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上,夏凛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醒了。
不是那种“慢慢清醒”的醒。是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就知道自己一直醒着。好像整个晚上,她都没有睡过。但她记得自己闭过眼睛。记得自己看过天花板上的裂缝。记得自己想过“明天还要去数饭团”。
然后天就亮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那道裂缝。早上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淡黄色的线。那道线和裂缝交叉在一起,还是那个歪歪扭扭的十字。
她盯着那道裂缝,想:如果裂缝再宽一点,光会漏进来吗?还是整个天花板会塌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希望哪一个。
她伸出手,对着那道裂缝比了一下。手指的距离和裂缝的宽度,差不多。她想起小时候量东西,用手指比,用脚步量,用眼睛看。那时候世界是有尺寸的,是可以被测量的。
现在她不知道还能测量什么。
她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拿出那个黑色笔记本。翻开。
第五条后面,她昨天写了:17种,有两个不认得。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在下面加了一行:
第2天,还是17种,那两个还是不认得。
写完,她看着这行字。
还是17种。还是不认得。还是没数清楚。
她想起昨晚在便利店,蹲下来把饮料瓶全部移开,确认后面没有更多的时候。那时候她以为自己终于数清楚了。但“数清楚”是什么意思?是看见就算,还是知道才算?
那两个饭团站在那里,每天站在那里。她看见它们,但不知道它们是什么。它们认识她吗?它们知道有一个人每天都来数它们吗?
她把笔记本放回枕头底下,起床,穿衣服,叠被子,洗漱,梳头。
刷牙的时候,她没有看镜子。
她知道那个人在那里。但她不想看她。
……
早自习。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夏凛坐在座位上,看着门口。
林常从那个门进来。穿着那件沾满颜料的外套,手里拿着速写本,迟到个三五分钟,然后在老师的白眼里坐到最后一排。
今天那个门开了三次。第一次是语文老师,第二次是迟到的男生,第三次是隔壁班来借粉笔的课代表。
林没有来。
第一节下课,她去走廊尽头。
那里有一扇窗户,窗台上堆着几盆快要死的绿植。林常在那里画画,画窗外的云,画楼下的树,画路过的人。夏凛见过一次,她画画的时候很专注,铅笔在纸上走得很快,像在追赶什么东西。
现在那里只有那几盆绿植。叶子黄了,土干了,和前天一样,和昨天一样。
夏凛站在那里,看着那几盆花。
她想起林说的“这盆花没死,它只是不想开花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那盆花,还是那个不想看花的人。
第二节下课,她去美术教室门口。
门开着一条缝。她往里看,有几个不认识的人在画静物。一个苹果,一个罐子,一块布。他们低着头,铅笔在纸上沙沙响,没有人抬头看她。
林不在。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画画的人。他们的手在动,眼睛在看,铅笔在纸上留下痕迹。那些痕迹会变成一幅画,画会被看见,被记住,或者被扔掉。
她不知道自己能留下什么痕迹。
第三节下课,她去天台楼梯口。
那里有一扇门,通往天台。门锁着,但锁已经锈了,用力推的话能推开一条缝。她试过一次,只看见一片灰白色的天空,和一只停在栏杆上的鸟。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
前天林就是从那里走出来的。穿着那件外套,拿着速写本,走得慢慢悠悠的。好像整个世界都是她的,想走就走,想停就停。
夏凛看着那扇门,等。
等了十分钟。没有人出来。
她伸出手,推了一下门。门开了一条缝。她看见那片灰白色的天空,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那只鸟不在。
她把门拉回来,转身,回教室。
……
中午吃饭。
食堂里很多人,排着长队,端着餐盘,找座位,坐下,吃。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
夏凛一个人坐在角落。
她咬一口饭,嚼,咽下去。咬一口菜,嚼,咽下去。那些动作都在做,但她感觉不到自己在吃。舌头上有味道吗?应该有。但她尝不出来。那些味道从她嘴里路过,然后就走了,没留下任何东西。
她想起小时候,外婆做的饭。那时候她能尝出味道。咸的,淡的,太油的,刚刚好的。那时候吃饭是吃饭,不是往嘴里塞东西。
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也许是外婆去世以后。也许是弟弟出生以后。也许更早,早到她还没学会“尝味道”的时候。
她把最后一口饭吃完,把餐盘放到回收处,走出食堂。
阳光很刺眼。她眯起眼睛,站在门口,让阳光照在身上。
暖的。但那层暖进不到身体里,只是在皮肤表面停着,像一层薄膜。她能感觉到那层薄膜,但感觉不到下面。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往教学楼走。
……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
操场上很多人。男生在打篮球,女生在打排球,还有几个人在跑步。老师说自由活动,她就一个人走到操场边的台阶上,坐下来。
阳光很暖。照在身上,暖的。她坐在那里,看着那些人。
他们在跑,在跳,在笑。那些声音传过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她能看见他们的嘴在动,能听见声音,但那些声音和她没有关系。它们属于那个世界,一个她曾经在过的世界。
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世界变得远了。
也许是从那天晚上开始。在公园里,坐在长椅上,浑身湿透,等天黑。那天她觉得自己在做一个实验——看看自己还能不能感觉到什么。然后林来了。
林给了她一张画。说“这片云和你很像”。
那天晚上,她觉得自己好像又被拉回来一点。
但现在林不在了。
她拿出手机,翻出那些短信。
“数清楚了吗?” “那就再数一遍。反正饭团每天都在。” “画” “在干嘛” “画”
那些字还在那里。是林发的。应该是林发的。
但她不确定了。
也许那些短信是自己发的。也许那个晚上是自己想象出来的。也许根本就没有林这个人。也许那张画是自己画的,然后忘了。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看着操场。
一个球滚过来,停在她脚边。一个女生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谢谢”,把球捡走了。她看着那个女生的背影,想:那个人看见我了吗?她注意到这里坐着一个人吗?
也许看见了。也许没看见。也许看见了但没在意。
就像林从她身边走过去那天。也许林看见她了,但没在意。也许林根本没看见她。也许她站在那里,就和不存在一样。
她想起“透明”这个词。
透明的意思,不是看不见。是你站在那里,但没人看你。你能看见所有人,但没有人看见你。
她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透明的。
也许从来就是透明的。只是以前不知道。
……
下午第二节下课,她又去了走廊尽头。
那里还是空的。只有阳光照在地上,照出一块亮白色的长方形。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块光。
前天林就是从那里走出来的。穿着那件沾满颜料的外套,手里拿着速写本,走得慢慢悠悠的。
她想象那个画面。林从楼梯上下来,一步,两步,三步。走到这扇门前,推开门,阳光照在她身上,她外套上的颜料被照得发亮。她看见夏凛站在那里,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说“你在等我?”
但她没有来。
夏凛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
等了十分钟。没有人出来。
她突然想:也许根本就没有人。也许那张画是自己画的。也许那些短信是自己发给自己的。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阳光从她身上移开,移到墙上,移到地上,移到别的地方。她站在阴影里,看着那扇门。
上课铃响了。她转身,回教室。
……
下午第三节是英语课。
老师在讲台上讲语法,什么虚拟语气,什么过去完成时。那些词从她耳朵里进去,又原样出来了。她没有听,也没有不听。她只是坐在那里,让那些声音穿过她。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在动。握着笔,在纸上写单词。a-p-p-l-e,苹果。b-o-o-k,书。t-a-b-l-e,桌子。那些单词她都会写,写了无数遍。但那只手不是她的。它只是在执行一个程序,一个叫“记笔记”的程序。
她看着那只手,想:如果我现在站起来,走出去,这只手会跟着我吗?还是它会留在这里,继续写单词?
她试着动了一下手指。
那只手动了一下。
她看着它动,想:这是我让它动的吗?还是它自己动的?
她不知道。
下课铃响了。她站起来,收拾书包,往外走。
……
放学的时候,她没有在校门口等。
她知道等不到。林今天不在。也许明天也不在。也许永远都不在。
她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她没有往公交站走。她往另一个方向走。
去便利店。
……
便利店的门推开,风铃响了一声。
收银台的阿姨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看手机。那眼神像是在说“又是你啊”。
夏凛走到最里面的冷藏柜前。
冷气扑在脸上。她拉开柜门。
金枪鱼。三文鱼。明太子。梅子。鳕鱼子。昆布。烤鲑鱼。蛋黄酱虾仁。炸鸡块。泡菜猪肉。照烧鸡肉。辣味明太子。野菜。红鲑。海带。还有那两个不认识的。
她开始数。
金枪鱼,一。三文鱼,二。明太子,三。梅子,四。鳕鱼子,五。昆布,六。烤鲑鱼,七。蛋黄酱虾仁,八。炸鸡块,九。泡菜猪肉,十。照烧鸡肉,十一。辣味明太子,十二。野菜,十三。红鲑,十四。海带,十五。那个不认识的,十六。另一个不认识的,十七。
十七。
还是十七。
她蹲下来,把那些饮料瓶全部移开。她要看清楚,还有没有被挡住的。
野菜。红鲑。海带。那两个不认识的。后面没有了。柜子到底了。
十七。就是十七。
她站起来,又数了一遍。十七。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数清楚了”。
十七种。她都看见了。两个不认识的,她也看见了。但“看见了”算“数清楚”吗?她不认识它们。不知道它们叫什么。不知道它们是什么味道。
她拿起其中一个,看着标签上的日文。那些字她一个都不认识。像一堆奇怪的符号,在告诉她“你不懂”。
她把那个饭团放回去。拿起另一个。也是日文,也不认识。
她站在那里,看着这两个叫不出名字的饭团。
它们在这里。每天都在这里。但她永远不知道它们是什么。
也许明天她还会来。后天也会来。大后天也会来。一直来,一直数,一直看着这两个不认识的饭团。直到有一天,她不再来了。
那时候它们还会在这里吗?
会。饭团每天都在。便利店每天都在。只有她不在了。
她拿了一个梅子的,去收银台付钱。
走出便利店,她站在门口,把饭团拆开,咬了一口。
酸。咸。米有点硬。
她嚼着饭团,看着对面的街道。
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地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有人在等公交车,有人骑着电动车过去,有一只猫从墙角钻出来,蹲在垃圾桶旁边,舔自己的爪子。
她看着那只猫,想起林画的那幅画。那朵枯萎的白花,每一片花瓣都在往下掉。
她不知道那只猫是什么颜色。路灯下看不太清,可能是花的,可能是灰的。它蹲在那里,舔爪子,舔完左爪舔右爪,然后站起来,走了。
消失在墙角后面。
她嚼着饭团,想:那只猫明天还会来吗?会有人记得它来过吗?
她想起林说的“饭团每天都在”。
饭团每天都在。但她不在。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嚼饭团。
……
回到房间,她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
作业还摊在那里。数学卷子,英语卷子,语文卷子。每一张都写了一半,等着她写完。
她拿起笔,开始写。
第一题。第二题。第三题。
她的手在动,眼睛在看,脑子在想解题步骤。但她不在那里。
她低头看着那些正在动的字。它们一个一个从笔尖下面生出来,排成行,排成列。那些字她认识。但它们是她写的吗?还是它们自己生出来的?
她不知道。
写到一半,她停下来,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拿出那个黑色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
1. 在便利店发呆。(已完成)
2. 在公园的长椅上坐到天黑。(已完成)
3. 找到那个画画的女生,问她的名字。(已完成)
4. 和那个怪胎分享早餐。(已完成)
5. 在便利店数清楚有多少种饭团。(进行中)
第五条后面,她加了一行:第2天,还是17种,那两个还是不认得。
然后她在下面又加了一行:林不在。
她看着这行字。林不在。三个字,写完了。但林不在的感觉,写不完。
第六条还是那条空白的横线。
她拿起笔,在那条横线上写了一个字:
等。
写完,她看着这个字。
等。等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自己现在在做的事,就是等。
……
她站起来,去洗澡。
走到浴室门口,她停了一下。她看着那扇门。门后面有镜子。镜子后面有那个人。
她推开门,走进去。
脱衣服。打开花洒。热水冲下来。
这一次,她故意没有开排气扇。她想让镜子起雾。她想看不见自己。
浴室里很快充满了水汽。白色的雾弥漫着,把所有东西都罩住了。镜子变成一片白,什么都看不见。
她站在花洒下,让热水冲在身上。水很烫,烫得皮肤发红。但她感觉不到烫。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臂,皮肤确实是红的,但那个红和她没有关系。那是别人的手臂,别人的皮肤,别人的身体。
她只是暂时住在这里。
她冲了很久。
热水冲在背上,冲在肩上,冲在脸上。水从头顶流下来,流过眼睛,流过鼻子,流过嘴唇。她闭着眼睛,让水流过去。
她想起小时候洗澡,外婆会帮她洗头。外婆的手很轻,怕弄疼她。她会闭着眼睛,听外婆哼歌,等水流过脸。
现在没有人帮她洗头了。没有人哼歌。只有水,一直流,一直流。
她睁开眼睛。
镜子还是白的。那个人藏在雾里。看不见。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白。
她可以就这样出去。不擦镜子。不看那个人。假装她不在。
但她伸出手,擦开一条缝。
那只眼睛露出来。
那只眼睛在看她。
她看着那只眼睛,那只眼睛也看着她。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
她又擦了一下。另一只眼睛露出来。
然后是鼻子。然后是嘴。然后是整张脸。
那个人完整地站在那里。湿头发,红皮肤,空眼睛。
她看着那个人,那个人看着她。
她问:“你是谁?”
那个人没有回答。
她问:“我是谁?”
那个人还是没有回答。
她站在那里,等那个人说话。等了很久。
那个人只是看着她,一直看着她。
她伸出手,摸了摸镜子。凉的。
和便利店冷藏柜的玻璃一样凉。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昨天她问过同样的问题。前天也问过。那个人从来没有回答过。明天她还会来问吗?后天呢?大后天呢?
会。她会一直来。一直问。一直等那个人回答。
但那个人永远不会回答。
因为那个人就是她自己。
她看着镜子里的那个人。那个人也看着她。她们隔着玻璃对视,一个在里,一个在外。一个会动,一个不会。一个会问,一个不会答。
她们是同一个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如果她们是同一个,那为什么她感觉不到那个人?为什么那个人看起来那么陌生?为什么她站在这里,却觉得自己不在?
她转身,擦干身体,穿上衣服,走出浴室。
那个人没有跟出来。
……
回到房间,她从枕头底下拿出那张画。
画上的花已经干了。线条有些晕开,但还能看出原来的样子。那朵枯萎的白花,每一片花瓣都在往下掉。
她用指尖轻轻摸了摸那朵花。
感觉不到。
纸是糙的。速写纸的那种纹理。但她感觉不到。她的手指在摸,皮肤在接触,但那个信号没有传到她这里来。它在中途就丢了。
她看着自己的手指。那根手指在动,在摸那朵花。但她感觉不到它在摸。
她把画放下,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来。没有新消息。
她给林发了一条短信:
“今天没来?”
发送。
然后她盯着屏幕,等。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屏幕暗下去。她又点亮。暗下去。又点亮。
没有回复。
她看着那个空白的屏幕,想:也许她不会回了。也许她从来没想回过。也许那天晚上只是偶然。也许林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她想起林说“饭团每天都在”。
饭团每天都在。但林不在。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被看见”。
也许从来就没有被看见过。也许那天晚上只是她想象出来的。也许那张画是她自己画的,然后忘了。也许那些短信是她自己发的,然后忘了。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那道裂缝还在那里。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的位置。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那道裂缝上。
她看着那道裂缝,想:也许明天,林就回来了。
也许明天,她就知道那两个饭团叫什么了。
也许明天,镜子里的那个人会对她说点什么。
也许。
她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吹得窗帘轻轻动。月光在地板上移动,慢慢爬到她床边。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但她知道自己现在在做的事,就是等。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
林回了一个字:
“嗯”
就一个字。
夏凛看着那个字。
嗯。什么意思?嗯,今天没来?嗯,我知道了?嗯,别问了?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林回了。
她把手机放回枕头旁边,继续看着天花板。
那道裂缝还在那里。月光还在那里。那个歪歪扭扭的十字还在那里。
她看着那个十字,慢慢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去学校。还要去便利店。还要数饭团。还要等。
她不知道自己能等到什么。
但她知道,只要还在等,就没有完全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