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云绣坊里,若绣和春花正在招呼客人。
“绣掌柜,听说巧夫人牵头要招针织女工,这针织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就是一种织物而已。”若绣拿出几个精美的针织玩偶。
客人拿在手上瞧了瞧,“倒有点像布偶,但不太一样,看着挺可爱的。行,我买一个,回去给我女儿,希望她喜欢。”
“夫人。针织物不但能做玩偶,还能做围脖、袜子、手衣等等。天气越来越冷了,再过几天,我们铺子里就会上这些东西,夫人可以尝试一下。”春花道。
“好,到时候我一定来。巧夫人都感兴趣的东西,我也很好奇。”
若绣和春花相视一笑。
巧夫人果然是顶级的活招牌。这段时日,店里的生意越来越好。过去难卖的针织物,现在每天都有人来问。看这趋势,针织品不想火也难。
施氏带着仆妇和护卫来到若云绣坊时,看到的就是络绎不绝的客人。打扮得妖妖调调的掌柜把人哄得找不着北,一旁年纪轻轻的小姑娘顶着两只骚眼睛在泡茶。
“哟!都是些什么玩意儿啊?”施氏走进绣坊,斜眼打量着。她拿起柜台上的针织招财猫,“招财?钱来?俗气!”
那两只招财猫是姜晗织了送若绣的,若绣哪里容得施氏碰。
“原来是锦罗绣坊的施夫人。”若绣眼明手快地从她手上拿过两只招财猫,“施夫人,谁都知道锦罗的绣品最是精美,我这儿的东西自然比不得你那儿的。这两个小东西是我用旧了的,入不得眼。夫人若是好奇针织物,我送夫人几个好的。”
若绣不把招财猫放回原处,而是放进了柜台后的一个小匣子里。
“针织嘛,我知道,我也见过。粗糙得很,一看就是下等人用的,也就那些买不得锦缎貂绒的贱民喜欢了。”
这话真是棍扫一大片。在场的客人都面色不渝。
施氏则毫无顾忌。她进来时就扫视了一遍客人,大多都是平民。就算有穿得好的,也不过是些富商家眷或者吏员家眷。宜章县的权贵圈子就那么点大,用不了半年就能混个脸熟。施家在县里是豪强,施氏从小便是个霸王,岂会把这些人放在眼里?
外头路过的人见到锦罗绣坊的东家来了若云绣坊,纷纷驻足。
“前面怎么回事?”鹤春风好奇,“怎么挤了那么多人?”
“无非就是店家和客人起冲突,这种事情有什么稀奇?”俊秀郎君随口道。
“那这若云绣坊还去不去?”鹤春风问,“出事的好像就是它。”
半月僧没说话。
“师父,这条街都是卖女人东西的,我们三个大男人往这儿凑,怪怪的。”
俊秀郎君轻轻咳嗽一声,拉了拉鹤春风的袖子,摇了摇头。
鹤春风叹气,“好吧,师父要逛,咱就逛。”他嘟囔着,“搞不懂,那什么针织有那么好看吗?非得来。”
半月僧回头看了徒弟一眼。
鹤春风低头,“徒儿错了。”
“师父。”俊秀郎君上前,“这若云绣坊今日乱糟糟的,我们改天来吧。”
“就是,咱们又不是来看热闹的。”鹤春风道,“师父,咱们挑人不多的时候再来。”
半月僧颔首,三人往回走。走了没两步,就听铺子里传来一道年轻的女子声音。
“施夫人这话不对。你看不上针织,不买、不用就是,犯不着侮辱买它、用它的客人。巧夫人都对我们绣坊的针织物赞不绝口,还花了大心思要推广它,难不成在夫人眼里,巧夫人也是下等贱人?”
半月僧停下脚步。俊秀郎君和鹤春风两个人脸色一下子变了。
铺子里,春花捏着拳头,冷冷地看着施夫人。春花不是没遇到过喜欢刁难人的客人,待的时间久了,她知道做生意要和气生财。就算客人脾气不好,她也不能和人家吵嘴。几年下来,春花行事比过去成熟稳重多了。可再怎么成熟稳重,年轻人始终气盛,春花做不到对别人的羞辱听之任之。何况,施氏又不是来买东西的,就是来找茬的,算不得客人。
“你少给我扣帽子,也不用拿巧夫人来压我。”施夫人弹了弹指甲,“巧夫人嘛,织绣双绝,一品诰命,听起来是尊贵。她在你们这些平头百姓眼里高不可攀,可在真正的高门世家眼里,也没那么了不起。”
“施夫人好大的口气。”若绣道,“难不成在你眼里,棠家还比不得施家?”
施夫人脸色铁青,“我可没说施家要和棠家比,我说的是巧夫人。她不姓棠,她姓楚。我还真不知道,晟国有几个姓楚的世家,难不成你知道?她不过就是因为运气好被棠都督娶了而已。不,不对,不是娶,是纳。她是妾,不用娶。”
半月僧捏了捏手中的佛珠。俊秀郎君和鹤春风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默默后退了半步。
“久闻施县令的侄女威风,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所有人循声望去,就见一乘素轿。一只纤白玉手轻揭轿帘,从里面出来了一个极漂亮的小姑娘。
“萦……”若绣硬生生改口,“怜侬姑娘,你怎么来了?”
“我是从都督府来的。今天一早,巧夫人派人接我。教我女红的时候,她提到了绣掌柜,想知道招工的事办得怎么样了。我就主动请缨,一来替夫人问问掌柜的,二来也是想买点好玩儿的东西。”
若绣笑道:“多谢巧夫人挂怀。怜侬姑娘,你替我转告夫人,事情很顺利。安顿女工的地方已经找好了,人也招得差不多了,这两天正在收拾屋子。最晚三天后,就能开张。”
“绣……”
“哟~~”阴阳怪气的尖锐女声差点刺穿看热闹的人的耳膜,“这就是传闻中的怜侬姑娘啊。”
施氏走到姜晗面前,“果然不出我所料,小小年纪就一副狐媚模样。”
若绣听了气恼,要和施氏争辩,却被姜晗拦住。
姜晗斜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施氏,“哟~~~这就是非得给没钱没才又爱打老婆的杨善才做外室的施家女啊!”
整条街仿佛都安静了。
“噗”,不知道谁发出了一声笑,继而众人大笑。
“小贱人,你说什么!”
大家就见姜晗同情地看了施氏一眼,“这种话还要听两遍?行,我重复一遍。”
她面朝众人,清了清嗓子,咿咿呀呀了两声,双手打起拍子,唱道:“施女骄横,郎心鸩毒,逼杀病妻贤良妇。贪金银,夺绣铺。冤女泪洒黄泉路,贼奸人把天理枉顾。问,阎王判;答,铡孽畜!”
谁都没想到姜晗竟然当场编词唱曲,便是火气上头的施氏也不由愣住。她声音珠圆玉润,清越透亮,一曲山坡羊把没来看热闹的街坊邻居都吸引了过来。
“好!唱得好!”
“好一句铡孽畜。丧尽天良的狗男女,就该一刀铡了!”
“对,没错!”
施氏气得浑身发抖,若不是下人扶着,只怕就要晕了过去。
姜晗调皮道:“施夫人,你耳朵不好,听不清我之前说什么,我用唱的,不知你可听清了?要是还没听清,我可以再嚎一嗓子。”
“你……你……”施氏推开下人,“小贱人,你敢骂我?”
“谁骂你了?把你的所作所为如实说出来就是骂你?呵呵,你做得,旁人自然说得唱得。”
施氏怒极反笑,“小贱人,你少在老娘面前装清高?你个当婊子的也敢对我说三道四?整个北鞍,谁不知道你是占春芳的妓女,是真正的贱人。”
姜晗悠悠回道:“整个北鞍谁不知道你和有夫之妇勾搭?谁不知道你自愿给那没用的杨善才做外室?谁不知道你逼死人家妻子又夺了人家绣坊?有句话说得好,仗义每多屠狗辈,由来侠女出风尘。我这个沦落风尘的女子都知道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事情不能做,你这个施家女儿竟然不知道?”
“你……”
“施县令是我宜章县的父母官,历来爱民如子。他知道自己的侄女做这等事情吗?我劝你,不要给你叔父,给你施家脸上抹黑了。有这时间来若云绣坊捣乱,还不如回去修身养性,顺便好好管管自己的丈夫。他可以为了你逼死发妻,来日不定会为了别人逼死你。把他看紧点,可别让他去什么不该去的地方。”
姜晗笑笑,“当然了,你放心,你的夫君绝对不会来占春芳。毕竟就凭他的那点银子,压根进不了占春芳的大门。”
施氏脸涨得通红,你你你了老半天,大口喘着气。她环顾周围,那一双双眼睛,仿佛都在嘲笑她。
狗急跳墙的她向众人嚷嚷,“这个怜侬,你们都知道,就是占春芳的妓女。妓女是全天下最肮脏下贱的人。一个妓女会来的绣坊,得脏成什么样?我看,若云绣坊根本不是绣坊,是妓院。你们谁到这儿来买东西,就是和妓女一样自甘下贱。”
“姓施的!”若绣叫道,“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施氏轻蔑地瞥了一眼,“恼羞成怒了?别人不知道你们若云绣坊,我可清楚得很。你们这儿就是个淫窝。”
“你休得胡说八道。”春花喊,“你说话再这么不干不净,我就报官了。”
施氏嚣张道,“报官吗?那再好不过了。”她对着众人道:“让县衙的人来,看看到底谁倒霉。”
围观者们交头接耳。
“这可是县令的侄女。”
“唉,也是若云绣坊倒霉。”
“谁说不是呢。”
看客们你一言我一语,没人帮忙。他们不敢得罪施县令。
好巧不巧,这个时候,妞妞从后院跑了出来,“绣姨,能再给我两团棉线吗?我想给福仔织个小玩具。”
话越说越轻,看着店里店外围了许多人,她不禁害怕,抱着小猫福仔往后退了退。
施氏见到妞妞,面上闪过异样的神色。
“诸位,我说若云绣坊是淫窝可不是信口开河,我有证据。”她指着妞妞道,“这个胖妞就是证据。掌柜的,你去县衙办那胖妞脱籍文书的时候,我都瞧见了,你还想抵赖不成?”
施氏使了个眼色,她身边健壮的仆妇抓着妞妞往铺子外拉。
“干什么!你们干什么!”春花尖叫着,不停捶打仆妇,一个护卫见了立马把她踹倒。
妞妞吓得直哭。
“妞妞。”若绣跑去救她,亦被人抓了起来。
妞妞边哭边叫。她怀里的小猫忽然一爪子挠向了仆妇。仆妇哎哟了一声,抓起乱叫的小猫往后头一扔。
“福仔!”妞妞心疼地看着摔在地上的小猫,愤怒的她扑打着抓她的仆妇,“你敢动福仔,我打死你!”
“贱蹄子,你还敢打我。”仆妇抬手就要挥巴掌,却被人捏住了手腕。
就听咔嚓一声,仆妇惨叫,“我的手!”
捏断仆妇手腕的姜晗并没有松手,冷目对施氏,“你们闹够了没有。”
“闹?”施氏道,“我不过是向大家戳穿若云绣坊的真面目而已。”她拽起妞妞的头发,把挣扎的妞妞拖到店铺门口,“大家伙儿快来看看,这个丫头和怜侬一样,都是占春芳的妓女。”
姜晗松开抓仆妇的手,摘下左手的钧石环。
施氏还在嚷,“她们都是脏女人,是被男人玩儿烂的婊子,是……啊!”
腿窝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施氏整个人站不稳往边上摔,一旁的人赶忙往两侧躲开,露出了后头的两个大桶。施氏撞在桶上。大桶被打翻,里头的东西哗啦啦盖了她满身满脸。
“哎哟我的娘诶,臭死了。”围观群众纷纷捂住鼻子远离施氏。
“谁家这么缺德?把大粪放在这儿?”
施氏倒在“黄金”堆里,身体发肤、头脸口鼻,皆塞满了五谷轮回之物。
捏着鼻子的姜晗往前走了两步,踩住掉在地上的钧石环,抬头望天。
这味儿……
施氏算当上了一回香公主呢。
夜香不也是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