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城中巷口那场变故过后,山间岁月看似重回安稳寂静,却唯独在奉衔玉心底,悄然刻下了一道挥之不去的印记。
那一日温愿脸颊的红肿、腕间的青痕,还有她隐忍倔强的模样,以及绝境中无助的呼唤,成了他百年修行、一年入世以来,最深刻的惦念与桎梏。他从前修行,只为顺应山野天道,随性而生,无牵无挂,从不知何为执念,何为牵挂。可如今,他心底多了一桩最朴素、也最坚定的心事——护温愿岁岁安稳,再也不让她受半分欺凌、半分伤痛。
自此,奉衔玉愈发勤勉修行,褪去了初入人间的慵懒闲散。
往日里,他多半时日都陪着温愿养花修书、写字劳作,慢悠悠学着人间烟火百态。而今,每至夜深人静,山村灯火尽数熄灭,他便独自掠上屋顶,静坐于青瓦之上,吐纳山间月华,淬炼周身妖力。
他修行姿态沉静,却带着几分近乎执拗的严苛,摒弃所有懈怠,日夜打磨尚且生疏的人形力量。他化形方一年,妖力尚未稳固,心性尚且懵懂,可他清晰知晓,自己修为浅薄,那日若非情急之下破力现身,险些便护不住自己唯一的暖意。
他不想再做那个需要被温愿包容、被她照料的弱小新身,他要成为坚实的依靠,成为能挡在她身前、隔绝世间所有恶意的屏障。
每每夜半微凉,月华倾泻,屋顶一缕银辉盘旋流转,轻柔却坚定。屋内温愿睡得安稳,屋外少年独坐长夜,默默砺力,日复一日,从无间断。
温愿也曾数次夜半醒来,透过窗纸望见屋顶那抹淡淡的银光。她心知他心性执拗,为那日的变故耿耿于怀,默默修炼护她周全,心底便漾开一片柔软,却从不多言打扰,只静静收好这份笨拙又真诚的守护。
日子在山间烟火与深夜修行中缓缓流淌,转瞬便至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这是一年里最热闹繁盛的时日。常年肃穆规整的县城,褪去了平日的清冷,被满城烟火灯火裹上了滚烫的凡尘暖意。
暮色尚未彻底浸染天际,县城城门已然人流涌动,车马络绎不绝。往日森严的宵禁今夜尽数放开,整座城池挣脱了沉寂,千万盏花灯次第点亮,层层叠叠、流光溢彩,织成一片璀璨锦绣,覆满街巷檐角。
街巷之间,烟火气息浓郁滚烫。爆竹零星炸响,浅淡硝烟漫在风里;沿街摊贩林立,元宵的甜糯香气、糖画的焦香、各式小吃的鲜香交织缠绕,糅合成独属于人间佳节的热闹喧嚣,温柔又鲜活。
温愿今日早早收了花摊,收拾妥当,特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茜素红细棉袄子。布料是最寻常的民间棉料,不算华贵,却浆洗得干净柔软,明艳的红色衬得她常年清冷瓷白的脸颊,透出一抹淡淡的绯红。
晚风拂动她鬓边碎发,那双澄澈透亮的琥珀杏眼里,盛满了满城浮动的灯火碎光,点点灼灼,宛若揉碎了漫天星辰,落于眼底,鲜活又明媚。
奉衔玉伴在她身侧,刻意落后半个身位,是他早已习惯的守护姿态。
为避人眼目,他特意用一根木簪,将那头极易招惹窥探的雪白长发尽数挽起,一丝不苟,再无半分散落凌乱。身上换了一身素雅玄青长衫,沉敛色调压去了他与生俱来的妖异艳丽,褪去山野戾气,看着便如世间寻常的清雅公子,端方干净。
唯有眼底沉暗的赤红瞳孔,在灯火明灭间偶尔掠过一丝幽微光色,藏着不属于凡人的清冷底蕴,寻常人无从察觉,只觉这少年气质清绝,生人难近。
“衔玉,你看那边!”
温愿忽然轻抬指尖,语气带着平日少有的鲜活雀跃,眼底光亮骤盛。
街口矗立着一座两层楼高的鳌山灯,是今年上元最盛大的灯景。灯体以竹木为架,精工扎制各路仙神鸟兽、山海景致,千万盏烛火内嵌其中,次第明亮。远远望去,整座灯山霞光流转,璀璨夺目,宛若仙山落凡尘,恢弘壮丽。
周遭游人纷纷驻足赞叹,喧闹声此起彼伏。
奉衔玉顺着她指尖望去,目光匆匆掠过那繁华盛大的灯景,转瞬便落回她含笑的侧颜之上。于他而言,纸糊灯火、俗世繁华,皆为虚浮外物,远不及她唇角浅浅笑意动人。
人潮汹涌,往来游人摩肩接踵,不断朝着灯景聚拢。奉衔玉下意识微微侧身,挡去两侧涌动的人流,将温愿护在一方安稳僻静的方寸之间,隔绝所有拥挤与喧嚣。
动作自然本能,刻入骨血,无需思索。
“阿愿喜欢,我便陪你慢慢看。”他低声轻语,嗓音清润,穿透周遭喧嚣,稳稳落进温愿耳中。
晚风温柔,灯火可亲,少年静静守护身侧,岁月温柔绵长。两人并肩循着人流,缓步向着城中心最繁华的朱雀街走去。
元宵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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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上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