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拐进桦林墅的时候,温南没有像上次那样在门口站一会儿。
她跟在他后面,指纹锁“嘀”了一声,玄关的灯应声而亮。
“包子。”陆星野喊了一声。
一道黑白相间的影子从沙发后面窜出来。腿上的纱布已经拆了,新长出来的毛短了一截,后腿还不太利索,一瘸一拐地扑过来,先绕着陆星野的脚踝转了一圈,又扬起尾巴去蹭温南的裤脚。
温南蹲下去,把它抱进怀里。掌心底下传来呼噜呼噜的震动,她心里那根绷了一路的弦,终于松了。
“你陪它玩,我去做饭。”陆星野说完进了厨房,拉上移门。
温南抱着猫在客厅坐了一会儿,起身去阳台。路过走廊的时候,余光扫到尽头的一个纸箱。
她停了一步,退回来,蹲下。
是一个全新的猫窝,尺寸刚好够一只奶牛猫蜷着身子。牌子是德文,她没见过,但看包装就知道不便宜。旁边叠着一条拆了标签的薄绒毯,四四方方。
她顺着走廊往里走。靠墙立着一大袋猫粮,进口的,牌子她认得——宠物医院的店员说过,是最好的那种,对术后恢复有帮助。旁边一排小罐头,码得整整齐齐,每个罐头的拉环都朝外,像被一只耐心的手一个一个转过方向。
最上面贴着一张便签:包子(术后恢复),一天一个,温水泡软再喂。
便签最下面还有一行字,墨色旧了一些:
“包子爱吃牛肉味的。”
温南蹲在那儿,很久没有动。
她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那天在宠物医院,她随口说了一句“包子好像更爱吃牛肉味的”,他正在拧瓶盖,没抬头,像没听见。
他听见了。他不仅听见了,还在她不在的时候,去查了猫粮的牌子,确认了术后恢复的配比,买了罐头,一罐一罐码好,拉环全部朝外。
她伸手摸了一下最近的那只罐头。拉环是光滑的,没有灰。
阳台角落,包子的水碗换成了宠物用的恒温水碗,插着电,碗底浅浅一层水,干干净净。旁边放着一根崭新的逗猫棒,蓝色羽毛,绳子是新换的。底下压着另一张便签,字迹不是他的:
“包子最近喜欢咬这个颜色,换了两根都被它叼进窝里了,又补了一根。”
应该是顾辞的字。
温南蹲在阳台,久到脚麻了也没站起来。
她在心里翻那本笔记。
第七页,预案第十二条:进入对方私人空间后,观察其生活习惯,寻找可持续接触的理由。
可笔记里没有一条预案,教她怎么应对一排拉环朝外的罐头。
“蹲那儿干嘛呢?”客厅里传来他的声音。
她站起来,走回餐厅,拉开椅子坐下。桌上摆着牛排和西兰花,旁边放着一杯给她倒好的水。
“包子那个恒温水碗,”她看着他,“你在哪买的?”
陆星野偏了一下头,目光从她脸上移到走廊方向,又收回来。
“所以你蹲在那儿看了很久。”
“嗯。”
她没说感动,也没说谢谢。她低头拿起筷子,过了很久才开口:“你以后别买太贵的猫粮,会惯坏它。”
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像怕被自己听出来。
“嗯。”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下次买性价比高一点的。”
那盘牛排不好看,盐放多了,西兰花焯得有点软。她全吃完了。
“Jura?”她看着他手里的酒瓶,念了一下那个名字,发音生涩。
“苏格兰的一个岛。”陆星野把瓶子拿起来,转了转瓶身,“岛上就一条路,一个酒厂,一家酒吧,一间杂货铺。两百个居民,五千只鹿。”
他顿了顿。
“夏天去的时候,风是咸的。酒厂旁边的海滩,沙子是银灰色的。”
他说得很随意,但语速比平时慢,也轻。像在说一件他一个人去过、很少跟别人提起的事。
温南低头看了一眼杯子。她忽然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跟她说起一个“地方”。不是马场,不是酒会,是一个只有两百个居民的岛。
“你以后还会去吗?”她问。
“会。”他说,“等什么时候不想待在这儿了,就去。”
窗外夜风很轻。餐桌上方的吊灯是暖黄色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地板上。
饭吃完了,该说的话好像也说完了。
温南不知道自己的手该放在哪里。她摸了摸手机壳,又摸了摸杯子边缘,又去拽外套的拉链头,像一只找不到枝头的鸟。
陆星野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轻响。
“走。”他说,“去阳台。”
“干什么?”
“透透气。”他朝落地窗的方向偏了偏头,就那么往那边走了,也没回头等她。
温南坐了两秒,还是跟了上去。
二楼的阳台铺着深灰色的防腐木地板,一张小圆桌,两把藤椅,角落一盆半枯的绿植。夜风从对面居民楼的方向灌过来,带着老小区特有的、混着饭菜余味和潮湿泥土的气息。
“你怎么会住这个小区?”她问。德威附近不缺高档小区,他偏偏住在一个老居民楼混着的别墅区。
“祖宅。”陆星野靠在栏杆上,“我们家没发家前就住这儿。我习惯了。”
他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唇间。“咔哒”一声,打火机的火苗在夜风里晃了晃,亮了。
他偏着头,用手掌拢了一下火苗。烟头亮起一点猩红,他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青白色的烟被风撕碎,散进夜色里。
那个动作太熟练了。夹烟的姿势,吐烟的节奏,眯起的眼睛——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温南,这个人抽烟绝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温南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在想另一件事。
半个月前,Linhouse后巷,她叼着烟靠在墙上,看见他从走廊尽头走过来。她问他“要一起吗”,他说:“不了,我不抽烟。”
但是第一次在窗台,她有见过他抽烟,为什么?
“你当时在Linhouse后巷,”她开口,声音被夜风削得有些薄,“为什么说你不抽烟?”
陆星野偏过头看她,像是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这件事。他夹着烟的手指在栏杆上弹了一下烟灰,烟灰落进夜色里。
“因为——”他开口,声音温温的,被夜风浸得低缓,“我想你主动。”
温南愣了一下。
心口某个地方,很轻地动了一下。
她没接话。夜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她闻到他指间的烟草味,混着他身上那层木质冷香,清冽的底下有一点苦。
陆星野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递向她。烟身朝外,滤嘴对着她——和那天后巷一模一样的姿势。只是现在,两个人之间没有走廊的距离,没有昏暗的灯,也没有那句“别挡着我的光”。
“现在呢?”他问。
温南看着那根烟,停顿了一秒,然后他轻轻握住他夹着烟的那只手。指腹贴着他的指节,整只手覆住了他的手指和那根烟。
很轻。
他抽手就能抽走,陆星野没有动。他垂着眼看她,表情里那层惯常的漫不经心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下,没有碎,但动了一点。
温南没有看他。她握着他的手抬起来,低下头,唇间叼着自己那根没点燃的烟,用烟嘴去碰他手里那根已经燃着的烟头。
两个烟头在夜风里轻轻碰在一起。火星跳了一下,暖橘色的光像一颗很小的流星,亮了一瞬,然后灭了。
他手里的火渡到她嘴里的烟上,滤嘴慢慢燃起一点猩红。
温南松开他的手,退回去,重新靠回墙上。
她把烟从唇间取下来夹在指尖,偏过头来看他。隔了两步,夜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他眼底那层光还没完全收回去——像一个人被什么撞了一下,还没缓过来。
她吸了一口烟,烟雾散出来:“借火。”
陆星野看着她。没有说话。她指温还留在他指节上,夜风一吹,凉了一点点。梧桐叶落了两片,一片落在她脚边,一片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
温南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摁灭在栏杆上。
“陆星野。”她开口。
“嗯。”
她偏过头来看他,她顿了一下,“下次抽烟,喊我。”
他低下头,持烟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叩了两下。
很轻。夜风一过就听不太清了。
但温南看见了。
她看着他那两根敲过栏杆的手指,没有说话。
她记得这个声音。开学典礼后的音乐教室,她在他桌上叩过一下——一下是叩门,是试探。
两下是应答。
他接了她的叩门,还了她一个应答。
她没说话,转身往走廊里走。走出去几步,身后传来他把烟头摁灭在栏杆上的声音。很轻,像在帮她确认——
他听见了。
而且他接了。
温南回到客厅,抱起包子,把脸埋进它新长出来的、短短的毛里。
包子在她怀里呼噜呼噜地响。
她在心里把那本笔记翻到最后一页,想给今天记一笔。想了很久,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预案里什么都有。
接近的步骤,独白的台词,撤退的路线。
唯独没有一条写着:如果有一天,他比你先走出那一步,你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