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平时,谢少钧倒也不是些什么逞强的人。
平日里跟他相处共事的都是大理寺或者是刑部的同僚,大伙都是一个人当三个用,能力不差,又见多了各种令人恶心的事,自然是不用担心。他给画个大概的路线图讲一遍就行,哪里用得着亲自下去。
但这是柳闲愉,无关什么能力,他就是不放心。
这人武功高强他不是不知道,但谢少钧就是怕。更何况柳闲愉怕黑,他是说什么都不愿意放柳闲愉一个人下去。
“不行,虽然你这趟是以沈珏的名义跟出来,金吾卫也确实是听你的,但这件案子的终究是在我手上,指挥权自然也在我手上。鸿玉,乖一点。”
谢少钧自然是舍不得说重话,只是他也不得不拿官衔出来压柳闲愉,不然此人不会听话。
柳闲愉不说话了,坐在旁边板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正在跟系统理论。
“把记忆给我解开。”
“不,”系统想都不想就拒绝了,“你什么情况我还不知道吗?真解开你得躺着出去。”
柳闲愉不服:“你都这么厉害了,就不能挑着点解开?把有用的东西放出来,把没用的屏蔽掉,这总行了吧?”
很刁钻,但又很有道理,系统一下陷入了沉思。
很快它又觉得不对劲:“让谢少钧给你画个图不就好了,等把里面的狱卒清空,你再慢慢研究怎么放人也行。”
柳闲愉在心中呸了一声:“狗屁。他们关我和那些尸体的是另外一个单间,得暗门进去,而且有暗道撤离,你就说解不解吧。不解,到时候我就把罪名怪到你头上。”
系统虽然知道他这说的是气话,不可能真把自己暴露出去,可还是有些犹豫。
因为柳闲愉说的事实,他当初被关的是另一个暗室,虽然也在地牢之中,但很难找,没有地牢建造的图纸,还真不一定能找到。而且就算是它去扫描地牢之中的空间位置,也需要花费时间,人说不定早就趁机跑了。
它犹豫再三,还是松口:“好吧……但如果你不舒服,我还是会第一时间屏蔽的!”
柳闲愉才是它考虑的第一位,其他都得往后靠。
“行,我绝对不会强撑。”柳闲愉就差拍胸口保证。
系统只花了几秒便剔除掉多余的记忆,之间与地牢里面的方位有关的东西放出来,还有一些跟那些被关押的人或者尸体有关的资料背景,系统也还给了柳闲愉。
记忆一下涌入柳闲愉的脑海,饶是他早有准备也是忍不住眼前一黑。
谢少钧虽然坐在原地等大夫上药,余光却是一直瞥向柳闲愉,关注着他的动向。正巧,将他轻微晃了一下的动作收入眼底。
“鸿玉?你怎么了?”他问。
柳闲愉支着头,还在忍耐那一阵头晕目眩:“没事。”
其实有事,他现在感觉自己不仅仅是头晕,还有一种被什么东西锤了一下头部的恶心感,连动一下都想吐,只能倚在一边等待这种晕车一样的感觉缓解。
见状,系统连忙开检查查看柳闲愉的健康状况,见没什么大碍才放心下来。
系统的顾虑其实很有道理,因为有关于地牢的记忆不太美妙,几乎每时每刻都充斥着血腥味,黑暗,腐烂还有惨叫。即使剔除过一些跟路线没有关系的记忆,还是能让柳闲愉隐隐约约的感受到那种压抑。
但没有办法,他不想谢少钧再出事,也不想因为自己的缘故将谁遗忘在这个地牢之中。
这左右权衡之下,确实只能他自己吃点苦头。
柳闲愉缓了两刻钟有多,可算是缓过一口气来。此时谢少钧已经重新包扎好伤口,身上带着药味和轻微的血腥味,虽然一样是令人不适,却比他记忆中的血腥气要让人舒适多。
因为这是谢少钧还活着的证明。
他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又重新拾起先前的话头:“总之你不准下去,我自己带人下去就行,我的功夫你还信不过吗?”
信得过,可谢少钧就是担心。
沉默片刻后谢少钧还是忍不住问:“不会害怕吗?”
虽然不知道他这究竟是指害怕什么,柳闲愉隐约能感觉到这句话之后的焦虑。
“谢少钧,你难道不信任我吗?”他故意摆出无理取闹的姿态,但细看,还是能看出他的认真,谢少钧也能感觉到他的认真。
他是真的在用尽全力在应付自己的恐惧,也在拼尽全力去将其他人从这个牢笼之中救出。
所以谢少钧不该因为担心而去质疑他。
两人僵持不过一瞬,谢少钧便败下阵来:“我听你的。”
柳闲愉终于露出笑意:“这就对啦,听我的,等我们清理好寿山的一切,再来计较一下你为什么要亲我。记住了吗?”
谢少钧难得被噎住,他的眼睛左右乱转,将屋里的摆饰都看了一遍,就是不去看柳闲愉。
好像那不是他的心上人,而是什么吃人的恶鬼一般。
“干嘛不敢看我?我不好看吗?”柳闲愉疑惑。
“咳咳……早点休息吧,明天是一场硬仗。”谢少钧垂着眸,根本不敢看柳闲愉半分。
柳闲愉看着去整理床铺的谢少钧,目光中全是不解,实在搞不清楚谢少钧这究竟是什么反应。
他想不通,转而问系统:“他这是……害羞了?”
系统无语:“我还以为你看不出来,谢天谢地,你不是根木头。”
“……我哪里橡根木头?”柳闲愉相当不服,“谁家的木头还会去亲人啃人的嘴?!”
哦哦,很有道理。
系统宕机三秒,缓缓扣出一个问号,不是木头你怀疑人家过敏,怀疑人家发烧,就是不怀疑人家脸红?
系统越想越受不了,干脆摆摆尾巴回去睡觉去。
柳闲愉被薅进被窝,原本以为解开了一部分记忆,今晚会是一个不眠之夜。
可出乎意料的,他睡得很好。床内侧的位置不算很大,柳闲愉只要往外滚一下就会靠在谢少钧的身侧,但他半分没有因为身边多了个人而不不适应,相反,他靠着谢少钧的肩膀,嗅着对方身上的药味睡得十分舒适。
虽然不是第一天睡在一起,谢少钧还是会因为柳闲愉贴过来的动作叹气。
他又不是死人,心上人贴着自己自然是有反应的。
念及明日还有事,谢少钧也只能开始回忆各种卷宗让自己冷静下来,尽快进入梦乡。
只是梦中依旧不得安宁,他总梦见有什么大型长毛怪一直在纠缠自己,一直在拱自己的肩窝,过长的毛发甚至撩着他的脖子,很痒。但这只长毛怪抱着他的手臂,所以他只能努力去扒拉那些带着熟悉香气的毛。
努力半天,天也亮了,谢少钧也醒了。
睁眼一看,哪里有什么长毛怪,那是柳闲愉,还有柳闲愉那保养得十分漂亮的长发。
此人睡得很香,抱着他的胳膊跟抱着抱枕似的,甚至因为屋里有些热而踢了被子。
谢少钧实在是看不懂他这个睡姿,他贴着人睡不是问题,但他这脑袋在被子里,脚在被子外面是什么意思?被子小了,容不下他吗?
操碎心的谢少钧撩开柳闲愉的长发,顺便把被子踢回到柳闲愉的身上去。观窗外的天光判断时间尚早,谢少钧便也没急着起床,继续躺在那陪柳闲愉睡觉。
一直到快中午,丛飞过来催起床,谢少钧的左边胳膊才终于得到自由。
“该起来了少爷,不然就赶不上吃中饭了。”丛飞让人打了两盆热水进来,自己则是在其中一盆热水中拧了帕子,预备柳闲愉不醒他就直接把人洗脸洗醒。
他从前跟着柳闲愉可没少叫这人起床去书院,柳闲愉赖床的功夫,他可是见识过的。
听见人声又感觉身边少了什么的柳闲愉迷迷糊糊地将自己从被子翻出来,两鬓的短毛乱翘,这下是真像谢少钧梦里的那只长毛怪了。
“现在什么时候?”柳闲愉垂着眸,似乎是被外面的天光刺着眼睛,恨不得立刻返回被窝的怀抱之中。
“午时了,”谢少钧看出他还在晃神,又补充道,“晚点还得准备今晚的行动。”
柳闲愉可算是想起来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他接过丛飞手里的帕子洗了把脸,爬起来换衣服,顺便指挥丛飞去帮他看看刀取回来没有。
那天去营救谢少钧的时候曾将刀插在崖壁上借力,当时没注意,回来一看刀刃上磕了个缺口,所以临时送去找人保养。昨天给冬云传了话,估计这会应该已经拿回来了。
丛飞应了声,顺手给他打理好衣服,叮嘱他去饭厅才离开。
谢少钧倒是早就已经收拾好了,他也不吱声,就坐在旁边看柳闲愉醒盹。
很多年前,柳闲愉在书院中偶尔会午睡,醒来便是现在这副迷迷瞪瞪的样子,很可爱。那时谢少钧也没想到他会对小自己好几岁的柳闲愉生出妄念来,更没有想到再见时会是一具白骨。
他收拢着自己纷纷扰扰的思绪,面上是半点都不显:“走了小愉,柳将军和沈大人都在等我们。”
“哦哦。”柳闲愉放弃压下自己翘起来的头发,放下梳子跟谢少钧离开。
出门后冷风一吹,柳闲愉可算是醒了神,想起来自己现在究竟要准备干什么。
“今晚你一定要听我的,我让你下,你再下来,听明白了吗?”柳闲愉的神色很严肃,若不是他脸颊边还有一撮翘起来的头发,估计谁也想不到此人才睡醒。
谢少钧沉默,不想妥协却也只能妥协:“我可以等,但你若是有哪里觉得不舒服一定要跟我说,我会下来帮你。”
虽然是没有直说,但柳闲愉竟是听明白了他说在说自己怕黑的事。
也是,有什么能瞒得过细致入微的大理寺少卿?
“行,放心,不会有这个时候的。”柳闲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