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上午,建校二十周年庆典。
学校大礼堂被红色的充气拱门和五彩斑斓的气球装饰得有些繁琐,舞台的灯光调试了好几回,刺眼的光束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后台的化妆间被征用成了临时候场区,拥挤又闷热。
许应抱着自己的那把吉他,缩在角落的椅子上发呆,袖子却微微挽起,露出冷白的手腕,头发不知怎么回事翘起来一撮,看起来有些呆萌,引得另一边的几个女生兴奋的窃窃私语。
许应不知道她们在笑什么,索性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吉他的护板,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
温灼没去观众席。
他跟相熟的文艺委员串通用具,光明正大地溜进了后台,手里还拎着个装了温水的保温杯,他穿过几个正在补妆的女生,一屁股坐在许应旁边,侧头看他:“脸怎么白得跟纸似的?”
“人太多了。”许应声音闷闷的,没抬头。
“你把台下的人当土豆就行,”温灼拧开保温杯,把杯盖里的温水递过去,顺便用自己的手背碰了碰许应放在吉他上的手背,冰凉。
温灼皱了皱眉,干脆直接握住许应的手,往自己温热的手心里拢了拢,“手这么凉,等会儿拨弦都没力气,喝点水,压压惊。”
许应想抽回手,却被温灼死死攥着。
这种只有他们懂的亲昵让他耳根发热,只好低头就着温灼的手喝了口水,喉结滚动了一下,算是把这股羞赧压了下去。
正僵持着,一道柔和的女声插了进来。
“许应是吧?马上就到你了,”黎曼今天穿了条浅蓝色的裙子,手里捧着一束包装精美的向日葵,笑意盈盈地走过来,“听说你要弹吉他,我特意买了花祝你演出顺利。”
她说着,就要把花往许应怀里塞。
许应最怕这种社交场合,更何况一个根本不熟的人要送自己花,眉头下意识皱了起来,刚要拒绝,温灼却先一步动了。
他松开许应的手,站起身,笑眯眯地拒绝了,语气随意又疏离:“谢了黎同学,有心了,不过他花粉过敏,你赶紧回座位吧,马上要开场了。”
黎曼脸上的笑僵了僵,看了看温灼,又看了看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的许应,咬了咬唇,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温灼看着黎曼离开的背影,转头就对上许应有些复杂的目光。
“看什么?我说你过敏还不是为了帮你躲过一劫。”温灼说。
“你就是不想别人送我东西。”许应淡淡说了一句。
温灼被戳穿,也不脸红,反而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聪明,我的哥哥只能收我给的破烂和温水。”
许应听到那声“哥哥”浑身被电了一般,最后他还是妥协。
叫“哥哥”也不是不行。
这时,前台主持人报幕了:“下面请欣赏,吉他独奏《We Don't Talk Anymore》,表演者——高二(1)班许应!”
掌声稀稀拉拉响起来。
许应已经认命了,抱起吉他站了起来,温灼没再说话,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像是在输送某种力量,然后目送他走上聚光灯聚焦的舞台中央。
自己又偷偷溜回观众台。
灯光下。
许应坐在高脚凳上,一时间有些眩晕。
台下好多双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打在他身上,他能听见后排男生起哄的口哨声,也能感觉到握着琴颈的手心全是汗。
前奏的第一个和弦下去,他因为紧张,右手扫弦的力度没控制好,钢弦在指尖打滑,发出一声极不和谐的闷响,台下顿时传来几声轻微的嗤笑,还有人交头接耳。
许应的脸瞬间烧了起来,指尖僵在半空,几乎要打退堂鼓。
就在这时,他下意识地抬眼,越过刺眼的顶光,看向侧幕旁边,温灼不知什么时候溜到了那个位置,半个身子隐在阴影里,对着他比了个很简单的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然后又指了指吉他,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看我。”
许应定住了。
世界忽然安静下来。
台下的喧嚣、刚才的嗤笑全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他看着温灼亮得惊人的眼睛,突然想起温灼说过“我们就弹一首,弹完就跑”;想起那天晚上温灼在他怀里哭得发抖,说“许应,你是天使吗?”
歌名是《We Don't Talk Anymore》,可他们偏不。
许应垂下眼,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指尖重新搭上琴弦,这一次,他没有再去看任何人,只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指尖与金属的触碰上。
前奏再次响起。
纯净的指弹音色像山涧里淌出的泉水,清冽、干净,带着一点忧伤却又无比坚定。
他没有唱,也不需要唱。
旋律在礼堂里静静流淌,原本喧闹的高中生们渐渐安静了下来,连礼堂外的风似乎都变轻了。
那段熟悉的旋律从他指尖倾泻而出,每一个音、每一次击勾弦都精准得像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他弹得很慢,像是在用音符讲述一个关于“失而复得”和“打破沉默”的故事。
温灼在台下听得入迷,他忽然觉得,许应弹的不是歌,是某种承诺。
曲终,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里轻轻震颤后归于平静,短暂的寂静后,礼堂里爆发出比之前热烈得多的掌声。
许应站起身,对着台下微微鞠了一躬。
起身的瞬间,他的目光再一次越过人群,准确地找到了温灼,温灼坐在那儿,正一边鼓掌一边没心没肺地冲他笑,比台上被聚光灯围着的人看起来还要耀眼。
演出非常成功,许应刚走下后台的台阶,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几个学生会的学弟和刚才听入迷的女生围住了。
“能加个微信吗?”
“许应,刚才那段指弹能教教我吗?”
甚至还有人想伸手碰碰那把吉他,问能不能合影。
许应本就有些社恐,被这么一围,脸色有些不自然,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试图用冷淡隔开距离,可人群太热情,他越是后退,别人越觉得他高冷有反差感,围得更紧。
温灼。
他不知从哪儿又冒了出来,没有大声呵斥,只是胳膊一伸,直接穿过人群缝隙,准确无误地抓住了许应那只没拿吉他的手,把人从人堆里拽了出来。
“借过借过,我家许同学累了,得回去写休息了,合影改天啊。”温灼笑嘻嘻地打着哈哈,手上力气却很大,半拖半揽着许应,硬生生在人群中开出一条路,把人带到了无人的消防楼梯间,顺手把门一带,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楼梯间只有安全出口标志发出的幽绿微光,安静得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许应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抱着吉他大口喘气,额角沁出了一层薄汗。
温灼也没说话,只是从兜里掏出刚才顺手拿回来的纸巾,动作自然地抽了一张,去擦许应因为弹琴出汗而有些潮湿的鬓角。
“看你好同桌多贴心。”温灼语气里带着调侃,手上擦汗的力道却很轻。
许应没接茬,把按弦的左手递到他面前,因为长时间用力按钢弦,食指和中指的侧面已经被勒出了两道深红色的凹痕。
“疼不疼?”温灼抓住他的手,借着绿光看了看。
“不疼,”许应声音很低,顿了顿又说,“就是麻。”
温灼没再多问,就像之前在音乐教室预演的那样,他低下头,用拇指指腹轻轻按揉着许应指腹的红肿,还顽皮地用指节蹭了蹭那两道印子,像是在给什么宝贝做保养。
许应任由他按着,忽然开口:“刚才那首歌……你知道歌名是什么意思么?”
“We Don't Talk Anymore?”温灼头也不抬,语气忽然认真了几分,“知道啊,我们不再向彼此交谈。”
许应突然神不知鬼不觉的来了一句:“我们会这样吗?”
温灼一愣,抬起头,过了好久才笑着开口道:“问这个干嘛?”
最后他还是说:“……不会。”
傍晚回到教室,晚自习的铃声还没响。
温灼趴在桌上,翻出手机,把今天在侧幕偷偷录的许应弹琴的短视频设成了永不删除的收藏,然后偏头看向正在安静看书的许应。
“许应哥哥。”温灼又用了那个屡试不爽的称呼。
“……嗯?”
“明早想吃你摊的煎饼。”
“……滚。”
然后许应又补了一句:“傻逼。”
教室里,两人各忙各的,偶尔视线交汇,又各自错开。
没有惊天动地的告白,只有一首不必言说的歌。
感谢各位天使的阅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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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