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的下午,光从阳台玻璃门挤进来,把茶几上那堆摊开的物理卷子晒得发烫。
许应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得飞快,导数题的辅助线画得又直又利落。
温灼就不行了,他趴在沙发边上,下巴垫在卷子上,笔早丢到一边,正盯着许应的侧脸发呆。
许应今天穿了件白T恤,领口因为打架闹着玩时被温灼拽过了,有点松,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
他算题的时候睫毛垂得很低,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许应,”温灼咕蛹过去用脸颊蹭了蹭他的后背,“第三道大题选什么?我算出来个根号三,怎么看都不对。”
许应笔没停,只把卷子往他那边推了推,指了指题干里一个被温灼忽略的负号。
温灼“哦”了一声,抓过笔改,改了两秒又扔了,整个人像没骨头似的往下滑,脑袋直接搁在了许应的肩膀上,头发蹭得许应脖颈发痒:
“写了快一下午了,你不累吗?”
许应伸手把他乱拱的脑袋揉了揉:“不累,被你闹才是最累的。”
“你明明很喜欢,”温灼翻了个身,仰面躺在沙发上,叹了口气,“说真的,许应,你有没有觉得自己……特别像块木头?”
许应笔尖顿了一下,墨迹洇开一个小点。
“我说真的啊,”温灼又蹭了蹭他,手支着下巴,语气是那种没心没肺的调侃,眼睛却亮晶晶的:
“上次黎曼在后门堵你,你站那儿跟尊雕像似的,人家眼泪啪嗒啪嗒掉,你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高一下学期刚做同桌那会,我跟你说话你好几次都不理我,我当时还以为你讨厌我。”
他掰着手指数:
“许应,你这性格,简直是出厂设置就把‘热情’那个模块给删了。”
他说完,嘿嘿笑了两声,伸手去戳许应绷紧的脸,“我真是没想到,能和你谈上恋爱。而且咱俩接吻的时候,你就碰一下就走,跟打卡上班似的。”
空气安静了几秒。
许应把笔轻轻放在卷子上,没说话。
他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卷子边缘,把纸边搓出一圈细细的毛絮。
温灼的笑声还在空气里飘着,他却忽然觉得心口被那句“木头”轻轻扎了一下——倒不是生气,是某种被看透后的本能警惕。
紧接着,一个更深的念头浮上来:温灼会不会有一天觉得,这块木头很无趣,不想要了?
他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翳,再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哑:“……很烦?”
“啊?”温灼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在接刚才的茬。一看许应低着头不吭声的样子,温灼慌了,刚才那点玩调侃劲全散了,他腾地从沙发上下来,坐在地毯上凑到许应面前,手抓住他握着拳的手腕:“不是不是,我嘴贱,我不是嫌你烦,你别伤心好不好?”
他急得语无伦次,手指去掰许应抠卷子的手:“许应你别这样,我特别喜欢你这样,真的!别人爱咋说咋说,我就爱看你冷着脸算题,爱看你给我煎蛋时候不说话……你别当真啊。”
正当他还想说什么时,许应握住了他的手。
许应的手有点凉,掌心却贴着他的皮肤,力道不大,但定住了他。
温灼僵在那儿,看着许应。许应还是没抬头,过了好几秒,他忽然动了。
不是松开,而是把温灼提到了沙发上,温灼以为许应要打他,已经做好了被打的准备。
令温灼没想到的是,许应往前倾了倾身,手臂环过他的腰,很紧地抱住了温灼。
温灼猝不及防被按进沙发和许应胸口之间的夹角,整个人陷进去,后背抵着沙发扶手,面前是许应。
这个拥抱不像平时那种松散的、靠着玩闹的抱,是带着点重量的,像许应把整个人都卸在了他身上。
紧接着,他感觉到脖颈处一热——许应把脸埋了进来,鼻尖抵着他的颈窝,很深的、很贪恋地吸了一大口。
温灼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许应把脸埋在他的颈窝,狠狠吸了一口。
其实许应想这样做很久了,无数次幻想过这种感觉,今天真真切切的感受到,许应觉得,真是美妙。
“温灼。”许应的声音闷在皮肤里,听不出情绪。
“嗯,我在。”温灼的手有一瞬间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只能轻轻回抱住他,拍他后背,“我不说了,以后再也不说你木头了,就算是你也是金丝楠木……”
许应没接这烂梗,他停了几秒,才慢慢开口,每个字都吐得很轻,像在斟酌,又像在坦白:“我可能……有些地方做得不够好。”
他顿了顿,呼吸扫过温灼的锁骨,有点痒。
“我从小就这样,不太会说话,也不知道怎么让人高兴,别人家小孩会撒娇,会哄爸妈开心,我只会躲书房看书,后来……也没人教过我,怎么爱人。”
温灼呼吸一滞。
过了好久,许应应该是吸够了,终于抬起脸,声音闷闷的,带着点示弱的钝感:
“温灼,我不会爱人,你教教我。”
他说完,不动了,像个交了白卷等老师判的学生,安静地等答案。
温灼的心脏在那一瞬间软得一塌糊涂,之前那点玩笑引发的负罪感瞬间变成了漫上来的酸胀。他收紧了手臂,把许应整个圈住,下巴抵在他发顶,哄孩子似的拍着:“教个屁,谁要你学那些花里胡哨的,你现在这样就挺好,真的。”
他絮絮叨叨地说:“刚才我说的那些话你就当空气,是我嘴欠,我们家制冷机最好了,和你在一起我真的很幸福,我很喜欢你,没有觉得你烦的意思,你做的已经够好了……”
许应没说话,把脸重新埋进温灼颈窝。
在温灼看不见的地方,许应闭着眼,嘴角极轻、极缓地,往上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得逞的笑。
他知道温灼吃这套,他知道温灼见不得他示弱,每次他稍微露一点软肋,温灼就会把整颗心掏出来给他看,恨不得把命都系在他身上。
他不是真的觉得自己不会爱人,他只是太怕失去了——怕温灼腻了这块木头,怕哪天向日葵转头去找了更暖的太阳。
所以许应觉得不如装笨,装可怜,把绳子递到温灼手里,让他心甘情愿把自己拴得更紧些。
他选了最省力、也最让温灼心疼的方式,有点心机,但不算坏。
至于那句“我可能有些地方做得不够好”,只是许应装可怜来博取温灼的心疼而已。
许应当然知道自己做得够好了,好到温灼早被他拴得死死的。他只是想听温灼再确认一遍,想看他为着自己这点“不够好”,急得语无伦次地表忠心,他想把温灼这颗心,焐得更热一点,焊死在自己这块“木头”上,再也不松。
这点隐秘的、带着点占有欲的小心思,像偷藏在袖口里的一颗橘子糖,化开来,甜得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很快压平了那点笑意,把脸又往温灼颈窝里埋深了些,像是还沉浸在失落里,闷声应了一句:“……哦。”
温灼还是第一次这样抱许应,以往都是许应这样抱自己,如今体会到了许应的视角,这感觉,还真不错。
他怕许应心里还是伤心,又哄道:“你真的别往心里去,我刚才说的话都是真的,我真的很喜欢你……”
“你闭嘴,让我抱会儿。”许应打断他,手臂又收紧了一点,把温灼剩下的话堵回了肚子里。
俩人就这么在沙发上抱了一会儿,窗外的蝉鸣一阵盖过一阵。温灼慢慢不说话了,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许应的头发,觉得怀里这人平时冷冰冰的,但体温传过来的时候,踏实得要命。
许应简直是捡到宝了,他已经知道让温灼心疼他的方法了,虽然看起来很心机,许应也不怎么擅长这样,但只要能结结实实的把温灼拴在身边,让他离不开自己,许应又觉得令他上瘾。
“我以后我学,”许应手臂松了点,却没放开,“但是……我学不会,你别烦。”
“烦个头,你这样很好啊,我都说了不用学,”温灼笑了,揉了揉他的后脑勺,把翘起来的那撮头发按下去,
“反正你怎样都是我男朋友,你给我当个安静的树洞,我天天闹腾你,这不就配上了?”
他故意逗他,“要不你叫我声哥听听?”
许应抬起头,从他颈窝里挣出来一点,额前的碎发蹭乱了,眼睛还红了一圈,却没什么阴郁,只淡淡瞥他:“做梦。”
温灼笑得直往后仰,靠回沙发上,却还牵着许应的手没放。俩人维持着这个半抱的姿势,温灼抓起刚才扔下的笔,往许应手里塞:“行行行,不叫,咱们继续做题,必刷题大爷还等着呢。”
许应坐直,重新拿回笔,指尖不经意地蹭过温灼的手背,停了半秒。
他低头看题,侧脸在夕阳里显得柔和许多,只有耳尖泛着一点不容易发现的红。温灼低头写步骤,没看见他垂着眼时,眼底那点极淡的、得逞的亮光。
又做了一会题,温灼困了,身子一点一点的往许应身上歪,许应放下笔,任由他靠着,伸手拿过旁边温灼喝了一半的水杯,递到他嘴边,温灼闭着眼咕咚咕咚喝了两口,水顺着嘴角流了一点,许应抽了张纸巾,仔细擦掉。
“许应,”温灼迷迷糊糊地喊,“你刚才说,谁教谁啊?”
“你教我,”许应低声应,指尖把温灼的刘海拨到旁边,“一辈子,慢慢教。”
温灼笑了,上半身趴在许应腿上睡了过去,许应看着温灼毫无防备的睡颜,又想起刚才那个埋进颈窝的拥抱。
许应很轻地弯了下腰,嘴唇几乎要贴上温灼的额头,又停住,只是把垂下来挡住温灼眼睛的头发拨到耳后,指腹蹭过他的耳廓,热得烫手。
“温灼,”他声音压得极低,像说给自己听,“我挺喜欢你的。”
怀里的人没应,只咂了咂嘴。
许应嘴角又浮起那点极淡的弧度,这次没压下去,他往后靠了靠,背抵着沙发,也闭上了眼。
茶几上的卷子还摊着,电磁感应那道题的B选项旁边,许应之前用红笔打了个叉,现在被温灼睡着前无意识划了两道。
此时此刻,仿佛只剩下夏天、蝉鸣,许应和温灼。
这个制冷机咋这么会啊,还会耍起小心机了(良性的),温灼还对许应的心思一无所知呢哈哈。
许应的性格属于没谈恋爱刚认识时很高冷话少,谈了恋爱之后心眼子也上来了,总担心温灼不要他,成天研究怎么结结实实的把温灼拴在身边,但温灼也是真见不得许应这样,这俩人绝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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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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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诈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