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焰 第1章 橘林尽荒

暮山的秋，来得猝不及防。

往日里漫山遍野、甜香漫谷的橘林，如今只剩下满地焦黑断枝。枯黄焦卷的落叶被凛冽山风卷得漫天打旋，飘飘荡荡，最后重重砸进焦土之中。

栖焰站在一片狼藉的残林中央，一身杏色交领襦裙，乃是山野灵丝织成，料子柔软宽松。裙摆绣着细碎橘花暗纹，平日里安安静静并不惹眼，山风一吹，广袖翻飞，便漾开一层淡淡的流光。

一头落日熔金般的橘色长发松松垂落肩头，只用一支朴素木簪半挽住大半，几缕蓬松碎发散落在颊边。她生着一张圆软幼态的脸庞，肌肤莹白似凝脂，一双杏眼澄澈温润，眼尾微微垂落，看着温顺又好说话。

只可惜此刻，那双好看的杏眼，正呆呆望着眼前满目疮痍的故土，写满了无可奈何。

她叫栖焰，暮山最后的橘灵，相熟的小妖都爱唤她阿焰。

千百年岁月，她与同族便守着这片橘林过日子。

春时满坡橘花簌簌落雪，秋时枝头挂满沉甸甸金橘，一众小妖凑在林间嬉闹，摘果子、编花环，日子过得闲散快活。

阿焰最爱折腾自己的头发，今日梳双环髻，明日又嫌累赘，干脆化作利落短发，引得一众小妖啧啧称奇。

可好日子到底是到头了。

山下凡人不断往深山拓垦，斧凿叮叮当当日夜不休，后来一场大火席卷半座山峦，熊熊烈焰吞掉整片橘林。

橘灵的根基与本体树木紧紧相连。

橘树烧成焦炭，不少同族灵力直接溃散，有的仓皇四散逃亡，还有的直接化作点点灵光消散在风里。

偌大暮山，到如今，就剩她孤零零一个。

栖焰缓缓抬起手掌，一缕柔和的橘色暖光自指尖悠悠浮起。这便是她与生俱来的暮山暖焰，火光融融，一点也不灼人，只向外漫开温煦的暖意。

她抱着一丝侥幸，将火光轻轻覆向脚边一截烧得乌黑的橘树枝干。

焦黑的枝干轻轻震颤，真的冒出一星半点嫩生生的绿芽。

栖焰眼睛一亮，脸上瞬间浮起一点浅浅笑意。

可那嫩芽撑不过两息，便蔫蔫地耷拉下去，迅速失了生机。

她的笑意僵在脸上，指尖的橘火也黯淡几分。

灵火可以催生新芽，却救不回已经彻底焚毁的根基。

“完了，真的全没了。”

栖焰垂下手，小声咕哝了一句，语气带着点委屈，又有几分哭笑不得。

四下安安静静，再也听不见往日小妖吵吵闹闹的笑闹声。曾经热热闹闹的家园，如今只剩焦土与断木。

千百年习惯了身边热热闹闹，陡然只剩自己一人，心口就像被山涧冷风钻了进去，空荡荡的难受。

山风猛地卷过来，吹得广袖猎猎作响，头上那支木簪晃来晃去，好几缕橘色发丝糊到脸颊嘴角。

栖焰抬手手忙脚乱把乱发捋开，眉头轻轻蹙起。

暮山，是真的不能久留了。

凡人还会继续向山里推进，此地灵气一日比一日稀薄，若是继续滞留，用不了多久，连她自身的灵力都会被慢慢耗干。

必须寻一处新的落脚地。

可这世间，留给草木精怪的安稳地方实在太少。

不是被凡人村落占据，就是盘踞着凶蛮妖物，到处都不安生。她见过太多流离失所的小妖，东躲西藏，稍有不慎，还会被别的妖怪掳走掠夺修为。

栖焰踩着满地干枯落叶，沙沙作响，一边缓步前行，一边转动眼珠思索出路。

她的暮山暖焰天生不惧阴寒，别的妖灵避之不及的苦寒之地，对她反而是个选择。

之前有路过此地逃难的老山魈，唠唠叨叨跟她闲聊过一桩秘闻。

极北深处，有一座万古寒山禁地，终年霜雪漫天，寒气刺骨，万妖退避，凡人更是绝不会踏足。

越是凶险，反而越少纷争。

“听着倒是个不错的避难所。”栖焰摸了摸下巴，心里打起了算盘。

不过寒山远在极北，要翻过好几重崇山峻岭，路途遥远又艰险。

她低头瞥了眼身上沾了薄灰的襦裙，又抬手摸了摸半挽的长发，忍不住轻轻叹气。

“倒霉，逃难逃得妆也散了，发式也乱了。”

往日闲居山林，她最是爱美，每日变着花样打理仪容。如今流离奔逃，仅仅一支木簪草草挽发，连个替换的绢带都没有。

她对着空气小声许愿：“等我找到安稳住处，第一件事就要好好梳个漂亮发髻，再摘一大把橘花别在头上。”

指尖那簇橘火轻轻跳了两下，仿佛在应声附和。

只不过畅想归畅想，现实的危险摆在眼前。

暮山暖焰擅长催生万物，疗伤取暖样样在行，却并不擅长厮杀搏斗。

一路上凶妖、猎户都要万分提防。

栖焰清醒得很，不会凭着一腔向往就莽撞冒进。

她最后回转过头，望向身后整片焦枯的橘林。

这里是生养她千百年的故土，如今物是人非。

心底漫开淡淡的酸涩，却没有沉溺悲伤。她性子通透，知道沉湎往事毫无用处，活下去，寻一处安身之所，才是头等大事。

栖焰微微屈膝，对着残林浅浅一拜，算作和故土作别。

起身之时，她还不忘伸手按了按头顶的木簪，生怕半路风大把簪子吹落，到时候披头散发赶路，那就太狼狈了。

做完这桩小事，栖焰转身，杏色裙摆在风里扬起一道柔和的弧度，向着极北万古寒山的方向迈步而去。

萧瑟秋风卷过荒林，吹散最后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橘花香，只留一道橘发少女的单薄身影，渐渐消失在层叠山林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