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九,是咸城一年一度的祝风节。
当天边红日西沉,港口已然一片彩旗凌空、锣鼓喧天的热闹景象,目之所及,到处车马盈庭。
香炉向海而立,其上香火缭绕,青烟袅袅,海风中弥漫檀香与潮腥交织的气味。
“……愿天保潮平,不骇不惊,万里安流,泽被子孙……”
州刺史宣读完祭文,直至夜幕降临的那一刻,才在诵经祈福声中将祭文焚燃。
“吉时到,点灯——”
钟声敲响,无数天灯自海堤升起。
夜穹中星火璀璨,如同行驶瀚海的万千船舟,它们漂洋过海,终有一天,将满载着香药和珍宝平安归来。
范无殃站在人群中,仰望飘摇的天灯,神情凝重。
在祭典开始前,崔如珺就托人给她送了信件,让她先在码头附近等待,他会想办法找到进入殊兰寺的办法。
“快点快点,海神巡境就要开始了!”
几个孩童手提鱼灯,欢笑着跑过。
境?
范无殃听到此,心中微微一动。
是了,这里的人,把神明的管辖之地也称为“境”。
每年祝风节,便是海神巡境的日子,人们会把海神像从祠中抬出,敲着锣鼓,一路巡游。沿路人家则早早备好火盆,等待海神经过后,敬诚祈佑,以求来年风调雨顺。
远处传来悠悠螺号声,看来是游神队伍已经出发了。
就在视线被花灯悠游吸引时,不知不觉间,她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异香。
与此同时,范无殃背后渐渐显现出来一个人影,举起帕子就要伸向她的口鼻。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骤然横过来,死死扣住了黑影蓄势待发的手腕,那块帕子也随之落地。
“你是谁?”崔如珺冷冷地瞪视男子,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想对她做什么?”
“大、大侠冤枉啊,我只是不小心碰到了她!”那老汉浑身一哆嗦,立刻惊声求饶道,“小的因家中病女卧床不起,听说海神爷灵验,这才来求个平安而已,都是误会!”
“你是?……”范无殃看着痛哭流涕的老汉,蓦然愣住。
她记得这张脸。
他是上一世被自己赶出面馆的乞丐。
“求平安?”崔如珺一瞥地上的帕子,目光更冷,“求平安需要用迷药吗?”
“天地良心,那不是迷药!”老汉猛地摇头,辩解道,“那、那只是我女儿的……”
“你没女儿吧?”范无殃打断了他,厉声诘问,“你是不是还在人前装成饿肚子的乞丐,四处招摇撞骗?谎话连篇,你到底有何目的?”
老汉骤然一怔,咬咬牙,立即抬起另一只手,将原本紧攥的尖利铁刺朝范无殃投了出去。
“无殃小心!”
崔如珺放开男子,迅速将范无殃拉入怀中,惊险地躲过了那些铁刺。
老汉则趁机挣脱束缚,转身便往深巷狂奔。
“站住!”崔如珺大喝一声,拔腿就追。
两人一前一后冲出巷口,却见前方豁然开朗,人山人海,鼓乐齐鸣,男女老少手持线香,皆翘首以盼游神队伍的到来。
老汉回头一个嗤笑,毫不犹豫地扎进人群,左冲右撞,引得一片怨声载道。
崔如珺正要疾步追赶,谁知巡境的神轿此时恰好缓缓经过,簇拥的信众络绎不绝从他面前穿行,硬生生挡住了视线与脚步。
范无殃随后也跑了过来,对他急声道:“崔大人,这边!”
见她把自己领到巷陌中,崔如珺问:“你知道他想去哪儿吗?”
“他身上残留一种似曾相识的气味。”范无殃边跑边道,“而且就在他扔暗器时,我注意到他的袖口沾有香灰,不会错,他的终点一定是殊兰寺!”
两人快步疾追,果不其然,范无殃在拐角发现了正在爬墙的老汉:“在那里!”
老汉一慌,立即从墙头跳下,捞过民房门口的火盆就朝他们狠狠砸去。
一时间,烧红的木炭四散,热浪扑面而来。
崔如珺反应迅速,拽着范无殃侧身闪避,“哐当”一声,陶火盆砸在地上,摔成粉碎。而老汉趁着滚滚浓烟,踩上另一家的供桌跃上房顶,消失在夜色中。
“此等身手,绝对不是等闲之辈。”范无殃肃色道。
“走,绕路去殊兰寺!”
范无殃和崔如珺钻进狭窄巷道,穿梭在屋舍间,背后游神的鼓乐愈渐遥远,耳边只剩脚步踏在在夜里的回响。
然而就在他们追到殊兰寺门前时,依然不见老汉的踪影。
“去哪里了?”范无殃轻喘着气,左右张望。
崔如珺四下一瞄,在石狮子下方发现了一缕烧过的焦草,于是捡起来查看:“这是?”
“是迎游神时,放在火盆里烧的艾叶。”范无殃抬眼望向寺院高墙,“想来他是借助石狮逃进庙中了。”
“那边有个庙祝,你在这等着,我过去问问。”
崔如珺按了按范无殃的肩膀示意她躲好,径自转身说道。
可他还没走多远,就被突如其来的一队人马拦住了去路,领头其中一人是罗兴云——州府的司法参军事,而另一人,竟然是薛冠。
……州府的人怎么会来这里?
是作为刺史的护卫,还是抓捕查案?
“崔县令。”薛冠笑眯眯地开口问,“这般匆忙是要去哪儿啊?”
“参见薛大人。”崔如珺行了礼,垂眸道,“有游丐趁游神在百姓中行窃,下官正要缉捕。”
“哦?崔县令倒是勤勉,一个乞丐偷东西,交予县衙的捕快便是,何必亲自追赶?”薛冠看崔如珺的目光带着几分嘲讽,“本官今日以盐铁使身份至此,是有运盐要事需要崔县令协助调查。现在,你且随我来吧。”
崔如珺尚未回答,罗兴云突然说道:“崔大人,祝风大祭尚未结束,码头就出了一桩命案。此案牵扯盐运,干系重大,又恰逢盐铁使大人巡查期间,所以请您同去勘验。”
“命案?”崔如珺心中逐渐涌上不祥的预感。
见他似有犹疑,薛冠摸着胡须,邪笑更甚:“崔县令,走吧?”
“……”
崔如珺沉眸抿唇,随即迈开步伐。
待大队人马赶过去时,码头边上已经围了一圈州府的官兵。
人墙正中间,躺着一个死亡多时的士兵。
崔如珺俯身上前,眼神扫过士兵的面部:脸色青紫,结膜有出血点,皮肤隐约可见压痕……是窒息死亡?
薛冠扭头问罗兴云:“罗参军,你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回禀大人,他是码头驻守的盐船漕兵。今夜戌时,他在交了班后,突然恶疾发作,无端气绝了。”罗兴云回答。
“查过他死因了吗?”
“经仵作检查,是服用了水莽草,毒发身亡。”
“水莽草?”薛冠眉毛一扬,“这可是朝廷明令禁售的毒草,何人如此胆大妄为,竟敢私藏?”
罗兴云立即拱手:“大人,此事贻害长久,卑职恳请全城搜查,万一歹人用其污染盐仓,天下百姓都将遭受灭顶之灾!”
“好,就这么办!”薛冠毫不犹豫地大袖一挥,“盐运乃国之命脉,陛下想必也会准许的!”
崔如珺却突然开口:“薛大人,罗参军,这死者当真死于中毒吗?”
薛冠和罗兴云同时看向他,眼中似有几分耐人寻味的凝视。
“我见死者虽面色绀紫,但牙龈没有水莽中毒常见的出血,反倒是口鼻处的压痕,更像是被人捂住……”
“崔县令。”薛冠漠然打断崔如珺的话,“你在质疑州府的判断?”
崔如珺眉头紧锁,心底已经明白二人目的,藏于衣袖中的手也不自觉攥紧。
另一边。
范无殃目睹崔如珺被薛冠等人带走后,敏锐地察觉到了山雨欲来的气息,心间警铃大作。
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一场更危险的暗流或许已在汹涌汇集。
“敢问姑娘,为何夜晚在此逗留?”
突兀地听见问话,范无殃回头,发现那庙祝不知何时来到了自己身后。
她稍一迟疑,敛色平静地回答:“我本是来出门看海神巡境的,谁知有人趁乱偷我荷包,还往这附近逃窜了,师傅可曾见过形迹可疑之人?”
庙祝困惑摇头:“未曾见过,此处地势开阔,四周亦没有人家,并不适合藏身,凶徒断不会自觉后路逃到这里,姑娘还请回……”
锃!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直劈下来,将他剩下的话语斩断。只见得鲜血飞溅,庙祝朝前直挺挺倒下,露出其后手持斧头的老汉。
范无殃神色骤变,一时间绷紧了神经。
“……把签给我。” 老汉目露凶光,跨过庙祝朝她步步逼近。
“原来你是想要我抽中的签?”范无殃冷静地直面他,后退半步时,藏在腰后的手已暗暗抽出匕首,“可我听说求签向来只对本人有效,旁人拿了也无用。”
老汉双目赤红,恨得咬牙切齿:“我在殊兰寺跪了五年,却从没见过你,凭什么一个外人能抽中本该是我的福运!我拿不到的东西,你也别想活着带走!”
“看来你已经疯魔了。”
“快交出来!”老汉大吼出声,操起斧头就要砍向她。
就在此时,两个武僧突然从范无殃背后冲了出来,一人一棍将老汉抡翻在地,还不忘回头大喊:“住持,有人在寺院行凶!”
而在两个和尚的后方,一队人护持着青布马车,在轻颤的檐铃声中慢慢行来,正是主持祝风仪式归来的殊兰寺僧人。
范无殃满心愕然,万万没料到场面会乱到这般地步。
“阿弥陀佛。” 为首的住持见此场景,不禁哀叹道,“祝风节本是护生之日,为何要在此造下杀业?”
“我求了五年的签!” 老汉被棍棒压制着,怒吼出声,“你们这群秃驴,骗了我这么多钱,连个像样的签都不让我抽到!这里面一定有黑幕!”
“你执着求签,所求究竟是为何事?”
忽然,苍老沙哑的声音,从马车中传出。
范无殃闻言,浑身一震。
她记得这声音。
无数恶鬼的回忆,于此刻在脑海里翻涌,宛如阴魂不散的诅咒,一次次将她拖入深渊。
虞仙翁。
玄烛。
马车帷幔被掀开,一个身着华贵法服的老者缓缓迈下。
对方抬起头,脸上皱纹仿佛纵横的沟壑,令人看不清其原本样貌。唯有深陷的眼窝中,依稀流露着一丝悲悯之光。
“众生皆苦,万相本无,你这般执念也定有缘由。”老者道,“即便求签不得,罪孽亦可宽恕,告诉我,你究竟想要什么?”
“钱,我要钱!”老汉伸长脖子嘶吼道,“我受够了穷日子,给我钱!”
老者听罢,转头对住持道:“将十两供养钱给他。”
住持面露难色:“可是,尘无大师……”
尘无?
范无殃彻底僵立在原地——他们追查的幕后真凶,果真是当朝国师?!
“钱财于我等犹天外浮云,若十两黄金能渡他脱离苦海,那予他便是。”老者的语气平若静水,沉稳无波。
“谢大师!谢大师!” 老汉霎时激动得磕头不止,“您就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老者微微颔首,随即转向范无殃,抬起双手,渐渐合十:“这位女施主,夜深露重,恐有邪魔烦扰,还请回吧。”
范无殃咽了咽口水,竭力稳住神色,好让对方不发现自己的异常:“多谢大师。”
被众僧簇拥的老者垂眼,不再多问,迈步朝寺院山门走去。
然而,就在他与范无殃擦肩而过时,忽然压低了嗓音,头也不回地问道:
“女施主,我们……是不是曾在何处见过?”
【咸城志异】
祝风节:灵感来源于古代祈风节,随着海外贸易和季风航海发展,祈求保护船舶远渡重洋的传统节日也应运而生,至今犹存的九日山摩崖石刻,可谓是这段历史的见证。史载北宋年间,“舶司岁两祈风于通远王庙”。
《桯史》:“岁四五月,舶将来,群獠入于塔,出于窦,啁唽号嘑,以祈南风,亦辄有验。”
《祈风文》:“神其大彰厥灵,俾波涛晏清,舳舻安行,顺风扬帆,一日千里,毕至而无梗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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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踏潮平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