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温南去学校音乐练习室练琴。
吉他碎了之后,她手头能碰的乐器,就只剩学校音乐练习室三楼这间琴房里的钢琴。走廊尽头,很少有人来。
她推开门——
有人已经在里面了。
一个男生坐在钢琴前,背对着门口,手指在琴键上滑过,弹的是《River Flows in You》。不是原版的速度,他放慢了,加了一些自己的东西进去,尾音处理得很温柔。
温南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弹琴的人听到动静,手指停了。他转过身。
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斜进来,落在他侧脸上。灰色连帽衫,黑框眼镜,眼睛还是那样——温和的,安静的,像一汪不太深但很清的水。
温南先认出了他。
“金轩翰。”
“温南。”他笑了,眼角弯下来,“开学三个月,你在走廊里跟我点了十几次头。这是第一句话。”
温南握着门框的手松开了。
金轩翰,中韩混血。当时在华清的学长,比她高一级,两年前转来德威是跨校音乐联盟主席,现在也在Y13。乐团招新面试那天,他坐在评委席左边,替她挡过周老师那句“考级记录这栏怎么是空的”。
那之后他们没再说过话。学校里低头不见抬头见,但也只是点头——她不主动,他不勉强。他从来就是这样。在华清的时候就是:他在音乐教室的角落弹琴,她站在旁边听,有时候他会转过头说“你试试”,把位置让给她。从不问她为什么总是独来独往,从不追问她家里的事。
他听过她唱歌。两年前,华清的元旦晚会,她是替补,上台唱了一首《The Night We Met》。台下没几个人鼓掌。
但他鼓掌了。
“你怎么在这儿?”温南问。
“周五联谊。”金轩翰说,“我来试试琴房的琴,顺便对一下音响。这间屋子周五要当候场室用。”他顿了顿,“倒是你,怎么找到这儿的?这层很少有人来。”
“吉他碎了。”温南说,“就剩这儿能碰琴。”
金轩翰看了她两秒,没有追问。他从来不追问。
“适应吗?”他问。
温南想说“还行”,但说不出口。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她很久没有跟一个“不需要她解释自己是谁”的人说话了。
“……还行。”她最终说。
金轩翰看着她。他的目光很平静,但温南知道他在看什么——她在德威这几个月留下的痕迹:她瘦了,眼下有淡淡的青色,手指关节上有茧,校服袖口洗得有点发白。学校里那些传闻,他多少也听说过。
但他一句都没提。
“你还在唱歌吗?”他问。
温南低下头。
“嗯。”她说。
撒谎。她确实在唱,但不是她想唱的那种唱。
LinHouse的驻唱不是唱歌,是工作。
金轩翰没有把“吉他碎了”这四个字接下去。他只是说:“周五,德威和外国语的联谊,篮球加才艺表演。你有空的话,来听。”
“我……”温南正在犹豫。
他已经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加个微信?”
温南看着他伸过来的二维码。
她应该拒绝。她应该说“我不太方便”,说“我最近很忙”,说任何一句能让她保持距离的话。
“开学三个月了。”金轩翰说,“再不加,说不过去了。”
“……好。”
她扫了码。他把手机收回去:“那,周五见。”
“好。”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温南。”
“嗯?”
“你弹琴的时候比说话好看。别把琴丢了。”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温南站在琴房里,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切进来,落在钢琴盖上。她慢慢走过去,掀开琴盖,手指放在琴键上。
她弹了第一个音。
然后停了。
因为她忽然想到,如果陆星野知道她加了金轩翰的微信,他会是什么表情?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想让他知道。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愣了一下。她对陆星野,从来没有过秘密。她的药,她的家,她最不堪的过去,他全都知道。
这是第一个。
另一边,陆星野路过学生会办公室,看到联谊赛的报名表贴在门口。他扫了一眼,“才艺表演”那一栏还是空的。
他站了两秒。
然后掏出手机,给温南发了条消息:【周五下午有空吗?】
温南回得很快:【有。怎么了?】
陆星野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他想说“我想见你”,想说“你出来”,想说任何一句能让她出现在他面前的话。
最终他打了一行字:【没什么。想请你吃饭。】
然后他走进学生会办公室,跟负责报名的人说:“才艺表演,温南,独唱。”
学姐愣了一下。温南这个名字她知道,德威的转学生,很低调,几乎不参加任何活动。
“她……知道吗?”
“她会知道的。”
他转身走了。
报完名,他低头看着手机。温南又回了一条:【好。几点?】
陆星野嘴角动了一下。他打字:【下午三点。体育馆。】
他没说体育馆是因为联谊赛,没说才艺表演,没说任何关于报名的事。
他只是想——她会在舞台上,他会在台下。她唱歌的时候,所有人都能看到她,但只有他知道的那些东西,别人看不到。
周五,14:50,德威体育馆门口。
温南踩着放学铃赶到,背着琴谱袋,站在门口有点懵。她以为陆星野说的是“请你吃饭”,结果他站在那里,黑色卫衣,校裤,头发被下午的风吹得有点乱,嘴角有一点得意的弧度。
“你不是说吃饭吗?”
“先吃饭,后看表演。”他说,“你表演。”
他从口袋里掏出节目单。第三场:温南,独唱。
温南的脸色变了:“你凭什么帮我报名?”
“你不会自己报的。”
他说得对。她确实不会。她从来不站在德威的舞台上——那些穿着名牌的人坐在台下,她觉得自己不配被那样看着。
“我唱不了。”
“你能。”
“陆星野——”
“你能在LinHouse唱,就能在这里唱。”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在下午的光里很亮,看着她的时候,那种笃定让她没办法反驳。
“……什么歌?”
“你定。”
她闭了闭眼,走进去了。
15:30,音乐厅坐满了。德威和外国语的学生混着坐,有人在喊加油,有人在调音。
温南坐在后台的折叠椅上,排在第三场。第一场是外国语学生的街舞,第二场是德威的弦乐四重奏。
她的手指在抖。她把指甲掐进掌心,一下,两下,逼自己冷静。
“下一场,温南,独唱。”
她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往侧幕走。
然后她看到侧幕旁边站着一个人。灰色连帽衫,黑框眼镜,背靠着墙,手里拿着一瓶水。看到她走过来,笑了。
温南的脚步停了。
“……金轩翰。”
她知道金轩翰今天在,他说过会在后台。但她没打算特意去找他——后台那么多人,碰上也就是打个招呼的事。
但她不知道陆星野帮她报了名,不知道自己要上台,更不知道金轩翰就站在侧幕旁边。
“温南。”金轩翰直起身子,朝她走过来,“联谊的节目单我看了一眼,看到‘温南’两个字的时候,我以为是重名。”
后台很吵。有人在调音,有人在催场。但温南觉得周围的声音忽然远了。
她站在侧幕,灯光打在她背上,马上就要上台了,面前站着一个从她旧生活里走出来的人。她没打算把任何人从旧生活带进现在——但他本来就在现在里。
催场的人在喊她的名字。
金轩翰看着她,看到她的手指在抖。他拧开手里那瓶水,递给她。
“喝点。”
温南接过来。瓶盖拧得很紧,她拧不开。金轩翰看到了,很自然地伸手,帮她拧开,然后把水放回她手里。
“别紧张。”他说,“你唱得比我弹得好。”
温南喝了一口水。凉的,从喉咙滑下去,压住了那股往上涌的东西。
“谢谢。”
“谢什么。去吧。”
她转身走向舞台。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
台下第一排正中间,陆星野坐在那里。
他不是跟他的朋友坐在一起,是单独一个人。
他看着舞台,目光锁在侧幕的方向——锁在她身上。
然后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金轩翰站在侧幕,看到了他递水,看到了他帮她拧瓶盖,看到了她接水时手指发抖的样子,看到了她抬头看那个人时——那种松弛的、不需要防备的眼神。
陆星野的手指,慢慢攥紧了扶手。
温南走上台。灯光打在她脸上,她看不到台下。她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和第一句歌词从喉咙里滑出来的声音。
她唱的是Lord Huron的《The Night We Met》。
唱到第二段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金轩翰听过这首歌。两年前,华清的元旦晚会,她是替补,上台唱了这首。台下没几个人鼓掌,但他鼓了。
她不知道他今天会不会鼓掌。
但她知道,陆星野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