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玉 第46章 病秧子

柳闲愉套上大氅继续发呆。

其实也算不上是发呆，他需要捋一捋目前的情况，然后决定他下一步的大概方向。

他每次重生回溯的时间节点其实并不固定，有时候早些，有时候又很晚，晚到根本没有能力改变些什么。这次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好的开局了，他不确定还有没有下次，更不确定下次还有没有这么好的运气，所以他只能慎之又慎。

先前几次重生的积累下来最有用的经验便是先扒住皇帝这个大靠山。

至少在明年这座靠山莫名病倒之前，柳闲愉还能仗着他的猜忌和那点可怜的信任，继续拒绝跟太子来往。

这不仅仅是投靠讨好皇帝，更是柳闲愉喘息的余地，所以这一步很重要。

大家都笑他蠢，皇帝的手都伸进将军府了，他还在讨好皇帝。

但他这两年能顺利活下来，没有被太子拿捏住，也是因为利用了皇帝的猜疑和不信任。皇帝的眼线很多，在众人的注视之下或者很累是没错。但反之，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他是安全的，太子还不敢太过明目张胆做些什么。

跟家人安全比起来，那点被监视的不自在能算得了什么。

可是接下来该怎么做，柳闲愉也是没底，因为谢少钧这个变数，他也是第一次见。

先前几次，谢少钧都是在他死后才返回京城的。而且是因为遥城那场悬了许久的命案破了，谢少钧才够资格升回京城来当他的京官。

不过柳闲愉并不清楚遥城那个案子究竟是什么，消息传回来那会他早就已经落到太子的手中，也只是隐约听守着地牢的东宫侍卫讲过两句，仅此而已。

谢少钧对于他来说是完全的未知，不管他能不能想起过往书院的记忆，两人其实都是陌生的。

他们两个其实真的有很多很多年未曾见过。

柳闲愉叹了口气，用手支着下巴发呆。

因为死得早，兼之情报来源受限，柳闲愉知道的事情真的十分有限。

这次能够顺利走下来的原因有很多，有他成功得到了皇帝信任的缘故，也有可能是因为他选择了严子君。

虽然是柳闲愉的私心选择，可严子君也是不可控的，柳闲愉也没本事拿捏住严子君。甚至有时候他还得靠严子君的脑子，才能够勉强将上京这个难泥潭子理清一二，他很清楚自己需要仰仗严子君，所以别说反过来利用她些什么，完全不可能。

至于其他，柳闲愉其实最了解的就是太子。

此人自大，阴狠，没有半分明君之相。东宫之下满是白骨怨魂，柳闲愉自己的魂魄也被镇压在此，不得超生。

谢少钧此行若是顺利，那自是值得庆贺，毕竟那是太子根基所在，拔除了寿山的势力，太子便算是断了一臂。不过这么一来，他们也算是直接跟太子宣战，到时候太子还愿不愿维持表面的太平，只跟柳闲愉玩一些猫抓老鼠的游戏还两说。

而且这个前提还是谢少钧能够成功脱身，顺利返回上京，不然一切都是白搭。

越想，柳闲愉越觉得泄气。

不管走哪一步，接下来的希望都十分渺茫。

他蹲在湖边，捡了块小石子用力砸向湖面，还未完全冻结实的冰面立刻便被他砸出了一个缺口。

咔的，有点像是冰裂的声音，又有点像是石头擦过了些什么东西。很难听。

柳闲愉叉着腰站起来，自己把自己气得大叫一声，完事像是发牢骚又像是在问自己一般碎碎念：“我们真的不可以溜进东宫，然后拿个麻袋把太子套了，抹了他的脖子吗？”

他顿了顿，好像在思考把太子宰了之后该怎么办。

“然后三天之内做掉四皇子，逼狗皇帝做决定，最好七天之内能写传位诏书，不行的话让柳白昼带兵回来逼宫，一个月内拿下上京，开春正好让三殿下登基！”

柳闲愉越说越激动，猛地拍了一下自己自己的大腿，然后龇牙咧嘴地伸直腿缓缓。

说完他就听见一声笑，是女子的声音，估计是春彩没走，把他这玩笑话听进去了而已，柳闲愉便也没放在心上。

他伸了伸腿准备回花厅看看那两个皇族聊得怎么样了，结果一转身，发现严子君和严景珩都站在他的身后大概五步开外的位置，看样子也是刚来。

刚刚笑的人是杨煜华，她此时正站在严子君的身侧望着柳闲愉，眼神之中也有些无奈。

柳闲愉：“……”

柳闲愉难得觉得有点尴尬，他眼睛左右瞟了一圈，没找到任何的借口给自己转移话题，只能硬着头皮道：“见过三殿下，七殿下。”

“知己！我上次就说——”严景珩完全没有体会到他的尴尬，甚至上前两步想要搭着柳闲愉的肩膀，只是还没碰到柳闲愉，严子君那犹如实质般的嫌弃的眼神还是把他钉在了原地。

“我开玩笑的殿下，我怎么会做这么没谱的事请呢？我可是你教出来的，你会信我说的对吧？”柳闲愉使出惯用的杀手锏，开始可怜巴巴地问严子君。

严子君只是挑眉：“很有精神。”

至于嫌不嫌弃，只能靠柳闲愉自己猜了。

他苦哈哈地送走了严子君，随后往严景珩的肩膀上锤了一拳：“都怪你，殿下现在要把我当傻子看了！”

严景珩大喊冤枉：“柳鸿玉你不讲道理！明明是你自己说的！再说了，我也没觉得这个计划有什么问题啊，直接把太子咔嚓了，然后把他的人头挂在城墙上示众，派人每天十二个时辰宣传他的事迹，多棒！”

柳闲愉无语，一时之间竟是诡异地理解了严子君刚才的嫌弃。

自己说是感觉不到的，当严景珩说了另一遍，柳闲愉终于感觉到了方才自己说的话有多幼稚多愚蠢多么的不负责。

他叹了口气，皱着眉，语气里也带着点嫌弃：“是，我们能杀掉太子，然后呢？被通缉？被当成犯人追捕？他的根系如果不能趁机拔除，只会找到下一个寄主吸取养分，到时候就不会是太子这种能压住他们的人，也不是你们这些成年的皇子，只会是那些年幼的，尚不懂事的皇子。未成年的主君，怎么都比你们这些成年的好拿捏。”

严景珩也皱起眉，想要反驳却找不到借口。

半晌，他只憋出一句：“严景珣的亲弟弟已经死了。”

“我知道，”柳闲愉耸耸肩，十分平静地接住了这个皇家秘闻，“我还知道他们母妃也死了，但一个势力想要找到一个对皇位有意思的皇子很困难吗？再则也不是不能找个跟太子有几分相似的人，说六皇子没死只是流落民间而已。”

显然没想到他知道这么多的严景珩头痛地捂着头，柳闲愉无奈，只能拉着他往屋里走。

花厅里专门烧了地龙，就是为了照顾这个病秧子。

屋内很暖，刚进屋柳闲愉便脱了大氅，伸手接了一旁小蝶递来的茶水，给严景珩倒了杯新的暖暖手。

严景珩缓了一阵，可算是缓过一口气来，脸上终于有了两分认真的神色：“那这么说，你了解严景珣的底细，不需要我多说了？”

“我只是见过她们的尸体而已，其他不清楚。”柳闲愉立刻接上，“该说的你一句都不能少了我的。”

这下轮到严景珩吃惊：“你去哪了你就见过？？？”

柳闲愉不能说自己曾经被跟那两具尸体关在一起，自然是答不上来，只能示意严景珩赶紧说。

原本伺候的侍从已经被小蝶遣走，门外也只有冬云一个，严景珩一直皱着眉，像是想要捋清一个所以然。

“事情还得在我六岁那年说起。”

那年的严景珩还活蹦乱跳，屁事都没有。

皇后嫌他上蹿下跳像个猴，懒得每天圈住他，便跟皇帝商量着，给他找两个年纪相仿的当伴读，让小孩子自己玩去。

当时被选中的两个小孩之一便是柳闲愉，他那时候被暂时接进宫住，说是先培养一下感情，品行不行的，或者实在玩不来的，到时候再给送回去。

小时候的柳闲愉漂亮地跟个娃娃似的，但皮起来跟严景珩有得一拼，两个人很快就有了共同语言，玩到了一块去。就在柳闲愉和严景珩都觉得他们能凑一块玩到他正式入朝之前，意外发生了。

中秋佳节，柳闲愉和另外一个伴读都出宫回家。

严景珩难免觉得无聊，他便决定自己去传说中闹鬼的宫殿探险，想着等他探明白路，再带柳闲愉一起。

冷宫那边什么传闻都有，疯掉的妃子，乱爬的鬼影，飞天乱蹿的野猫，一切都像是话本里的东西，自然是最招小孩这种好奇心旺盛的生物。

他个子小，避开了看守的士兵，直接从狗洞处爬了进去。

只不过里面跟严景珩想象的并不一样，里面杂草丛生，无人打理的墙角处满是青苔和爬虫的痕迹，很脏，严景珩并不想靠近。

除此之外，便只有嘈杂的蝉鸣。

严景珩在院子里溜达了一圈，觉得无聊。

什么鬼啊，野猫啊，疯子啊，都是不存在的，是掌事姑姑专门编出来骗他这种小孩子的。

刚准备离开，严景珩便听到原本静谧的宫殿里似乎有微弱的动静。他有些害怕，但探险哪能害怕，怕了他还怎么跟柳闲愉他们炫耀自己大胆？怎么当孩子王？

于是没多纠结，他便轻手轻脚地推开了宫殿的大门。

里面不知道有多久没打扫，门上挂了破败的蛛网，四周遍布尘埃。黑暗的深处，传来一声猫叫，一声比一声近。

严景珩不敢乱动，他盯着声音的来源，似乎这样就可以给自己壮胆。

有东西从暗处走至光亮的地方，满月的光辉从严景珩的身后倾泻而下，照亮了那个未知生物。那是一只猫，一只瞎了眼睛，被剪了耳朵，瘸了腿，还拖着一条断尾的猫。

或许是这些伤从未得到治疗，只靠它一条命硬活下来，所以这猫长得十分潦草。原本的白色长毛打结，沾满了灰尘，伤口愈合的很一般，有些地方连毛都长不回来，从前被血水浸透打结的地方成团黏在它的身上。

幼小的严景珩被吓得倒吸一口凉气，当即便被呛得咳嗽起来，整个前厅都回荡着他的咳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