻拂过他的发间头皮,那里是常年不散的寒凉,是蛇族与生俱来的体质,即便春日暖阳和煦,也暖不透他根植骨血的清冷。
她心底悄然轻叹。转眼便是一年,从大雪封山的冬日,她在冰窟旁捡回那条冻僵的小白蛇,到如今他化形相伴、朝夕不离。
初次见他化形,他赤身盘坐灶旁草窝之中,红瞳冷冽疏离,满身妖性戾气,似跌落凡尘的谪仙,亦似蛰伏山野的凶兽,让人本能心生畏惧。可日复一日的柴米油盐、烟火日常,终究磨去了所有陌生与恐惧。
如今留在她心底的,早已不是对妖类的忌惮,而是深入骨血的依赖与牵绊。无父无母、孤苦伶仃的她,与这初入人间、懵懂无依的少年,在这偏僻的秦岭山脚,互为依靠,互为归处,是乱世山野里,彼此唯一的安稳与慰藉。
“衔玉,你这头发生得真好。”
温愿轻声赞叹,嗓音温柔软糯,漫在春日风里,“顺滑飘逸,色泽干净,怕是城里锦绣坊最上等的蚕丝锦缎,都不及你半分。”
“又像是藏着星星,缥缈细碎,清冷遥远,抓也抓不住。”
奉衔玉微微阖起眼眸,长睫垂落,遮住眼底暗沉的红瞳,周身戾气尽数收敛,只剩全然的松弛安稳。头顶传来细细柔柔的触感,木梳梳理发丝的力道轻柔舒缓,带着温愿独有的暖意,丝丝缕缕,漫过四肢百骸,让他心底生出浅浅的、安稳的酥麻暖意。
这是他百年修行从未有过的松弛。山野孤寂百年,他惯了风雪为伴、星月为邻,清冷孤寂早已刻入本心,唯独遇上温愿,唯独在这小院烟火之中,他才能卸下所有戒备,全然安心。
“不过是寻常皮相。”奉衔玉嗓音低沉慵懒,带着午后暖阳浸染的温和,无半分疏离冷意,“阿愿若是喜欢,我便一直留着,日日让你梳理。”
他从不在意自身形貌,百年修行,皮囊于他而言最是无用。可但凡能让温愿欢喜的小事,他都愿意一一依从,岁岁不变。
温愿闻言浅浅轻笑,手下梳发的动作愈发轻柔熟练。她向来手巧,将那一头顺滑白发细细均分三股,不急不缓地编起来。
“你倒是通透豁达。”她一边细细编辫,一边随口闲话家常,语气轻松,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只是你生得这般出众,模样清俊温雅,又知书识礼、性子安稳,早就被村里姑娘们放在心上了。”
奉衔玉睫羽微颤,缓缓睁开双眼。暗沉的赤红瞳孔澄澈安静,闻言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悦,浅浅藏在眼底深处,却未曾显露半分,只静静听着她言语。
“昨日我去溪边浣衣,村里好几户姑娘都围着我打听你。”温愿絮絮说着邻里琐事,“王大婶家的二妞,李木匠家的翠儿,还有几个外村来串门的姑娘,个个都好奇得很。”
“她们问你有没有家人、是否定亲,平日里喜好何物、性情如何。”她轻轻咬着一截发带,含混不清地继续打趣,“人人都说,方圆百里,再也寻不出你这般品貌性情的后生。等过了春耕农闲,想来咱们家提亲的媒婆,怕是要把这木门门槛都踏平了。”
提亲二字,轻轻落入奉衔玉耳中,却让他原本松弛的心绪骤然一紧。
他不甚懂人间嫁娶婚配的规矩,却本能地抵触这陌生的变故。他早已习惯如今的日常,习惯了小院炊烟、朝夕相伴,习惯了世间唯有温愿一人的暖意。任何外人的介入,任何变故的发生,都意味着要打破他眼下安稳的一切。
他微微后仰身子,肩头轻轻靠向她身前,是少年人带着稚气的本能亲近,无声泄露出心底的抵触与不安。
“打听我做什么。”他语调淡淡,透着浅浅的疏离与执拗,“阿愿是嫌我平日里吃得太多,累赘烦人,想早早将我打发出去?”
语气带着几分委屈与懵懂,全然是怕被舍弃的小蛇姿态。
温愿被他轻轻靠得微微后退,无奈抬手轻拍他的肩头,眉眼含笑,温柔嗔怪:“胡说八道什么。”
手下编辫的动作未曾停歇,她垂眸看着指间缠绕的银丝,语气认真而笃定,字字轻柔,却重若千钧:“你不是累赘,你是我的家人。我无依无靠,这世间唯一的亲人,便只有你了,我怎么会舍得打发你走。”
“家人”二字,轻飘飘落于风里,却瞬间抚平了奉衔玉心底所有的躁动与不安。
他紧绷的肩背骤然松弛,心底所有的抵触、警惕、慌乱尽数消散,只剩满满的安稳妥帖。
是啊,他们是家人。
在这偏远孤寂的山野,他们是彼此唯一的牵绊。她予他烟火归宿,免他漂泊孤寂;他予她安稳庇护,免她孤苦无依。两人如同缠绕共生的草木,彼此汲取暖意,彼此遮风挡雨,扎根于这一方小小院落,不离不弃。
这份感情朦胧又澄澈,介于亲情与懵懂依恋之间,没有少年情爱热烈悸动,却比寻常情意更加坚韧绵长。他们不懂风月情爱,不懂相思缱绻,只知彼此是性命相依、不可或缺的存在,是荒芜岁月里,唯一的救赎与暖意。
庭院暖阳融融,风声轻柔,静默蔓延许久,奉衔玉忽然轻声开口,语调平淡,却带着一丝认真的探寻。
“阿愿,你可想过,日后嫁人离户?”
他微微侧身回首,脸庞近在咫尺,澄澈眼眸满是纯粹,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他想知晓,她是否会有一日,抛下这小院,抛下他,奔赴属于自己的人间归宿。
温愿微微一怔,指间还缠绕着未编完的头发,动作骤然顿住。
她抬眸望向眼前的少年,他生得世间罕见的清俊绝色,自带一身出尘清冷,偏偏唯独对她温柔顺从、执念深重。在外人眼里,他神秘清冷、性情寡淡,可只有她知晓,他骨子里是一只极度缺暖、怕被抛弃的懵懂小蛇。
“嫁人?”她低声喃喃,随即淡淡浅笑,眼底带着几分通透的淡然,“我无父无母,孤身一人,仅有薄田小院,身世寻常孤苦,寻常人家不敢接纳,富贵人家亦不会怜惜,哪里有什么嫁人去处。”
话音落下,她重新垂眸,指尖细细梳理发丝,继续编发,声音漫在风里:“再者,我若是嫁人走了,这院里便只剩你一人。”
“没人给你生火做饭,没人替你打理衣物,没人耐心教你人情世故。你性子纯粹执拗,不懂人间周旋,遇事只会硬扛,稍有不慎便会与人争执,到时无人护你,你怕是又要独自躲回深山,再无烟火暖意。”
奉衔玉静静听着,心底暖意层层翻涌,缓缓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他抬手,轻轻覆在她忙碌的手背上。指尖微凉,触感干净纯粹,只是单纯的依恋与安抚。
“那便不嫁。”
他抬眸定定望她,语气笃定坚定,带着少年人纯粹的执拗,“你不必嫁人,不必寻旁人依靠。”
“那些媒婆、那些提亲,不必理会,谁也踏不破咱们家的门槛。”他嗓音轻缓,字字真诚,“世间人事繁杂,皆是虚妄,唯有这里,唯有你,是我的安稳归处。”
温愿抬眸嗔他一眼,眼底满是温柔笑意:“尽说些孩子气的话,若是真的闭门拒客,邻里闲话,怕是要惹得全村非议。”
奉衔玉却全然不在意,眼底澄澈坦荡:“非议便非议。”
“若是人间喧嚣难安,我们便归山。”他轻声说道,语气平淡却无比坚定,“后山我早已寻好安稳居所,山珍野果、清泉草木。阿愿,只要有你相伴,深山俗世,于我皆是归途。”
温愿心头一暖,她轻轻抽回手,收敛心神,认真将最后一截发辫编好,用发带细细系紧,动作温柔利落。
“不胡闹了,好好坐着。”她轻声叮嘱,“安稳度日便好,何须避世隐居。”
暖阳依旧温柔,杏枝新芽随风轻晃,树影斑驳落满青石小院。方才关于提亲、婚嫁的闲话,轻轻揭过,无人再提,却悄悄在两人心底,沉淀下更深的牵绊。
奉衔玉静坐凳上,感受着发间轻柔的余温,心底暗自思忖。近日后山有道士游历踪迹,隐隐窥探山野灵气,早已扰了一方清净,也扰了他安稳度日的日常。
他要护住的,从来不止温愿一人性命,更是这一方小院的烟火日常,是这份来之不易、暖他百年孤寂的人间安稳。谁若敢打破这份平和,他便绝不姑息。
而温愿望着身前少年挺拔的背影,心底亦是细细盘算。明日赶集,便去挑些上好沉香木,他周身常年带着山野清寒冷味,熏染几分人间暖香,便更像寻常凡尘少年,少些疏离清冷,多些烟火安稳。
是星星,独属于阿愿的星星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6章 春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