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探清楚了,是对方先说了些下流话,柳校尉才盯着他看的。”大理寺的人在谢少钧的身边轻声汇报,“具体……具体就是将您比成歌楼的歌伎,说您笑起来肯定比他们更勾人。”
谢少钧抬眼望向坐在不远处的那位吏部官员,眼神像是在看死人。
“去,把这些话原封不动递过去给御史台和吏部。”谢少钧说完就把人打发走,刚想教训柳闲愉不要什么玩意都盯着看,便见柳闲愉低头在挑菜里的辣椒。
那眼神,比看什么都认真。
谢少钧心说算了,也才二十出头的人,跟他计较什么。
正准备在自己的碟子里挑点柳闲愉喜欢的菜色匀过去,谢少钧便发现自己面前重口味菜色里的辣椒都不见了。再一回头,他就瞧见柳闲愉在那偷偷摸摸换碟子的动作和他碗里成堆的辣椒。
方才谢少钧跟下属说话的那点时间,柳闲愉已经将自己面前那几碟菜里的辣椒和蒜头都挑干净,借着大家看歌舞的功夫换到了谢少钧的面前。
这要是平时柳闲愉才懒得管。
但谢少钧腰侧那可怜的伤口才裂过一次,他不得不费上些心思。
柳闲愉垂着眸,看着碗里的辣椒感觉有点可惜,这玩意真吃多了也喉咙痛,要是燕行云在就好了,还能分他点。毕竟燕行云是真爱吃辣椒。
实在不行待会想个办法给兄弟打包点带走。
还不等他多惋惜,皇帝便招他去说话。
柳闲愉听着陛下两个字就心烦,压根不想去却又不得不去。
“鸿玉这段时间在金吾卫可还习惯?”皇帝的语气得亲切有些莫名其妙,像是在跟家中的子侄说话。
好在柳闲愉现在已经习惯他这时不时抽风的毛病:“不错,大家都挺好的,虽然值夜班的时候苦了点,但也能坚持。”
皇帝点点头,颇为欣慰。
现在的柳闲愉看起来比之前朝气多了,果然人还是得有目标才行。
刚想多夸几句,皇帝又想起了贪墨案。先前沈珏可是特意提过两句柳闲愉在此案之中作用颇大,算是立了功,但……
“习惯就好。寡人听说寿山此行,你助力颇多。”皇帝拖长了调子,像是在斟酌话语,“只是情势所趋,寡人暂时不能给你任何的封赏,鸿玉,你可会埋怨寡人?”
柳闲愉听得想翻白眼。
他哪里需要什么赏赐,他就想回家,就想回北境城去。
当然,话也不能真这么说,还是得顺着皇帝的意思:“不会,陛下也是为微臣着想,微臣铭感五内。”
皇帝不蠢,自然能听出来柳闲愉心中不服。
若是往日给点甜头自然是无所谓的,但眼下这个时局……罢了,人各有命。
“下去吧,一会让于公公给你送荷花酥当零嘴。”皇帝摆了摆手,不愿再跟柳闲愉多说些什么。
这也正合柳闲愉的意,他也懒得应付皇帝,于是他装模作样地念了声“微臣告退”,便脚步轻快的回去了。
他身姿挺拔,颇有当年柳老将军的意气风发的样子,皇帝看得出神,一时间还以为是回到了好友年少时。
半晌,皇帝回神叹息:“老了,不中用咯。都开始怀念过去的日子了。”
于公公见状宽慰道:“柳五公子近来越发神俊,有几分当年老将军的影子,何尝不算是故人相逢呢?”
皇帝被这句马屁拍得颇为舒心,也不计较柳闲愉那点敷衍。
谢少钧从柳闲愉离开之时便一直盯着他,见他回来,便状似不经意般问到:“叫你上去说什么?”
“嗐,不就来来回回那点事。”柳闲愉懒得解释,他拿着筷子开始挑自己面前的一小碟松鼠鱼,“不重要,吃饭吧,多吃点肉补补。”
大殿人多嘴杂,不是说话的地方,所以谢少钧也不多问,只等今晚回去再说。
但这顿饭怎么可能吃得安生,柳闲愉才吃了一口,烦人精便出现了。
今年太子被禁足,这烦人精的位置便由四皇子严景林顶替。
他站在柳闲愉的桌前,笑得十分温柔,看起来人模人样的:“鸿玉除夕快乐,陪我喝一杯?”
虽然是疑问,但他并没有给柳闲愉任何选择的余地,连酒水都已经准备好了。跟在严景林身后的宫人捧着酒壶将柳闲愉的酒杯斟满,半分拒绝的余地都没给留下。
柳闲愉一脸莫名,目光在酒杯和严景林的脸之间徘徊。
他怀疑有诈。
除夕宴上互相敬酒也是常有的事,但一般都是各自喝各自的,像是现在这般架势,还真是不多见。
正当他纠结着,系统忽然上线:“别喝,下了迷药。”
严景林那点手段,随便一个人都能想明白,无非就是想让柳闲愉在宫宴上出丑,或者是惹出点什么是非来。闹大了正好借机提北境军的事,到时候柳闲愉就别再想借着皇帝那点愧疚过个安生的年。
柳闲愉在心中询问道:“那你有办法把酒水换掉吗?”
系统沉默一秒:“你们这没有这种外力可以让我借用,若真想换,你自己借机把两个杯子换过来就好了。”
这下沉默的人变成柳闲愉。
换杯子,说着容易,做起来……也确实容易?
为了或许是为了降低柳闲愉的防备,严景林用的都是今晚内务府统一准备的盏具。但真换了杯子,让严景林把迷药喝下去,倒霉的又不知道要变成谁。不管怎么看,这事都只能是柳闲愉先吃了这个哑巴亏。
“鸿玉?”严景林催促道。
柳闲愉接过杯子,借着袖子的遮挡将酒倒掉假装喝完,最后倾倒杯口,向严景林展示自己的诚意。
他的官袍的是深色的,沾了点水渍也不明显,所以严景林等人并未发现他没有喝酒。
严景林满意了,他笑了笑,又去隔壁请谢少钧喝酒。
系统不用柳闲愉吩咐,自己便十分主动地检测了一遍:“没有药,他们换了酒。”
柳闲愉盯着他们的动静,忽然又有点搞不懂。若不是瞄准谢少钧,那是准备把谁绑到他身边?
“少卿身体不好,我替少卿喝。”柳闲愉摊手问他们要酒杯。
谢少钧盯着他的侧脸,像是想搞明白他这又是哪一出。
半晌,他将盛满酒水的杯子递给柳闲愉,这次柳闲愉没有再像方才那般斯文,直接仰头将酒喝完便把酒杯还了回去。
严景林刚想客套两句,夸柳闲愉好酒量。但对上柳闲愉那双沉如墨水般的眸子,忽然又说不出了。念及柳闲愉还有利用的价值,严景林也是十分客气:“那我便不打扰了,二位,除夕快乐。”
谢少钧没有出声,一直等到严景林离开,他才问柳闲愉怎么回事。
他知柳闲愉不是那种爱出头的人,今天替了这杯酒,肯定是有原因的。
“没什么,回去再说吧。”柳闲愉不想解释。
一直到月上中天之时,宫宴才散了。
武官不像文官那般端着,自皇帝离开之后,他们便陆陆续续凑到柳闲愉这边忽悠他喝酒。
他们大多都跟柳闲愉比划过,知道柳闲愉这功底有多扎实,没事便爱去巡防营那边找柳闲愉比划两招。这以来而去,还真就比划出一点友谊来。
柳闲愉推脱不了,喝了几杯。但武官最大的毛病就是爱起哄,你跟他喝了就得跟我喝,这么一转下来,柳闲愉还真喝得有点多了。
再加上谢少钧的酒也是他挡的,待到离宴之时,柳闲愉已经喝醉了。
“鸿玉?”谢少钧坐在他面前挥了挥手,试图引起柳闲愉的主意。
喝醉了的柳闲愉并不怎么闹腾,他的脸有点红,眸光潋滟,只这么一眼,谢少钧的魂便跟着走了。
不过他很快便回过神来,借着袖子的遮掩牵着柳闲愉的手离席。
寒冷的晚风吹拂到柳闲愉的脸上,使他回过神来一点。他望着四周的宫灯,像是有点不太明白自己则是在哪。
“师兄,我们去哪啊?”柳闲愉虽然迷糊,倒也还认得人。
“回将军府。”谢少钧牵着他的手,总觉柳闲愉的体温有些高。他有些担忧地望向春彩,春彩却只是摇摇头,让他放心。
谢少钧显然很不放心,但此时还在宫道上,他只能按捺着,等到上马车之后再询问柳闲愉的状况。
醉酒状态的柳闲愉很乖,谢少钧说什么他就做什么。这使得他们回府之后洗漱什么的都很方便,春彩特意给他端了碗解酒汤过来,叮嘱谢少钧记得喂柳闲愉喝。
“好,”谢少钧还拿着帕子给柳闲愉擦脸,擦完才拿着汤碗让柳闲愉就这他的手喝,显然是什么都想替柳闲愉做,“对了,我想问问春彩姑娘,鸿玉往日有喝醉过吗?”
春彩叫人将脸盆和喝完的汤碗都收走:“有过一次,他喝醉了不闹人,放心。”
东西都撤下了,人也有人照料,春彩便准备离开。
不过也只是去外间候着而已,她怕谢少钧照顾不好柳闲愉,也怕柳闲愉真闹起来没人能搭把手。
“谢大人,我和冬云就在外间,有事的话直接叫我们就好。”
谢少钧点点头,待春彩掩上门,他才回过头来看赖在他怀里的柳闲愉。
这人眼睛亮晶晶的,看不出是不是真醉了。
“师兄,你为什么要跟我回家啊?”柳闲愉眨眨眼,好像为这个问题而感到困惑。
谢少钧哭笑不得,这是真醉了,而且醉得不轻。
他把人带到床上去躺着,边给他拉被子边小声哄到:“因为今天是除夕,师兄是来陪小愉过年守岁的。”
柳闲愉不知道信没信,只是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谢少钧看。他像是在思考,又像因为醉酒而无法思考地太过清楚,但谢少钧说话,他总是信的。
“那我们去喝酒吧!”说着,柳闲愉就要从床上爬起来。
谢少钧没动,他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柳闲愉自己是个伤患,经不起折腾。不过下一刻,柳闲愉的脑子又好像清楚了,他缩回到被子里,还十分贴心的把自己的被子拉过去搭着谢少钧:“师兄受伤了,我们就不出去吹风了。”
“……小愉还记得现在是什么时候吗?”谢少钧试探道。
柳闲愉思考了快一刻钟,给了一个完全错误的答案:“三十六年?”
那是柳闲愉十八岁的时候,谢少钧还未走,还在翰林院。那年的除夕,他们确实是见过面的。
只不过匆匆一面,谢少钧便离开了京城,独自奔赴他乡上任。
在原本的轨迹之中,那便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谢少钧领了文书,便跟柳闲愉提了一嘴自己要出发离开京城。当时的柳闲愉既舍不得谢少钧走,又实在是羡慕他能离开这里,最后便吵着要给谢少钧送行。
那日的柳闲愉在送君亭摆下一点小菜,带了一坛子酒,想着只是喝两口而已,最后那一坛子的酒几乎全进了柳闲愉的肚子里。
柳闲愉当时表现得很乖,但他本来就很乖,昏暗的烛火掩饰了柳闲愉泛着红晕的双颊,谢少钧便只以为他是舍不得也不愿意开口先说再见。他没有发现他的好师弟喝醉了,只看见那双泛着潋滟水光的眼睛。
那一瞬间,谢少钧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有些不正常。
“师兄还会回来看我吗?”柳闲愉说话的声音有些含糊。
谢少钧听着有些心软,很想再像小时候那样摸一摸柳闲愉的脸颊,但是不行,柳闲愉长大了,不让别人摸他的脸。
“当然会,师兄肯定会再回来看你的。”谢少钧肯定道。
只是当时谁也没想到,待他回来之后只找到一具尸骨,再也找不见当年送他离开的少年。
那一眼,成了他最后能够回忆和怀念的东西,而且是众多的白骨和离别之痛中,柳闲愉唯一留给他的东西。
他靠那一眼,活到了现在。
谢少钧陷在回忆之中,沉默了太久太久,久到柳闲愉因为得不到他的回应而开始闹脾气:“师兄……谢少钧!你不听我话,我现在就咬死你!”
柳闲愉醉眼朦胧,只能眯着眼睛去找谢少钧的唇,他依稀记得他们应该是这种关系,但什么时候亲过,他好像又不太记得。
带着酒气的吻贴在谢少钧的嘴角,将谢少钧从无穷无尽的噩梦之中惊醒。
酒气从唇舌蔓延,渐渐地,谢少钧感觉自己似乎也有些醉了。很快,谢少钧便反客为主,仗着柳闲愉不敢乱动怕碰着他伤口的优势,将他按在床上亲。
醉意似乎在弥漫,但他又无比清醒。
谢少钧摸着柳闲愉的侧脸,望着他醉意朦胧的眼睛,忽然生出要将柳闲愉永远囚禁在自己身边的妄念。
他要把柳闲愉变成自己的,永远留在他的身边,不然他真的会因为找到这个人而疯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