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不是因为身在寿山,离地牢的位置太近了些,柳闲愉竟是在梦中回忆起了一些碎片,但仅仅是碎片也已经够他受的。
那些碎片断断续续的并不完整,有时是身处于黑暗之中。地牢之中只有几个透气的小窗,有的房间甚至连透气窗都没有,只要撤去火把,便会漆黑一片,关上门,更是让人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柳闲愉骨头硬,被嘲笑了也不为所动,守地牢的头目最讨厌他们这些装淡然的贵人,这要是旁人,他少不得要一顿鞭子伺候。
但这是柳闲愉,太子过于钟爱他这幅皮相,损不得一星半点,那头目便想出了关黑屋的法子。
地牢的通风不如地面,柳闲愉经常被关进去一天之后满身大汗,几乎因为缺氧死去。
这还不是最难熬的,房间之中漆黑一片,连点可以分散注意力的东西都没有,人关在里面甚至很难察觉出时间的流逝。他就在这么一片漆黑之中,逐渐开始迟钝,涣散,生出幻听,分不清今夕何夕。
每到这个时候,那些狱卒便会架着他的胳膊,像是拖一条死狗一样将半昏迷的柳闲愉拖出来,然后用冷水将他浇醒。
梦里的柳闲愉眉头都没皱一下,梦外的柳闲愉也是。
他好像是在旁观别人的经历,若非是那几声呓语,说不准还真就有人信了他的伪装。
可能是柳闲愉已经习惯了,总觉地那种黑暗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相比起来他其实更难面对那些已经死去的人。
他们没有重来的机会,但柳闲愉有,所以他便一遍又一遍地,尝试拯救自己,拯救与他一起被困的其他人。直至自己身陷孤独地狱,生生死死,看不到解脱的可能。
“小愉,小愉!!!”
有什么东西在叫。
梦中的柳闲愉迟钝地回头,终于瞥见了无妄地狱之中的一丝光亮。
“你听我说,我们离地牢太近了,你的情绪波动太大,影响到这些封存的记忆。你现在的处境十分安全,我们数三个数就睁眼,好吗?”那条发着光的锦鲤口吐人言,那标志性的长尾巴飘动着,给柳闲愉一种莫名的安定感。
“那他们怎么办?”柳闲愉望着被困在此处的冤魂。
锦鲤摆了摆尾巴:“他们大多都还活着,等我们出去就能救他们了。准备好了吗?三——”
柳闲愉好像还想说些什么,但锦鲤并不给他机会:“二,一!”
“睁眼!”
柳闲愉睁开眼,黑暗和嚎叫的冤魂消失,天光从窗子照进,现在还是白日,他并没有睡上多久。
此处是他们在寿山租下的宅子,他现在正躺在丛飞精心布置的棉被窝中,身边是会喘气的活人。风吹开了另外半边窗子,寒冷的感觉让柳闲愉终于有了点自己还活着的感觉。
“醒了?”活人说,“醒了就好。”
活人的温度落在柳闲愉的脸侧,这才将他惊回神:“谢少钧?”
“嗯,我在这里,”谢少钧的声音低沉,莫名给了柳闲愉两分坚定,“我们什么事情都没有,很安全。”
他安静地陪在旁边,并不催促柳闲愉做出些什么反应。
缓了好一会,直至噩梦残留的惊恐褪去,柳闲愉才终于缓过神来:“我……做噩梦了?”
柳闲愉的声音有些沙哑,谢少钧听得一愣,起身去桌边给他斟了杯茶。
“嗯……没事的,梦而已。”谢少钧说话的语气很坚定,不知道是在说服自己,还是柳闲愉。
柳闲愉爬起来喝了口茶水润喉,总觉得自己有什么想说的,可又全都忘掉。
想来是系统的记忆屏蔽生效,把他刚刚想起来的东西都屏蔽了。
他望着杯子发了会呆,开始赶谢少钧回床上休息:“别坐在这里受冻,赶紧回床上躺着去。”
谢少钧听得有点好笑:“屋里暖和着呢,我哪里冻得着?”
好吧,也确实。
更何况此人身上披着厚衣服,着实是冷不了一点。
柳闲愉没有半分想要跟他分享梦境的**,只自己找了个位置窝着,他低垂着眸子,满脸疲惫,不知道在想什么。
为免他多想,谢少钧只能开口转移他的注意里:“安神香没用?”
“啊?”柳闲愉一下没反应过来,他想了想,说,“对,普通安神香对于我来说已经没有任何的作用,丛飞点着好看而已。”
柳闲愉的状态较之从前差了许多,丛飞从小照顾他,情谊非同一般,柳闲愉不愿他多想,便没有提要换安神香的事。
谢少钧大概明白了些,他望着那渺渺轻烟:“还是换吧,你需要休息。”
“嘿嘿,没带。”柳闲愉哂笑。
他平时用的味道很特殊,一闻就能闻出来不同,很有记忆点,所以柳闲愉没怎么犹豫就把香留下。
“那再重新调点?我记得你们这次出来就是用香料商的名头,东西应该都有吧?”
有倒是有,但真调香岂不是会引起丛飞的注意?
可诚如谢少钧所言,他很需要休息,睡不好始终是个问题。
“你干脆调了别的味的,反正你做这个也是靠味道分辨自己在那,对付着用几日应该不成问题。”系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正在房间内到处乱飘。
柳闲愉皱着眉头想了一阵,感觉好像也可以……
房间之中多了一样活物,谢少钧似无所觉,他伸手点了点柳闲愉的眉心,说出和系统十分相似的话:“若只是想区别真实和虚幻,那我陪你睡应该也行吧?”
“啊?”柳闲愉一下瞪大了眼睛,感觉自己没听懂。
而谢少钧却是一板一眼:“很多人都不习惯自己身边睡着别人,说是总感觉身边多了什么,如果我陪你睡,会不会也能起到相同的作用?”
“好……好像有点道理。”柳闲愉感觉自己好像没听懂。
但又不得不感叹幸好春彩他们不在,不然一定会大叫妖孽,然后把谢少钧叉出房间。
系统被谢少钧的骚操作惊到了,它缓了好一阵,才说:“倒也有点道理,但你们真的要这么莫名其妙的睡在一起吗?”
它这一句话吧柳闲愉惊回神,系统说的对,他们刚才亲过一次,说是友谊又不够纯粹,说是别的……又没名没分,这就要睡在一起了吗?
“我跟你睡万一碰着你的伤怎么办?”柳闲愉再次翻出这个借口。
谢少钧不在乎:“昨晚你都没碰到,现在床这么大,你更碰不着。再说了,师兄陪你睡,不是更有安全感吗?”
好像,确实是这个理。
好吧,柳闲愉被说服了,被谢少钧带着回床上睡去。
系统飘在旁边很想吐槽些什么,但它又懒得说,反正该听的人半句都不听,它说来干嘛?还不如省点数据流。
房间内的两人还在收拾床铺,谢少钧不愧是君子,他只是让柳闲愉与自己同榻而眠,半点没有逾越的意思,还十分主动地拿从软踏上拿走了一张被子去床上盖。如此一来虽然是睡在一起,却也是分开两床被子,便算不得亲密之举。
系统都看笑了。
“会挤到你吗?”柳闲愉缩在床内侧问。
他原本是想睡在外侧的,但谢少钧说他一会要去找沈珏商量对策,休息不了多久,睡在里侧不方便,于是柳闲愉只好睡进去里侧。
谢少钧躺下后往柳闲愉那一侧翻身,看着他像是没有安全感的小动物一般把自己藏在被子里,觉得可爱之余又有点无可奈何:“不会,赶紧睡吧,都熬了一天了。”
“那你的伤——”
“真的不会,放心吧鸿玉,你睡在左手边不会撞到我的。”谢少钧耐心道。
柳闲愉终于安分了,他本就困倦,此时靠在床里侧,身边又有谢少钧这个大活人,竟是真的安稳睡去。
系统无语了,它甩了下尾巴懒得管这笔烂账,回去系统空间休息算了。
而心机颇深的谢少钧听着柳闲愉逐渐绵长的呼吸声,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是放回肚子里。
他承认当初偷走地牢的钥匙也是冲动,更稳妥的做法其实是带走那本盖着寿王私印的账册,但当时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竟是在出逃的那一刻偷走了钥匙并交予柳闲愉。
或许是他太想把囚困其中的柳闲愉放出来吧。
不管如何,确实是他冲动了。
因为这点变故,他之后要跟沈珏再商量一下围剿寿王府的细节,在他们抵达上京见到皇帝之前,他们都得把整个寿山控制在手里,不能泄露出半点情报。所以御史中丞他留着还有用,得通过此人之手传递消息,去迷惑太子。
另外还有一点,他们得搞清楚太子和已经死去的寿王究竟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他能够用废弃的寿王府遮掩行事。
心中的疑问太多,谢少钧实在是睡不着。
但在这些纷扰凌乱之中,也算是有个好消息,柳闲愉睡在他的身边确实没有再陷入梦魇之中,就连谢少钧中途出去一趟都没发现。
“怀真这是……心想事成了?”沈珏让人给谢少钧倒茶,自己则是在这讨嫌。
方才沈珏可是瞧了个明明白白,谢少钧是从柳闲愉的房中出来的,这要不是讨两句嫌,真是非常不合适。
“还远着。”谢少钧已经习惯了沈珏那死德行,完全没有被打趣的不适。
“哦……”沈珏不信,不过他见好就收,跟谢少钧聊起了正事。“我今天刚出去跟御史中丞聊过,虽然他们一口咬死是你干的,但我现在没限制他跟太子传信,就盼着他什么时候说点坏话,好让我多点发挥的空间。”
这倒是跟谢少钧想到一块去了,太子在这场戏里缺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