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读课的读书声拖得懒洋洋的,窗外的蝉鸣混着暑气钻进来。陈影禾盯着语文课本上的字,半天没看进去一行。指尖隔着书包布料,反复蹭着侧袋里那瓶水溶C——是今天出门前,从冰箱里带出来的。
今天出门前,她在冰箱前站了很久。
中层那瓶——昨天他递过来的、她舍不得喝的那瓶——还静静立在那里,标签上凝过又干了的水渍痕迹还在。她指尖搭在瓶盖上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弯腰从冰箱最里层摸出一瓶新的,凉的,没开过的。
那瓶旧的,她想留着。
同桌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压着声音用粤语八卦:“头先我见到高二嘅周云浥去教务处啊,听说今次联考佢物理又满分,真系离谱。”
陈影禾笔尖顿了顿,没接话,耳尖却悄悄热了半分。她当然知道周云浥。同校两年,总能在升旗台的领奖名单、年级榜的前几行看到这个名字,也偶尔在走廊撞见他抱着试卷走过,白衬衫领口永远平整,像巷口夏日里永远清爽的风。只是从前那些都是远远看着,直到昨天那场骤雨,她才第一次看清他笑起来时,眼尾弯起的弧度。
午休的校园静了大半,阳光透过老榕树的枝叶,在走廊瓷砖上投下碎碎的光斑。陈影禾抱着收齐的英语作业往教师办公室走,刚转过拐角,迎面撞上一摞刚印好的试卷,雪白的纸片散了一地。
“对不起对不起。”她慌忙蹲下去捡,指尖刚碰到最上面一张,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也伸了过来,指腹沾着点油墨的淡香。
“没事。”
熟悉的声线落下来。陈影禾猛地抬头,撞进周云浥温和的视线里。他穿着宽大同款的校服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微乱,比昨天士多店里暖黄灯光下的样子多了几分鲜活的少年气。
他也认出了她,手上动作没停,低头继续捡着试卷。
“是你啊,”他语气很自然,带着一点刚认出来的轻微意外,“昨天的同学。”
陈影禾心跳一下子乱了节拍。她慌忙攥住书包侧袋里的饮料瓶,把练了一早上的话说出口:“学长,昨天谢谢你——我带了新的给你。”
她手忙脚乱地把水溶C掏出来,递到他面前。瓶身的冰凉已经褪了大半,沾着点手心的薄汗。
周云浥看了看那瓶饮料,伸手接了过去。
“谢谢。”他说,把饮料顺手放进自己那摞试卷旁边的空位里,跟抱一摞书似的抱着。
他抱着试卷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我叫周云浥,高二3班。”
然后他笑了一下,下巴朝她怀里的作业本扬了扬:“你也快去送作业吧,快打铃了。”
陈影禾蹲在地上,膝盖沾了走廊瓷砖的灰,看着他拐过楼梯口不见了。走廊的风卷着榕树的清香吹过来,她低头把散落的试卷又理了理,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住。
预备铃响了。她站起来往办公室走,走到一半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楼梯口。阳光从老榕树的枝桠间漏下几缕,正落在他刚才站过的地方。
回到教室时,脸上的热还没退干净。
同桌正趴在桌上补觉,听见动静眯着眼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忽然来了精神。她凑过来,压着嗓子说:“你做乜啊?块面咁红嘅。”
陈影禾慌忙坐下来,把课本竖起来挡住半张脸:“边有啊。”
同桌伸手戳了戳她的脸颊,笑得不怀好意:“红过操场嗰面红旗啦,你话冇?”
“……真系冇啊。”陈影禾把脸往课本后面又缩了缩,声音越来越细。
同桌睨了她一眼,拖长了调子“哦——”了一声,带着满满的不信,但也没再追问,打了个哈欠又趴回桌上。
陈影禾保持着课本竖起的姿势,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来。
下午的课过得特别慢。
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列了一长串函数题,粉笔笃笃地敲着黑板。陈影禾握着笔,笔记本上却只抄了两行,第三行写到一半就停了。她的目光穿过窗玻璃,落在操场边那排老榕树上。阳光把树叶晒得油亮亮的,风一吹,碎光就晃一晃,像中午走廊瓷砖上那些光斑。
她想起他说“昨天的同学”时的语气,很平常,像在确认一件小事。又想起他抱着试卷和饮料走远的样子,背影和昨天巷口那个重叠在一起——昨天他没回头,今天他回了。
他说他叫周云浥,高二3班。
这个名字她其实早就知道了。但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这件事忽然就变得名正言顺了。
同桌在旁边用笔帽戳了戳她的手肘:“发呆发咗成堂啦你。”
陈影禾回过神,发现黑板上已经写满了新的板书。她慌忙低头抄笔记,抄了两行,笔尖又停了。
耳尖还是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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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节是班会课,班主任讲了没两句,就被广播通知去级部开会。教室瞬间炸了锅,值日班长在讲台上敲了好几遍桌子才勉强维持住纪律,最后干脆挥挥手让大家自习。
说是自习,其实等于自由活动。
后排几个男生从抽屉里摸出羽毛球拍,猫着腰往后门溜,被纪律委员瞪了一眼又讪讪坐回去。角落里有人开了蓝牙音箱放歌,声音拧得很低,前奏刚响就被周围一圈人嘘——怕把巡查老师招来。几个女生围在一起翻一本时装杂志,头碰着头,偶尔爆出一小阵压着嗓子的笑声,又迅速捂住嘴互相嘘。
同桌从书包里掏出一袋薯片,撕开包装,趁纪律委员转身的工夫飞快地往陈影禾手里倒了一把。陈影禾低头一看,忍不住笑出来:“全碎嘅。”
“碎嘅先入味啊嘛。”同桌理直气壮。
薯片碎屑沾了满手,两个人偷偷往嘴里塞,像仓鼠一样鼓着腮帮子对视一眼,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窗外的操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哨声一阵一阵传上来,混着男生打球的吆喝和球鞋摩擦塑胶跑道的吱嘎声。风吹进来,把蓝色窗帘鼓成一面帆,又落下去。前排的女生转过头来借涂改液,借完没走,趴在椅背上小声聊起下个月的校运会。
“听说今年有接力赛,班级之间比的。”
“我们班跑得赢才怪,上个礼拜体育课练交接棒,陈嘉豪连棒都甩了。”
几个人笑得前仰后合。同桌来了兴致,凑过去加入讨论:“谁报名了?”
“男子4×100已经齐了,女子还差一个。”
几个女生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陈影禾。同桌用膝盖碰了碰她:“喂,你跑得快啊,初中不是还拿过奖?”
陈影禾连忙摇头,摆手摆得像赶蚊子:“不行不行,我从来没跑过接力。”
“没跑过才要试一下嘛。”同桌不依不饶。
推来推去闹了一阵,下课铃响了才不了了之。值日班长站起来收纪律表,后排那几个抱羽毛球拍的男生终于如愿以偿冲出教室。角落里的蓝牙音箱被拧大了半格,放的是一首老掉牙的粤语歌,旋律懒洋洋地荡在教室里。
陈影禾低头收拾书包,把碎薯片渣从桌面上扫进手心,丢进桌底的垃圾袋。一切都很日常,闹哄哄的,到处都是声音,到处都是人。可就是在这么热闹的环境里,她的思绪还是会莫名其妙拐回中午那条走廊——他接过饮料时指腹碰到的试卷边角,他说“昨天的同学”时微微上扬的尾音,他回头补的那句“高二3班”。
高二3班。
她的目光不自觉飘向窗外。操场上有几个班在集合整队,远远的看不清人脸。她忽然想起同桌早上说的那句“周云浥去教务处”,不知道他现在在不在操场上。
“又发呆?”同桌背好书包,拍了拍她的肩膀,“行啦,放学。”
陈影禾回过神,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拉链拉了好几下才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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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的铃声响起时,天边又飘了点细碎的雨星。陈影禾背着书包路过巷口的士多店,下意识往里望了一眼。暖黄的灯已经亮了,梁姨在柜台后整理货品,没看到那个熟悉的白色身影。
她攥了攥书包带子,脚步慢了半拍。
“阿妹,放学啦?”梁姨抬头看见她,笑眯眯地招手,“寻日同你一齐躲雨嘅阿弟今日冇来喔。”
“……我唔系嚟搵佢?。”陈影禾小声说,耳尖又开始发烫。
梁姨笑得更深了,没拆穿她,只从柜台上推过来一碗草粿:“食碗草粿先啦,天时暑热,下下火。”
陈影禾坐下来,用勺子搅着碗里琥珀色的草粿,清甜微苦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她想起昨天他站在这间店里和梁姨聊天的样子,想起那句带着粤语软调的“唔使破费啦”,想起他把饮料塞进她手里时说的“拿着吧,天还热”。
她低头搅着草粿,偷偷笑了一下。
雨星擦过店外的遮阳篷,空气里混着草粿的甘香和夏日泥土的气息。夏天才刚开头,她已经攒了满当当的心事,多到日记本快写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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