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焰 第3章 误入寒禁

越往寒山禁地深处走，周遭的景象便越是荒寂。

草木几乎绝迹，入目尽是灰青与惨白。

遍地嶙峋怪石，地面铺着终年不化的薄雪，凛冽寒风穿梭在峡谷之间，呼啸不绝。

寻常生灵踏入此地，不用半日光景，便会被渗入骨髓的寒气冻得灵力凝滞。

栖焰周身萦绕一层流转的橘色暖焰，融融火光如一层薄纱笼住全身，将四下翻涌的阴寒隔绝在外。

她一路长途跋涉，脸颊被寒风吹得泛出淡淡的粉，一双杏眼四下打量周遭环境，目光谨慎又好奇。

说不忐忑是假的。

之前土蝼与草魅的告诫，她一直记在心底。

此地不仅寒气滔天，还沉睡着一尊万古守山的地灵砚疏。

可天下之大，实在没有别的去处。

栖焰抬手，指尖捻起一缕跃动的橘火。

暖焰碰到空中飘飞的碎雪，雪花落至火光外围，便悄无声息融作一缕水汽。

“好在我的火还算争气。”

她小声自言自语，算是给自己打气。

暮山暖焰是她与生俱来的天赋，能御严寒，能催生万物，唯独不擅正面搏杀。若是真遇上不可匹敌的危险，她大多只能依靠闪避周旋。

脚下山石湿滑，覆着一层薄冰。栖焰走得格外小心，广袖提起些许，生怕脚下打滑摔在雪地里。

一想到自己一身衣裙沾满雪泥，满头发丝凌乱不堪的狼狈模样，她便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爱美是刻在她灵骨里的性子，纵然身处险境，也免不了在意几分仪容。

“千万可别滑倒，若是摔一身雪，那可就太丢人了。”

栖焰一边缓步前行，一边低头嘟囔着。

寒山禁地的边界，栖焰再往前踏出一步的瞬间，周遭空气骤然一变。

刺骨的寒意猛地暴涨数倍，无形的屏障撞在她身周的橘色暖焰之上，荡开一圈圈淡淡的光纹。

嗡——

低沉的震颤自地底传来，整座山谷都微微晃动。

漫天飞雪骤然停滞一瞬，而后狂风卷着雪粒，劈头盖脸席卷而来。

栖焰脚步猛地顿住，身子微微往后踉跄半步。

身上的橘火剧烈跳动，火光颜色都淡了几分。

——这便是禁地的结界。

万千年月，无数妖鬼妄图闯入此处，尽数被这层禁制碾灭。

可她的暮山暖焰本就与世间阴寒相生制衡，竟是硬生生扛住了结界第一重冲击。

“好强的禁制。”

栖焰杏眼微微睁大，心底暗自惊叹。

她能清晰感知到，结界之中涌动着厚重磅礴的地脉之力，力量古老苍茫，绝非普通妖物能够抗衡。若是换做方才遇见的土蝼、草魅，只需这一击，便会灵体受损。

结界被外来生灵触碰，地底深处，传来更深沉绵长的沉眠气息。

那气息冰冷死寂，不带半分人间烟火，像是万古不化的冰山，沉沉压在人心头。

是砚疏。

那尊沉眠于此的寒玉地灵，被结界异动惊扰。

栖焰心中一紧，下意识往后退了小半步。

可转念一想，退出去之后，自己依旧无家可归。四海漂泊，到处都是纷争掠夺，又能逃向何方。

她咬了咬下唇，圆柔的脸上露出几分执拗。

“我不过只求一处安身的角落，又不作恶害人。”

栖焰低声说着，既是给自己壮胆，也是向这片死寂山谷表明心意。

她没有催动暖焰去暴力冲撞结界，那是挑衅，只会引来毁灭性的反击。

栖焰缓缓抬起手掌，指尖橘火不再是防御抵抗，化作一层柔和温热的光膜，一点点贴向冰冷的禁制。

橘色火光如同流水，顺着结界的纹路缓缓漫开。

至暖遇上至寒，半空不断腾起淡淡的白雾，滋滋的轻响在空旷山谷里此起彼伏。

禁制本能地排斥她这团外来的暖意，一遍遍向外推拒。

栖焰额角渗出一层薄薄细汗，灵体也隐隐传来疲惫之感。

她没有强攻，只是以自身本源暖焰一点点周旋，顺着结界缝隙，一寸一寸向内渗透。

这个过程极为耗损灵力。若是一个不慎，被禁制力量反噬，她便会身受重创。

可她不愿意就此放弃。

她已经没有退路。

时间一点点流逝，风雪在身周呼啸盘旋。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那道看不见的屏障，终于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

缝隙不大，堪堪容一人通行。

栖焰心中一喜，却不敢大意，凝神稳住周身摇摇欲坠的暖焰护罩，侧身，小心翼翼从缝隙之中跨了进去。

踏过结界的那一瞬，周遭的寒意瞬间浓烈到极致。

整片禁地之内，不见一丝草木生机。四下是连绵起伏的冰岩，地面厚雪皑皑，连一丝虫鸣都听不见。

天地间只剩下风雪呼啸，安静得近乎诡异。

入目尽是素白冷灰，唯有她那一头耀眼的橘色长发，成为这片死寂天地里唯一鲜活的色彩。

跨进禁地，也就等于，彻底踏入了砚疏沉睡的领地。

地底深处那股沉眠的冷意，变得愈发清晰。

仿佛有一双淡漠无波的眼睛，自沉沉黑暗之中，望向了她这个不速之客。

栖焰收拢了几分外放的橘火，只留下薄薄一层护住自身，尽量不去惊扰地下沉睡的强者。

她提着裙摆，踩在厚厚的积雪之上，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谨慎，四处张望，想要寻一处偏僻的岩穴，暂且落脚藏身。

最好离那地灵沉睡的地方远一些，互不打扰，各安其分。

可禁地之内处处皆是冰石，像样的岩洞少之又少。

她沿着冰岩山脚缓步绕行，风雪吹乱她束发的绢带，大半橘色长发散落下来，铺洒在肩头。栖焰抬手，费劲地把乱飞的发丝拢到耳后，暗自叫苦。

“早知道闯结界这般费力，当初无论如何也该多带两根发簪。”

她心里忍不住小小抱怨一句。

逃难一路，配饰丢得干干净净，如今仅凭一卷绢带束发，遇上大风便狼狈不堪。

正暗自懊恼，脚下地面忽然轻轻震颤起来。

这一次不是结界的波动，而是来自大地本源的震动。

远处高耸的冰玉崖壁之下，整片地面的白雪缓缓向两侧分开，无数莹白如玉的碎石自地底缓缓浮起。

万古沉眠的寒玉地灵，要醒了。

凛冽无匹的寒息如同潮水一般，自崖底席卷四方。

漫天风雪骤然旋转，天地间的温度再度骤降。

栖焰浑身一僵，停下脚步，下意识将指尖的暖焰尽数提起。

橘色火光在漫天白雪之中灼灼跳动，是这片死寂寒地之中唯一一团暖意。

她站在茫茫风雪之中，橘色长发肆意飞扬。

明明闯入别人的领地，心底难免紧张畏惧，却没有半分退缩。

事已至此，退无可退。

栖焰抬眸，目光望向那片寒气翻涌的崖底，静静等待那尊万古地灵现身。

风雪漫过她的衣摆，落上她的发梢，又被身周的暖焰悄无声息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