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下学期,苏想转来六中已经两个月。
她在实验班,林夏也在实验班,两个人坐了同桌,靠窗,倒数第二排。苏想靠走廊,林夏靠窗,中间隔着一条过道大小的距离,但手在桌子底下握着,笔盒挡着,没人看见。
早上六点五十,教室门推开,苏想走进来,手里拿着两个塑料袋。一个里面装着饭团,一个里面装着豆浆。她把饭团放在林夏桌上,豆浆插上吸管,推过去。
“今天的饭团加了肉松,”苏想说。
“昨天的没加?”林夏咬了一口,饭团是热的,米粒很软,肉松咸香。
“昨天加的里脊。你不是说腻吗。”
“今天不腻。”
苏想没说话,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英语课本。她头发长长了些,到肩膀,用黑色皮筋扎成低马尾,露出后颈。林夏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低下头继续吃饭团。
李予宁坐在前排,背对着她们,正在背化学方程式。她没回头,但把一张纸条往后传,传到了林夏桌上。
林夏打开看,上面写了一行字:“下课去厕所,有事说。”
林夏把纸条折好,塞进裤兜,继续吃饭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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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铃响,林夏站起来,李予宁已经走出去了。林夏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卫生间,站在洗手池旁边。
“怎么了?”林夏问。
李予宁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响。她看着镜子,镜子里映着林夏的脸,很白,眼睛下面有青黑。
“王少诺,”李予宁说,声音很轻,被水声盖住了一半,“你最近注意她点。”
“她又干嘛了?”
“不是她干嘛,”李予宁顿了一下,“是她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昨天在更衣室,我看见了。胳膊上,大腿上,都有。”
林夏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李予宁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我就是看见了,告诉你一声。别的我不多说,也没证据。但你离她远点,总没错。”
林夏没说话。她看着李予宁,李予宁也看着她,眼神很静,没有多余的情绪。
“知道了,”林夏说。
“嗯。回去吧。下节数学测验。”
两个人走出卫生间,一前一后回了教室。林夏坐下来,苏想转过头看她。
“干嘛去了?”
“上厕所。”
“上这么久。”
“排队。”
苏想看着她,看了两秒,没再追问。她转过头,继续看课本,但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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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食堂。
林夏和苏想坐在一起,面对面。林夏要了一份番茄炒蛋,一份青菜。苏想要了一份红烧排骨,一份土豆丝。两个人把盘子往中间推了推,菜混在一起吃。
“下周月考,”苏想说。
“嗯。”
“你物理电磁感应那章,看完了吗?”
“看完了。题还没做完。”
“晚上一起写。”
“好。”
林夏夹了一块苏想盘子里的排骨,放进嘴里。排骨炖得很烂,一咬就脱骨,酱香味浓。她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她说。
“六中的食堂比二中强,”苏想说,“二中的排骨全是骨头。”
“那你多吃点。”
“我够吃。你吃。”
苏想夹了一块番茄炒蛋里的蛋,放进林夏盘子里。林夏没说话,低头继续吃。
旁边桌有人坐下来,是王少诺。她端着一盘饺子,坐在林夏旁边,隔了一个空位。
“夏夏,”她叫。
林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嗯。”
“明天早上我给你带早餐吧,”王少诺说,笑得很自然,“学校门口新开了一家包子铺,特好吃。肉汁多,皮薄。”
“不用,”林夏说,“我自己买。”
“别客气。我顺路。”
“真不用。”
王少诺没再坚持。她低下头吃饺子,筷子碰着碗沿,发出很轻的声音。她吃得很慢,一口嚼很久,眼睛却往林夏这边瞟。
苏想坐在对面,看见了。她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筷子放下来,拿起汤勺,喝了一口汤。汤是免费的,紫菜蛋花汤,很淡,没什么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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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林夏到教室的时候,桌上放着一个塑料袋。
袋子是透明的,里面装着两个包子,一杯豆浆。包子还冒着热气,皮很白,捏着褶,整整齐齐。
林夏以为是苏想带的。苏想每天早上都给她带,有时候饭团,有时候煎饼,有时候包子。她没多想,坐下来,拆开袋子,咬了一口包子。
肉馅的,汁水很多,油渗出来,把包子皮浸透了。确实好吃,比学校食堂的包子强。
苏想走进教室的时候,林夏正在吃第二个包子。
苏想手里也拎着塑料袋,里面装着饭团和豆浆。她走到座位旁,看着林夏桌上的包子,愣了一下。
“谁带的?”苏想问。
“你啊,”林夏说,嘴里还嚼着。
“不是我。”
林夏停住了。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包子,又看看苏想手里的饭团。
“那这是……”
“我的,”王少诺从后门走进来,笑得很亮,“我早上顺路买的。好吃吗?”
林夏没说话。她看着手里的包子,吃了一半,肉馅露在外面,油汪汪的。
“我以为是苏想带的,”林夏说。
“没事,吃都吃了,”王少诺坐下来,就在林夏后面的座位,她把书包塞进桌肚,“明天我再给你带。你喜欢肉的还是菜的?”
“不用了,”林夏说,“以后别带了。”
“为什么?不好吃?”
“不是。苏想会带。”
王少诺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恢复。她摊开英语课本,开始读单词,声音很大,盖过了周围的读书声。
苏想坐下来,把手里的饭团和豆浆放在桌上。她没看林夏,自顾自拆开饭团的包装,咬了一口。
“好吃吗?”苏想问,声音很平。
“什么?”
“包子。好吃吗?”
“……还行。”
“那下次我也买这家的,”苏想说,眼睛看着课本,没看林夏,“你爱吃,我就买。”
林夏看着她,想说什么,但上课铃响了。陈老师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摞卷子,数学测验。
林夏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桌肚,拿出笔。苏想还在吃饭团,一口一口,嚼得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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测验结束,中午。
林夏和苏想去食堂,王少诺跟上来,走在林夏旁边,把苏想挤到了另一边。
“夏夏,下午体育课,你选什么项目?”王少诺问。
“羽毛球。”
“我也选羽毛球。一起啊。”
“苏想也选羽毛球,”林夏说,“我们三个一起。”
“三个人怎么打?”王少诺笑,“双打还多一个。要不你和我打,让她和别人打?”
苏想走在旁边,没说话。她看着前面,前面是食堂的门,人进人出,很挤。
“再说吧,”林夏说。
进了食堂,林夏和苏想排队打饭,王少诺排在她后面。轮到林夏,她要了一份青菜,一份豆腐。苏想要了一份红烧肉,一份土豆丝。
三个人找座位,王少诺抢先坐在林夏旁边,把苏想隔在了对面。
“夏夏,你尝尝这个,”王少诺夹了一块自己盘子里的糖醋里脊,放进林夏盘子里,“食堂今天新做的,特好吃。”
林夏看着那块里脊,没动筷子。
“我不爱吃甜的,”她说。
“尝一口嘛。就一口。”
“真不吃。”
苏想坐在对面,低头吃饭,一口一口,嚼得很慢。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林夏盘子里,没说话。
林夏夹起来,吃了。
王少诺看着,脸上的笑没变,但眼睛冷了一下,很快恢复。她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糖醋里脊,一口嚼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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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日子,王少诺开始频繁找林夏。
早上,她比苏想先到教室,在林夏桌上放一瓶牛奶,或者一个苹果,有时候是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今天降温,多穿点”。林夏把牛奶还给王少诺,把苹果放回王少诺桌上,把纸条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但王少诺不放弃。课间,她跑过来,坐在林夏前面的椅子上,转过来,面对林夏,说东说西。说班里哪个老师讨厌,说食堂哪个窗口好吃,说学校门口新开了奶茶店,第二杯半价。
“周末去喝?”王少诺问。
“周末有事,”林夏说。
“什么事?”
“复习。”
“复习也可以喝奶茶啊。我请你。”
“不用。”
苏想坐在旁边,写作业,笔没停。但林夏看见,她的手指攥着笔,指节发白。
中午吃饭,王少诺总是跟着。她不再问,直接坐在林夏旁边,把苏想挤到对面或者挤到另一边。她给林夏夹菜,给林夏递纸,给林夏讲笑话,笑声很大。
苏想话越来越少。她不再给林夏夹菜,不再和林夏并肩走,不再在桌子底下握她的手。
周五晚上,晚自习结束。
林夏收拾书包,苏想已经站起来了,把书包甩到肩上,往门口走。
“苏想,”林夏叫住她。
苏想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
“一起走,”林夏说。
“你不是要和王少诺对答案吗?”苏想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我没说要和她对答案。”
“她刚才说的。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她要对答案。”
“我不对。我跟你走。”
苏想看着她,看了很久。走廊里的灯很亮,照在她脸上,很白,没有血色。
“林夏,”苏想说。
“嗯?”
“那个包子,”苏想说,“真的好吃吗?”
林夏愣了一下。她看着苏想,苏想也看着她,眼睛很亮,但没有眼泪。
“不好吃,”林夏说,“太油了。腻。”
“那下次不买那家的了,”苏想说。
“不买。”
“买饭团。”
“好。买饭团。”
苏想的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声,但眼睛里有了点光。她走回来,站在林夏旁边,等她把书包收拾好。
两个人并肩走出教室,走下楼梯,走出校门。王少诺站在走廊窗户边,看着两个人的背影,肩膀挨着肩膀,手没拉,但走得很近。
她转过身,走回教室,坐在林夏的座位上,把脸埋进林夏的桌肚里。桌肚里有林夏的书,林夏的笔,林夏的橡皮,还有一张没吃完的糖纸。
她拿出来,捏在手里,揉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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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门口,公交站。
林夏和苏想并肩站着,等公交。晚上很冷,风从领口灌进去,林夏打了个哆嗦。苏想往她这边靠了靠,肩膀贴着肩膀。
“你冷?”苏想问。
“有点。”
“明天多穿点。”
“嗯。”
公交来了,人不多,有座位。两个人坐在最后一排,靠窗。苏想靠着窗户,林夏靠着苏想。
“苏想,”林夏说。
“嗯?”
“我跟王少诺没什么。”
“我知道。”
“她给我带早餐,我真的以为是你的。”
“我知道。”
“你别不理我。”
苏想转过头,看着林夏。车窗外面有路灯的光照进来,一块一块的,落在林夏脸上,亮的,暗的。
“我没不理你,”苏想说,“我就是……”她顿了一下,“就是有点怕。”
“怕什么?”
“怕你又一个人。怕我又不在。怕有人趁我不在,给你带早餐,给你夹菜,给你占座位。”
“你不会不在,”林夏说,“你在六中,在我旁边。”
“我在,”苏想说,“但我也怕。”
林夏伸出手,在座位底下,找到了苏想的手,握住了。手指交缠,很紧。前面有同学坐着,没人看见。
“不怕,”林夏说,“我只吃你带的饭团。”
苏想笑了。嘴角翘起来,眼睛弯了,在路灯的光里很亮。
“那明天买两个,”苏想说,“一个肉松的,一个里脊的。”
“好。两个。”
“再加一杯豆浆。”
“好。加豆浆。”
公交车摇摇晃晃,两个人靠在一起,手在座位底下握着。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车水马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