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泥燕 第115章 针织推广可行性分析会（下）

若绣怔住。

“若云绣坊并不大，你确定，你绣姨的店能吃得下我都督府的生意？”巧夫人问。

“吃不吃得下，就看绣坊能不能按时交货。刚培养好的织工们没那么容易找到雇主，绣姨可以雇她们。人手够，再有足够的棉线，我相信若云绣坊能做好。”

若是前期资金有困难，该借贷就借贷，杠杆不用白不用，做生意哪能一点风险都不担的？

有机会，就要努力抓住。

再者，姜晗曾经和芳舒说过，会打败锦罗绣坊，把她母亲的绣坊还给她。若云绣坊开张是第一步，壮大是第二步。针织、棠府的订单，就是第二步的关键。

也该为对付锦罗绣坊热热身了。自己当初饭桌上的那些下三滥损招不能只作纸上谈兵，得实际应用。不过，专业的事得交给专业的人。小麻子不是说他认识千字门的人吗？就让她看看这小字有没有吹牛。

芳舒的亲爹后妈，你们准备好了吗？

姜晗嘴角扬起。

不行，不能笑得太邪乎，这样会让人以为自己是坏孩子。

姜晗吃了口点心做掩饰。

另边厢，巧夫人思索了片刻，道：“好，我答应你。”

出师成功。

姜晗笑嘻嘻地看着巧夫人，开始得寸进尺，“夫人，我还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巧夫人乐道：“你说。”

姜晗道：“夫人培养织工的话，教习是现成的。绣姨、师母，还有师母的小姐妹们都能做。只是，我觉得可以再更完善些。编一本针织谱，在书中示例针法和最大众的织物织法图稿，让人学习更方便。图为主，要步骤详细，文字作为辅助，这样不识字的人也能上手。师母懂针织，断文识字，又心思细腻，胜任这事应该不难。”

邹夫人有些讶异。

巧夫人道：“你说的针织谱，我早先就想到了，还想自己动手整理。你既然推荐了邹夫人，这件事情就交给她吧。”

姜晗没想到巧夫人也有这个打算。她不由担心自己刚才的提议会不会让对方觉得被冒犯。虽然她觉得巧夫人不是小肚鸡肠的人，可在这个世界，谨小慎微是办事原则。尤其是巧夫人这样身份贵重的，姜晗更不能拿人家客气当福气了。

“原来夫人早有打算？倒是我多此一举了。”姜晗想了想，道，“夫人，不如让师母给您打下手吧。我们可以把简单的针织谱上升成从入门到进阶到高手的宝典。夫人织绣双绝，技艺冠绝天下，由您来主导再合适不过了。师母的夫君是教书先生，最擅给孩童启蒙，师母耳濡目染，也懂些启蒙之法。她可以负责基本针法的整理，教教外行人入门。但是宝典进阶的部分和其他更复杂的花样图解，师母有心无力，得夫人出马。有夫人牵头，这针织就能从普通的手艺成为登大雅之堂的艺术。”

邹夫人连忙道：“夫人，怜侬说得有理。编纂针织谱这样的事，我何德何能？还得夫人来主持才是。”

姜晗又帮腔，“德言容功，都是女子应具备的美德。针织是妇功，针织谱就是为妇功立言。等书编出来了，世人就知道，夫人不但身份高贵，精于织绣，还是有志女教的贤人。至于师母，只要您肯给她个附骥尾的机会，就是她莫大的荣耀了。”

这就是姜晗的目的，为邹夫人在针织谱上争取署名权。

她的小心思，巧夫人看出来了，并不讨厌，反而笑道：“既然你们都这么说，那我当仁不让了。邹夫人也要好好做，这是留名的大事。”

邹夫人难掩激动，“在下明白，多谢夫人。”瞅了眼正在吃点心的姜晗，心中不无感激。

她们这边聊得不错，一旁的若绣却是若有所思。

“绣掌柜可是有什么问题？”

听到巧夫人问话，若绣回答：“回夫人，我是在想行会的事。怜侬的方法听上去是可行的，但是织绣的行会是否会配合？”

若绣的担心不无道理。各行各业都有行会，针织若只是小范围赚钱，影响不大。但若大范围推广，必然会遇到行会阻力。

邹夫人又道：“还有，针织手艺大范围推广后，是不是会影响原本的织布、刺绣？”

姜晗心道她们想得还真远。

吃完点心，擦了擦嘴，姜晗道：“绣姨和师母的顾虑都有道理。对行会的人，该给人的好处给，该分的饼拿去分，我想大多数人不会和钱过不去。越多人参与其中，推广效果越好。只要多数人肯接受，少数人的阻止成不了大气候。至于会不会影响织布、刺绣，我觉得有，但是问题不大。”

喝了口饮子润了润嗓，“针织所需的材料简单，针法易学，成品有弹性，如棉袜、手衣，贴身穿着很舒服，但它也有弱点。就拿袜子来说，我们平日穿的不及针织袜能那般贴合，但也依着脚型，差不到哪里去。针织的易破损，就算修补好了，随着浆洗日晒，时间长了用着并不舒服。普通足衣耐磨，破了直接打补丁，能用许久。”

若绣和邹夫人深以为然。论耐用，针织的确差了些。

姜晗又说：“再有，一团二两的棉线差不多能织两双袜子，一匹棉布做衣裳都绰绰有余了，何况区区几双袜子？最关键的一点，针织品虽然有御寒的作用，但它是线圈的连接，会有空隙，不及布匹细密。针织的衣裳可没有塞了棉花的棉衣抗冻。而且，织一件衣裳的耗时可比织布多。我们只是给百姓在冬日有更多的选择，但针织想要取代织布，是不可能的。”

“取代不了织布，那绣娘呢？”邹夫人关心道，“姑娘们会不会都为了学针织，就不学刺绣了？刺绣想要绣好很难，针织上手快得很。”

姜晗笑道：“更不可能了。师母，针织和刺绣各有所长。刺绣难点在于针法繁多复杂，对精细度要求极高。针织单论技巧，比不上刺绣，可也不代表它简单。刺绣只要有图样，只要绣娘会针法，接下来就是比灵巧了。针织则不然，只给一个花样的话，很多人是束手无策的。就像织锦要意匠图和花本一样，针织也需要图解，只是不像织锦那么难和麻烦。针法上手快不假，可如何把花样通过织法展现出来，不是特别有天赋或技艺精湛之人，想要做到几乎不可能。”

就她上辈子入坑的经验，初学针织最大的问题是用力不匀和找针目，后来的问题是看图解，最后的难题是设计图解，简直在考验美术、计算和空间想象。要知道，不仅手工成品能卖钱，针织图解也是能卖钱的。

“刺绣、织布、针织不是彼此对立的。论精美程度，刺绣和织锦高了岂止一筹？何况，它们也可以融合。我们如果在针织品上做刺绣，就能吸引更多人了。”

“怜侬说得不错。总不能因为怕这怕那，就墨守成规。每种手艺，都有存在的道理。”巧夫人道，“怜侬，正好我也想问你，我看绣坊中的针织都是棉线，若要御寒，应该有更好的选择。我觉得可以用毛织。”

姜晗听了，简直要为巧夫人点个赞，针织本来就是毛线的天下。

“夫人说得太有道理了。依我看毛线更合适，羊毛就很好。只是，我没见过有卖羊毛线的。”

“那是因为晟国没有把羊毛纺成线的习惯，这个不要紧，我已经试过了。碧波，把我前两日做的毛线拿来。”

碧波很快拿来两个素色毛线团。

“这两个线团，一个是用羊毛做的，一个是我用貂绒和羊毛混纺的。”

姜晗惊呆了。

巧夫人不但纺线还自发玩起了手混线？

“貂绒单独做线容易断，只能和羊毛一起混合纺纱。”

姜晗亮起了星星眼，“您真的是当之无愧的大师。巧夫人的巧，名副其实。”

她发誓，没有拍马屁，是诚心诚意说这句话的。

巧夫人笑笑，“我这也算不得好本事。举一反三的人也不是没有，好像你们占春芳的陈妈妈就弄出了一种袜子？”

姜晗尴尬地点头，“的确如此。”

“干嘛这副表情？那袜子很漂亮。看不出来，占春芳的品味倒不错。”

姜晗心想：“还好只说了袜子，没提那老鸨子弄出来的胖次。”

她这模样，让巧夫人以为她还在羞涩难堪，遂劝道：“袜子就是袜子，美就是美，不要因为我提及占春芳，你就不自在。”

若绣感叹，“占春芳是青楼，世人提及青楼，多有鄙薄。夫人如此说，果真胸怀宽广。”

巧夫人摇头，“我说的是实话，与胸怀无关。世人鄙薄青楼女子，可难道就要因此对青楼女子和青楼之物喊打喊杀？”

“倒不是喊打喊杀，而是青楼女子用的东西，总是让人看不上的。”

巧夫人哭笑不得，“这话更不对了。青楼女子穿衣裳，难道大家就因为看不上青楼女子，所以衣裳也不穿了？男子看不上青楼女子，可他们去青楼最勤。女子看不上青楼女子，可私底下效仿青楼女子打扮的多的是。”

这话不是巧夫人故意说来安慰人，而是事实如此。

男人不提，外头的确有不少女人会模仿青楼女子的妆容服饰。尤其是吟书班姑娘们的打扮，可是众人关注的焦点。风尚的引领往往来自两个地方，一个是贵族，一个是风月场。在南晟，前者就是贵女的时花宴，后者就是各地的吟书班。区别在于旁人看前者是仰视，看后者是俯视。

哦，还有一个区别。那就是青楼不仅引领风尚，还是某些不可说方面的行家。口口声声鄙夷青楼女子下作的那些人中，也不乏偷偷学习青楼下作手段的。就姜晗所知，北鞍郡有头有脸的贵妇人，来请陈妈妈上不可说私教课的可不少。

正事谈完，巧夫人又聊了些女儿家的事，便提出带怜侬参观自己的织绣室。

若绣和邹夫人有些错愕，她们看向姜晗，眼中藏着担忧。

姜晗心中实在好奇想看，但面上只道夫人客气，我配不上之类的。

巧夫人无视了她的客套，反而上前拉起了姜晗，“走，一起去看看。”

人家都这样了，姜晗还装什么？她屁颠屁颠地跟着巧夫人走。

若绣和邹夫人对视了一眼，满是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