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灼是被阳光晒醒的。
那束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挤进来,斜斜劈在枕头上,亮得有点晃眼。他意识回笼的第一秒,先感觉到的是软——枕头很软,被子很软,鼻尖萦绕的味道更软。
是那种洗衣液晒透后的皂角香,混着一点许应身上常有的、很淡的雪松味。
然后他浑身一僵。
这不是他家的床。
身下是深灰色的床单,平整,凉滑。
他身上盖的被子是浅灰的薄被,边角掖得很整齐。昨晚的记忆像潮水倒灌回来——恐怖片的尖叫、伽椰子惨白的脸、许应把自己揽到怀里、还有后来……好像是许应抱他进来的?他那时候困得睁不开眼,只知道有人拍他的背,声音在耳边低低地说“睡吧”。
温灼把脸埋进枕头。
完了。
他昨晚干了什么?不仅往许应怀里钻,好像还抓着人家的衣袖不放,甚至……好像把脸贴在人家锁骨上蹭了?他那时候脑子一热只顾着躲鬼,现在回想起来,简直社死现场。
许应肯定觉得自己很胆小,肯定。
他把自己裹进被子里,缩成一小团,在被窝里无声地蹬腿,试图用这种方式把记忆蹭掉。
正折腾着,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醒了?”
许应的声音,带着刚醒不久的低哑,从门口传过来,很平静,有点习以为常的淡定。
温灼不动了,像只装死的鹌鹑。
脚步声走近,拖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
接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把被子往下拉了拉,把边缘折了点下去,露出温灼烧得通红的脸。
许应端着个马克杯,冒着热气,温牛奶。他穿着件深灰短袖,领口松,锁骨清晰。头发也没仔细梳,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眼神垂下来,看着缩成球的温灼,嘴角很淡地勾着。
“牛奶,加了巧克力。”许应将杯子放在床头柜上,自己顺势在床边坐下,床垫往下陷了一块。他没靠太近,就保持着一拳的距离,手撑在身侧,目光把温灼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像在验收产品。
温灼被迫从被子里探出眼睛,湿漉漉的,带着点刚醒的懵和被抓包的羞愤:“……你笑什么。”
“没笑。”许应说得很诚恳,伸手把杯子又往他那边推了推,“就是想起昨晚有人跟我说,‘伽椰子一点都不吓人’。”
温灼:“……”他抓起枕头就想砸过去,又舍不得,只虚虚举起,气势不足,“那是战略转移,我没有怕。”
“嗯,战略转移。”许应配合地点头,指尖点了点自己左肩锁骨下方一点的位置,“转移到这儿,还留了个水印,战术性流口水,也算?”
温灼低头,看见自己昨晚蹭过的地方,许应领口敞着,皮肤干净,真的是许应说的那样吗?他脸更烫,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对许应说:“那你把我抱进来,怎么不叫醒我?”
“叫了。”许应往后移了点,手背随意搭在膝上,语气很平,“你抓着我,说‘别走,伽椰子会来找我’。”
他顿了顿,看着温灼,补了一句:“后来睡着了,手还攥着我衣服,我拽不动,怕给你弄醒了。”
温灼连话都不想说了,恨不得顺着杯口把自己溶解。
许应看他这幅样子,没再逗,伸手,掌心很自然地落到温灼头顶,揉了揉那撮乱翘的头发,指腹蹭过发旋,力道轻缓:“怕就怕,没什么。”
许应声音放低了点,“不用为此感到羞愧,我只会觉得你很可爱。小时候我爸妈出差把我一个人扔家里,我那个时候比你还怕。”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根羽毛,把温灼心里那点炸开的羞愧轻轻拨开了。
他抬起头,看见许应没什么戏谑,就是很淡的、陈述事实的眼神。
他知道许应在说什么——以前许应说过,小时候最怕爸妈出差,留他一个人,黑,空,孤独。
温灼不说话了,把牛奶喝完,杯子递回去。许应接过,指尖碰到他的,温热的。
就在这时,温灼口袋里的手机疯了一样震起来,电话,屏幕一亮,赫然是“妈”。
温灼瞬间魂飞魄散。
今天早上他妈出差回来。
他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慌乱中点了接听,手指抖着没按免提,赶紧把听筒往耳朵边贴,眼睛疯狂往许应那边瞟,嘴巴无声地做口型:救我。
他把空杯子放床头柜上,身体微微前倾,手臂越过温灼的腰侧,撑在床沿,形成了一个半包围的圈。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温灼,眼神很稳,用眼神给信号:别慌,照我说的。
“喂,妈妈。”温灼说。
电话那头是他妈的声音:“温灼,昨天晚上给你发消息怎么没回?今天早上回家看到你不在家?又跑哪疯去了?”
温灼头皮发麻,刚要编个“在同学家写作业”,许应忽然凑近了。
许应声音压得很低,清晰地吐出几个字,气流扫过温灼的耳廓:“说在我家,学习。”
温灼一激灵,赶紧照念:“我在许应家……学习。”
电话那头停顿两秒:“许应家?”
许应挑了下眉,又无声地提示:“物理。”
温灼赶紧接:“物理!太难了,许应也不会,我们讨论的太晚了,许应怕我一个人回去不安全,就在他住了一晚。”
电话里他妈语气瞬间转弯:“哦,学习呢,行吧。”语气里多了点欣慰,少了点火气,“那你也不说一声!吓死我了。行,在那好好学,许应家长在家吗?”
温灼看向许应,眼神求救:家长怎么回?
许应很淡地弯了下嘴角,忽然伸手,把温灼手机拿过来,直接按了免提:“阿姨,我爸妈去外地了,这几天就我自己在,温灼没打扰。”
扬声器里,他妈说:“啊,这样啊,那行,你们好好学习吧。”
“嗯,知道了阿姨。”许应应得干脆。
电话挂了。
世界安静。
温灼呆呆地看着许应把手机放回他手里,动作慢条斯理。他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许应,你撒谎……怎么这么顺口啊。”
许应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他,把落在床边的一件薄外套拎起来:“还不是为了你。”
温灼:“……那我妈以为你是三好学生。”
“不是吗?”许应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住,侧过脸,“昨晚谁抱着三好学生来着?”
早饭是许应做的,简单的煎蛋和吐司,温灼非要帮忙,抢着下面条,结果水放少了,面条黏成一坨,糊味弥漫了半个厨房。温灼举着筷子,心虚地看着锅里那团看不出形状的东西。
许应看了一眼,没骂,拿过筷子,搅了搅,夹起来吃了半坨,嚼得很平静:“盐多了。”
“不好吃就别吃……”温灼小声。
“能吃,”许应又夹一筷子,递到温灼嘴边,“尝尝你的杰作。”
温灼张嘴,嚼了嚼,皱了皱眉,许应看他皱眉,眼底浮起一点笑,把剩下的都夹自己碗里,吃完,没浪费。
温灼看着他,心里那点因为撒谎带来的忐忑,慢慢被这种很日常的、连糊面都一起吃掉的安稳感填满。
吃完,许应去洗碗,温灼擦桌子。
阳光已经从窗户斜斜铺进来,照在餐桌上,水声哗哗。温灼靠在料理台边,看许应洗碗的背影——肩宽,腰窄,他忽然有点舍不得移开眼。
“许应。”
“嗯。”
“我妈刚微信说,下周……她要带我去姑姑家住几天,”温灼说得慢,声音也低了点,“可能得去一礼拜。”
洗碗的动作停了。
水声还在响,许应没立刻回头。他关了水龙头,抽了张纸巾擦手,动作很慢。然后才转过来,看向温灼,眼神没什么波澜,就是很静地看着他,像在消化这句话。
“几号走。”许应问。
“好像……周三。”
许应“嗯”了声,没说“舍不得啊”或者“早点回来”,只把湿手往袖子里缩了缩,转身往阳台走。
温灼有点失落,但也知道许应这人,情绪从不挂在嘴边,他跟着走出去。
阳台朝东,上午的风很软。
许应把昨晚洗的衣服拿出来,衣架上还滴着水珠。温灼接过,帮他撑开架子。许应拿起一件自己的白T恤,抖开,水珠甩到温灼脸上,凉得他缩脖子。
许应看都没看,手指捏着衣角,很仔细地往上拉,抚平褶皱,挂上。
“住姑姑家,晚上睡觉会有小夜灯吗。”许应忽然开口,背对着他,声音混在风里。
温灼一愣:“啊?”
“怕黑,别又打电话哭说有鬼。”许应又挂一件,转过身,看向温灼。
温灼被他看得心头发紧,嘴硬:“我才不打电话……”
“到了拍照报备。”许应说。
温灼眼睛亮起来,凑近一点,胳膊肘搭在晾衣架上:“我会想你的。”
许应抬眼,目光落在他亮晶晶的眼睛上,很淡地补充,“那我谢谢你。”
温灼被许应的话逗笑,露出虎牙。
他往前挪了挪,俩人离得很近,中间隔着一排刚挂上去的湿衣服,水滴答滴答,落在阳台瓷砖上。许应没往后退,反而伸手,把温灼刚才蹭乱的领子理好,指尖蹭过他颈侧皮肤,温的,一触就分。
“走了,回去。”许应说,把最后一件衣服挂上去,甩了甩手上的水,“一会去写你的暑假作业。”
温灼“哦”了声,没动,他看着许应的背影,觉得这一礼拜,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至少,有人等着他照片,也有人,会把他的慌张,当成很值得认真对待的事。
“温灼,进来,外面风大。”
温灼应了一声,跟进去。
门关上,把夏天的风、湿衣服的味道,都关在了这一方屋檐下。
我要是有魔法就好了,我肯定把所有贱人都炸死 要我说严莉莉还是太善良了,我要是有黑魔法,我身边的傻逼一个都跑不了。
希望大家身边都没有傻逼和蠢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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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唯一的共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