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泥燕 第94章 芦荻

“凭什么？”

画舫内，倾城还没说话，流丽轩的银霜先不满了。

“天还没亮就折腾人。现在倒好，吃她一口饭还得花银子？金场主那么多的银子花出去了，她还这么无理取闹？”

金玉门笑道：“我是生意人，生意人讲的就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我的银子花出去了，可你没花银子，她凭什么白白给你做？”

银霜不想他会帮着那丫头片子，瞧了瞧脸色同样不好看的倾城，对金玉门道：“您说得有理，可做生意得讲公道。我倒还罢了，倾城姐姐竟然要花费十两，这算什么？冤大头吗？”

金甲道：“怜侬姑娘说了，倚红楼是吟书班，流丽轩只是堂子。倾城姑娘作为吟书班的花魁，要价高才能体现她的身价，这就是公道。”

“嗯。很有道理。”金玉门点头，“银霜姑娘若觉得不公道，你也出十两，我相信那丫头不会拒绝。”

银霜听后，嗔道：“您也太偏帮那丫头了。”

金玉门斜睨了倾城一眼，“我若偏帮她，现在在小渔船上做苦力的就是你了。”

他打开窗，就见小丫头捧着几个圆圆的东西。

“她手上是什么？”

“饭团。”金甲回答，“她做了四个饭团当干粮。”

“她自己做的？四个饭团，她吃得完吗？你去拿一个来，我尝尝。”

乌篷船上，姜晗把自己做的饭团分给大家，“今天要辛苦诸位了，我没什么好东西，做了些粢饭。”

姜晗做了三个咸的和一个甜的，本来打算给艄公和渔夫一人一个咸的，剩下两个自己吃。可她没想到金玉门安排了厨娘，只能均分了。甜粢饭不是人人都吃得惯，只好自己享用了。

艄公道：“怜侬姑娘，你自己用吧，我们都带干粮了。”

“我一个人哪里吃得下这么多。你们要是不要，这玩意儿可不经放，我只能扔河里了。唉，蝗灾才去没多久，多少人还挨饿呢。”姜晗作势就要扔，被宋娘子拦住。

“哪能糟蹋粮食。”她喊着另外两人，“怜侬姑娘一片好心，你们就应了她，分了吧。”

渔夫只得拿了个，顺便给艄公也带了一个。对着饭团一口咬下去，糯米黏润弹牙，外皮还保留着些微酥脆的油条在嘴里爆开，露出里头的松软，混着鲜香的咸菜和咸蛋黄，还有又嫩又多汁的肉似的东西。

“怜侬姑娘，这什么东西？像肉又不像肉的？”

“午餐肉。”姜晗想也不想地回答。

“午餐肉？那这肉，早晚不能吃？”

姜晗轻轻拍了拍自己太快的嘴，道：“是我用猪肉和芡粉做的，本名叫……叫芡粉肉，什么时候都能吃。你们如果喜欢，我告诉你们做法。不难做，就是处理肉费点力气。”

宋娘子笑呵呵，“外头人都说怜侬姑娘是个孩子，原来你真是个孩子。”

“外头人？大家都知道我吗？”

艄公道：“那是当然，十里八乡谁不知道姑娘的名字？姑娘帮我们筹到了粮食，今天，又给我们带吃的，真要谢谢你。”

姜晗脸红红的，好在太阳还没升起，旁人看不清。

“筹粮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今天本来就是我要出来玩儿，让你们陪我，已经耽误你们正经事了，你们今天的伙食，当然该我负责。”

“客人给的银子，让我半年都不用打鱼了，哪里耽误了正经事？”渔夫笑着问，“怜侬姑娘，你身娇肉贵的，年纪又小，好好的怎么要打鱼？”

姜晗余光瞄了眼画舫，笑着大声道：“我是听说金场主约了倾城姑娘要游月湖吃湖鲜，正好，我也想吃。可我平日里不好无缘无故离开占春芳，就让人求了金场主。他肯带我，占春芳不好说什么。至于打鱼，我就是想体验一下，我从没玩儿过。”

艄公笑着摇头，“果然是孩子。怜侬姑娘，打鱼很辛苦，瞧你那细胳膊细腿的，怕是连网都撒不出去。”

“哼，我力气很大的。”姜晗跑到了艄公边上，“我不止要打鱼，还要划船。老人家，吃完饭，您能教我划船吗？”

“学这个作甚？”

“有趣！想象一下，平湖秋色中，我驾轻舟远远而来，不是很有意境吗？”

艄公哭笑不得，“姑娘，你找错人了。你若只是想摇个小船游湖，该去请教船娘。”

“这怎么叫找错人？您和船娘不就是男女的区别吗，最多一个力气大点，一个力气小点。”

艄公解释，“这可不是力气大小的问题。我这行，干的是渡人送货，走的是江河渡口，对的是风浪急流。平日，这月湖划船的活都是船娘干的。也不知怎的，金郎君今日请了我来。你要的划船，那得在静水缓流，得天气好，最多下点小雨，和我这行不同哩。”

“您老这么说，我更有兴趣了。怎么看，都是您这行更有难度更有技术嘛。我要是学会了，那将来我也能自己划船渡大江大河了。”

不等艄公说话，渔夫就笑了，“怜侬姑娘，你想得太简单了。老艄公这活，要正经学，起码得一年。”

“这么久？”

艄公点头，“若只学个摇橹、撑篙、靠岸、转弯掉头什么的，聪明机灵的一个月就成，笨些的，三个月也尽够了。可你若想要自己划船，没个一年可不行。”

“是因为要多练习，熟能生巧吗？”

“不止如此。我这行真正难的是在摸脾气。”

“摸脾气？”

“摸水的脾气，摸老天爷的脾气。”艄公耐心道，“旋涡、暗流、浅滩，是水的脾气。大风、大雨、大雾，是老天爷的脾气。你要全见识到这些，要经历春夏秋冬，经历汛水枯水，不得花个一年？你要摸透它们，没个十年八年是不成的。每条河流的脾气还不一样。像老汉我，干了一辈子的艄公，也就只摸透了自家门口的水脾气。要是把我放到其他的江河上，我还得重新摸它们的脾气。”

“那我今天就学简单的。我可聪明了，一天，不对，半天就抵别的聪明人一个月。吃完饭，你教教我吧，好不好？”

艄公被闹得无法只能点头敷衍，“行行行，你先去打鱼，打鱼也不容易，咱慢慢来，一口气吃不成胖子。”

“好吧。”姜晗跑到渔夫面前，“小哥，你快教我。”

“教你没问题，就怕你吃不了苦，哭鼻子咧。”

“我才不会呢，别小瞧人。”

“好，我不小瞧你。怜侬姑娘，听仔细了，这打鱼很讲究，时间、天气、地点，都有说法。今天天气不错，时间也选得好。地方呢，你记住，得找鱼儿喜欢吃食聚集的地方。一般进出水处、深浅交界的地方、水草芦苇附近，容易有收获。还有要观察水面，水面冒出一串串气泡了，说明下面有鱼。见到小鱼跳出水面了，那说明下头可能有大鱼追它……”

姜晗认真听着。

“现在我教你怎么撒网，撒网前先得理网，不理好，撒出去也都缠住。还有，撒网可不是手一甩就行了，你得旋着来。”

“旋着来？”

“我做给你看。”

就见渔夫腰腹手臂齐发力，像是画了大半个圆弧一样，把网撒了出去。渔网缓缓下坠，过了一会儿，渔夫用力往上拉，满满的一堆鱼。

姜晗拍手，“好厉害。快给我试试。”

“姑娘，我给你准备了个小些的渔网。”

“还是小哥想得周到。”

“怜侬姑娘。”金甲的声音传来。

就见他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船上，“主人让我来拿个饭团。”

姜晗没想到这一出。

“我的还没吃。”艄公开口解围，“拿我的。”

“我的也没吃。”宋娘子道，“给金公子送去吧。”

姜晗摇头，“我在占春芳吃过早饭了，本来也吃不下。”她一脸不情愿地把自己的粢饭扔给金甲，“拿去。”

什么人嘛？有一堆吃的还抢她的干粮。

自己食量大，虽说起来后用过薛海给她私人订制的营养早餐了，可不一定能撑得住一上午的体力活，怕是要饿肚子了。

姜晗心里对金玉门口吐芬芳，表面装成没事人，照着渔夫教自己的，整理好渔网，而后学着样，把网一撒。

渔网自然地张开成一个大圆，落在了水面上，像沾了水的蝶翼，薄而清透地浮着，浮不了一会儿，就慢慢往下坠。

“这网撒得漂亮。”渔夫夸赞，连一旁的艄公都叫了几声好。

时间差不多了，姜晗开始拉网。

渔夫怕她小姑娘没力气，上手要帮她。

“我自己来。”姜晗拒绝，“我说过，我力气很大的。”

渔夫见她的确没有吃力的样子，便随她去。

画舫上，金玉门拿到了饭团。

一口咬下，而后定了一小会儿，慢慢咀嚼，咽下后，脸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表情。

“甜的饭团，油条加了白糖，这什么吃法？”

“金场主，不好吃就扔了。”倾城给他夹了块点心。

金玉门摇头，“只是一时不习惯。”

又咬了一口，“算不上难吃。”

三两口吃完，“她还有吗？”

金甲摇头。

“她这么能吃？四个饭团吃了三个？”

“另外三个她分给渔夫、艄公和厨娘了，主人你吃的这个好像是她给自己准备的。”

“那她不是要饿肚子了？让厨子做些糕点给她送过去。”

一阵欢呼声传来，金玉门望向窗外，就见姜晗在船上跳着嚷嚷我好厉害，有好多鱼。

不远处的岸上有许多的芦苇和荻花。

风吹芦荻，水边苍苍。

太阳渐渐升起，金红的光洒在湖面上。姜晗还在蹦跳，头无意转向了画舫。又蜻蜓点水地，刹那而过。

她被面具遮着脸，但金玉门瞥见了那双露出的眼。

那是烟雨水雾般的眼睛，迷离中又透着一对明亮的萤火。

可惜，烟太飘渺，雾太朦胧，萤火转瞬，和它们的主人一样难以触及。

或许并不难以触及。

蒹葭倒伏，芦荻纷飞，它们携着烟雾萤火，被氤氲的水汽裹着，从他眼前略过。

金玉门挠了挠无端发痒的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