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泥燕 第104章 上岸

小小的人溅起大大的水花，溅了金玉门满头满脸，看着有些狼狈。冰凉的湿润从面具的空隙滴落进假面背后那一瞬错愕的脸。

他见过太多的决绝。

大义凛然抹脖子的，义无反顾牺牲赴死的，他们无不壮烈，无不令观者叹服。

与他们相比，女孩儿溅起的水花再大，过不了多久，都会蒸发得干干净净。水不是血，不会留下夺目的颜色。但金玉门感受到了水的凝固，坚冰般的凝固。

画舫上的每一个人都没想到姜晗会如此行事。

“她……她竟然跳湖自尽？犯不着啊。”倾城喃喃。

“自尽？她比谁都惜命。”金玉门捡起姜晗脱下的蒲草鞋，望着十数尺外湖面上的身影。

如烟震惊过后，面上很恢复了平静，心中却是翻江倒海。

银霜的脑子仿佛空了，手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主人。”金甲前来请示，“可要派人去把她捞上来？”

金玉门发出一声轻笑，“不用。”

“月湖水域面积广，离我们最近的岸，估计也有十几里。”一同前来的金乙提醒道。

“那也不需要。”金玉门掂了掂姜晗取下的钧石环，下令，“跟上她，我倒要看看，她能撑多久。”

姜晗奋力地游着。

刚下水那会儿，她的手臂划得很快。得益于远超寻常人的体力、耐力、灵巧，大概六七里左右吧，她并不感觉多累。

但现在不一样了。

肩膀和后背变得酸胀，呼吸也不像之前均匀，有几次差点呛到，耳朵咕噜噜的，眼前除了水还是水。姜晗没有思考的力气，手脚机械地运动，好像脱离了大脑的控制。

画舫上的人看出姜晗游动的速度不似先前迅猛，金玉门嚷道：“你撑不住的，上船。”

他的声音虽响，传到姜晗耳朵里却有些模糊。即便模糊，姜晗依然听明白了。金玉门的语言令她的大脑恢复了思考的能力。

“要不要去船上？还不知道有多久能到岸，若有个几十公里，以我现在的体力和找死没区别。”

“不行！人争一口气！我跳下来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争气也不能把命搭进去。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更不用说报仇回家了。”

“不行！金玉门岂是好相与的？我若半途而废，不仅是让他看低了我，更令我所有说出去的话都成了一个笑话。不能退！”

惰性让她犹豫，韧性逼她向前。

姜晗依然奋力地划水。

金玉门暗骂了一声太犟。

大脑的思考仿佛又停滞了，姜晗的双眼无神，耳朵好像连水流声都听不见了。

远处，隐隐的一线绿色慢慢浮现。

那是……

岸？

姜晗仿佛被打了一针强心剂，眼睛亮得吓人，手越划越快。

“还真有点本事。”

金玉门说着，语气并无欢喜。他望了望，目测对岸离这儿差不多三里。照这丫头的猛劲儿，三里不是问题。他被这小犟犊子弄得有点胸口发闷，不太想理会。

“掉头，我们回去。”

金甲和金乙愣住。

“这不太好吧。”金甲劝道，“也没多远了，要不等她上了岸再说？”

金玉门不作声。

快到岸了不假，可往往就是最后一段路上容易出事。要不再看顾一会儿？可自己才说要回去，这会儿又反悔，岂不是让人以为自己被个小丫头拿捏住了？

金乙猜出金玉门的心思，便说：“主人，普通的乐伎出了事，咱们大不了赔点银子。怜侬不一样，她是花间门的准弟子。”

金玉门点头，“不错，这丫头可恶，但我不能不顾及花间门，继续跟上。”

这话才说完，他就见前方的湖面上没了姜晗的影子。

“人呢？”

他又定睛，只见远处有一团扑腾的水花，时不时有两只手出现。

没有丝毫犹豫，金玉门跳进了水里。

月湖的水不像其他地方浑浊。游向姜晗的金玉门清晰地看见女孩儿被水草缠住，她的发带松了，头发在水中海带般飘荡摇曳。

他加速游向姜晗。

这时，一条金尾红鳍的鲤鱼绕着姜晗转了转，缓缓游向了远处，摆了摆鱼尾。

缠着自己的水草一下子松了，姜晗似乎感受到水里突然有股很大的力推了自己一下。她抓住机会，立刻浮出水面换了一口气，继续往岸上游去。恰在这时，金玉门游到了她的身边。才碰到她，姜晗就剧烈地挣扎。

先前生死关头，她根本不知道金玉门入水救她，现在惊魂未定，也没意识到对方的到来，还以为自己又被水草缠住了。

她反抗得激烈，金玉门下意识手一松，姜晗瞅准这个空挡，鱼儿一般滑溜地游开了，遮着上半张脸的锡面具掉了下来，浮在水面上。

金玉门伸手拿起面具，看着姜晗越游越远……

月湖深处，小鲤鱼在一个洞窟前游来游去，洞窟顶上嵌着一面光滑明亮的镜子，四周围绕着数不清的湖中水族。

“阿鲤。”一道浑厚的老者声音自镜中响起，“莫调皮。”

小鲤鱼摆了摆尾，竟口吐人言，“那个丫头长得美，心眼儿却坏，她要吃了我呢。”

“但也是她放了你。”

“哼！那是她和那个更坏的家伙斗气，我才捡了一条小命。我是恩怨分明的鱼，只缠了那坏丫头一小会儿，给个教训而已。”小鲤鱼又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气话，而后钻进了洞窟。

老者浑厚的声音再次响起，“原界异数，清霄修士。”

镜子一下子黯淡，与洞窟的石块浑然一色。

游上岸后，卸了力气的姜晗双腿一软，膝盖直直地往地上一撞。她疼得龇牙咧嘴，想检查，手却像绑了巨石一样，重得举不起来。瘫坐在地上，片刻的休息非但没有让她恢复体力，难耐的酸胀泛滥她的全身。姜晗大口大口喘息着，不想动，不想说话。

差一点，自己就死在月湖了。

万幸保住了一条小命。

金玉门之前一直跟着她，这会儿不见人，看来是跟了一半打道回府了。这在姜晗意料之中，可即便如此，她心中也怨气满满。

果然不拿她的命当回事。

无力的酸胀感越发浓烈，姜晗心道：“别告诉我今天就得耗在这儿了。”

她张望四周，到处都是大片的芦苇丛，也不知道停泊的码头离这儿多远。

“这里还是宜章县吗？”姜晗心想，“月湖水域挺大的，横跨多县，如果这儿不是宜章，那不是更麻烦了？不管了，再休息一会儿。”

略微恢复了些气力的姜晗开始运转吐纳之术，如此一刻钟，身体的酸胀感消失了大半，四肢也恢复了不少力气。她抬起腿，膝盖伤口处的衣上蹭了不少泥石，湿湿的布料黏在伤口上。她小心卷起裤腿，就见膝盖处油皮擦破了。

“准备得再齐全有什么用？纱布伤药都在金玉门的船上。唉，百密一疏。我怎么知道自己会落到跳湖的境地？”姜晗苦着小脸。

突然想到了什么，她连忙把手伸进怀中摸了摸，放着银票的药瓶还在，这意味着银票也安然无恙。

这是一天的辛苦钱，可不能丢了。

姜晗手撑着地，缓慢起身，打算回去。走了没几步，忽而望见前方不远处的芦苇迅速晃了晃，而后传来隐隐约约的人声。

“东西找到了吗？”这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没有。”这是女人的声音，听着有几分熟悉。

“那个书童家里现在如何？”

书童？

姜晗本对别人的私话秘密不感兴趣，可这两个字一下子抓住了她敏感的神经。

玉碧心离开前告诉过她所有玉仙令的已知线索，关键人物就是扶摇客的书童。虽然这一男一女没有指名道姓，但姜晗还是联系到了玉仙令。这个节骨眼，哪个人家的书童值得旁人到偏僻的芦苇丛来密谋？

扒拉开芦苇丛，小猫一样地往前挪了两步。打算再近些，又怕被发现，只得悄无声息地蹲下，把耳朵竖得尖尖的。

“我查到的消息，那书童本名杜二，回到北鞍郡后，改名杜仲。他从扶摇客那儿得了一大笔钱，还学了些功夫，回乡后便成了财主，时常结交些江湖上的英雄好汉，杜家算是在他手上发际了。可惜了，儿子不争气，成日花天酒地，把家业败得差不多了。轮到杜仲的孙子，已经没几个子儿了。好在因为杜仲人缘不错，不少人都帮衬着。这杜二的孙子便开了家茶水铺过日子。“

“就这些？这些和玉仙令没有关系。你查过杜仲的孙子吗？”

果然是玉仙令。姜晗听得更仔细了。

“主人，非得说和玉仙令的关系，我觉得杜仲的儿子比孙子更关键。”那女子道，“杜仲死后，他儿子为了个青楼姑娘，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搜刮一空。或许，里面就有和玉仙令有关的东西。”

“这是一个方向，但是杜仲孙子那里也不能不察。”

一阵风吹过，姜晗身边长长的芦苇荡来荡去，那芦苇的尖梢来回擦着她的鼻子。

姜晗想捂嘴，却来不及了，随之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有人！”

糟了！

姜晗知道，此刻逃跑已是不能。情急之下，她抓了两块小石子，随后揉眼睛发出了呜呜的哭声，“这到底是哪里？”

她面前的芦苇被扒开。

“怜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