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午后总像被拉长了,黏稠又慵懒。
阳光透过温灼家客厅的纱窗,筛成细碎的金斑,温灼趴在书桌边,刚写完作业,笔尖在最后一道选择题上戳了个墨点,抬头就看见许应坐在对面,正低头翻一本厚得像砖头的数学题集,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连翻页的动作都轻得像怕惊扰了空气里的浮尘。
“许应,”温灼把笔扔在桌上,伸了个懒腰,脊椎骨发出轻微的脆响,“上午答应小宇这孩子陪他玩,他怎么还不来找我?他是不是等着我去找他?”
许应翻题集的动作顿了顿,抬眼扫过温灼亮晶晶的眼睛。
那个叫小宇二年级小豆丁,留着参差不齐的寸头,笑的时候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温灼说他是滑滑板的时候一下子撞到滑滑梯上了。
小宇上午来温灼家送自己折的纸飞机,看见许应坐在温灼书桌前,愣是躲在温灼身后半天没敢露头。
“也是,自己一副冷脸样,小孩子怕也正常吧?”许应在心里自言自语。
许应爸妈常年在国外做外贸,家里永远是冷清的,连保姆都是早九晚五来,周末从不加班,他习惯了独自待着,突然被邀请去陪小孩玩,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自己该怎么做?自己会不会哪里做不好把小朋友吓哭?自己真的适合陪小朋友玩吗?
“……可能吧,”许应合上题集,还是说,“几点去?”
“现在就去!”温灼立刻起来,把桌上的零食袋子扔进垃圾桶,又从玄关挂钩上拿下俩人的外套,把许应的外套递过去,指尖蹭过外套的布料,带着点阳光的暖意,“给,外面风有点大,别冻着。”
俩人下楼的时候,风刚好卷着楼下花坛里的三叶草晃了晃,小宇果然蹲在花坛边,脚边放着个蓝色塑料桶,里面装着半桶橘子味的泡泡水和几根彩色的塑料吹圈,看见温灼立刻起来,挥着手里的吹圈喊:“温灼哥哥!许应哥哥!我等你们好久了,泡泡水是我妈上周从超市买的,橘子味的!”
“来了来了,急什么。”温灼走过去揉了揉他的寸头,小宇笑得一脸灿烂,“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温灼笑着蹲下来捏了捏小宇的脸:“哥哥答应你的就肯定会做到,来,吹泡泡给我们看。”
小宇立刻兴奋地把吹圈伸进去蘸了蘸,鼓起腮帮子吹起来。
彩色的泡泡一串串冒出来,在阳光下泛着七彩的光,大的像小气球,小的像玻璃弹珠,风一吹就晃晃悠悠地飘,有的撞在树枝上“啪”地破了,有的飘到俩人脚边,沾在裤腿上。
温灼追着泡泡跑,跳起来用手拍,小宇在后面跟着跑,笑得缺了门牙的嘴都合不上。
许应站在原地,看着俩人的背影,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又很快压平。
“冰块哥哥!你也来吹啊!”小宇跑过来拉他的袖子,把另一个吹圈塞到他手里。
许应愣了一下,冰块哥哥?
他看向温灼,温灼不好意思的笑笑,许应立刻知道肯定是温灼教许应这样喊的。
但许应也没说什么。
他接过吹圈,学着小宇的样子蘸了酌泡泡水,轻轻吹了一下。
一个小小的、透明的泡泡冒出来,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晃晃悠悠地飘到他眼前,他下意识伸手碰了一下,泡泡“啪”地破在他指尖,留下一点凉丝丝的湿意,小宇在旁边拍着手笑:“冰块哥哥吹泡泡时的样子好帅!”
这小朋友说话怪好听的。
温灼跑回来,看见许应指尖的湿意,笑着撞了一下他的肩膀,学着小宇的样子喊他:“哇塞,冰块哥哥连吹泡泡都这么稳,我刚才吹的十个破了九个。”许应顿了顿,没说话,只把手里的吹圈递回去,指尖蹭过温灼的手背,温热的触感一闪而过,耳尖在阳光下泛了点极淡的粉。
三个人在花坛边玩了快一个小时,小宇的泡泡水见了底,才恋恋不舍地收起塑料桶,温灼从口袋里掏出颗橘子糖,剥了糖纸塞进他嘴里:“回家吧,天快黑了,你奶奶该找你了。”
小宇含着糖,含糊不清地说:“温灼哥哥冰块哥哥明天还来陪我玩吗?我还有新的纸飞机!”温灼揉了揉他的头:“看情况,我们要写作业还要预习,弄完就来。”小宇才蹦蹦跳跳地往前面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喊:“明天我给你们留最好的纸飞机!”
送完小宇,俩人沿着别墅区的路往回走。
风比刚才大了点,卷着路边的树叶沙沙响,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云像被火烧了一样,层层叠叠的,边缘泛着金红的光。
温灼走着走着路突然开口:“小宇那孩子挺可爱的,就是太皮了,不过一个人待在家里也挺可怜的,我爸妈不在家的时候,我也总想找个人玩,上次我一个人在家拼了三天的拼图,拼完才发现没人可以炫耀,特没劲。”
许应没说话,只侧头看了他一眼。
温灼的侧脸在夕阳下镀了层金边,发梢被风吹得翘起来一撮,像一只炸毛的小狗。
“以后拼完可以找我,”许应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点散,“我听你炫耀。”
温灼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行啊,下次我拼个1000片的,你帮我拍好多张照片,发朋友圈炫耀。”他说着,伸手勾住了许应的胳膊,力道很轻。
许应没挣开他的胳膊,任由他勾着,指尖蹭过温灼卫衣的布料,带着点阳光的暖意,“好。”
两人在外面吃完饭出来,天已经要黑了。
天色是慢慢沉下来的,像有人在天幕上一点点泼了淡蓝色的墨,路灯还没亮,世界处于一种朦胧的灰蓝里,直到“啪”的一声,凉亭边的路灯亮了,暖黄的光晕开,把俩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许应,”温灼突然碰了碰他的胳膊,“天黑了,我们散步吧?就沿着湖边走一圈,适合消食。”
许应发现,温灼是个很喜欢晚上散步的人。
“嗯。”许应应了一声,任由温灼勾住他的胳膊,俩人沿着湖边的小路慢慢走。
湖边的风有些凉,带着水汽和泥土的腥气。
路灯的光是暖黄色的,隔几十米一盏,在深蓝色的夜幕下像一串发光的珠子。
湖面被风掠过,泛起细密的波纹,路灯的光倒映在水里,被揉碎了,成了一片晃动的碎金,偶尔有鱼跃出水面,“哗啦”一声,那片碎金又荡漾开来,圈圈涟漪扩散到岸边,拍打着石块,发出规律的、催眠般的轻响。
温灼忽然指着湖心,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水面的平静:“你看那边的星星,以前我爸妈不在家,我就趴在窗台上看,总觉得它们离我很近,又很远。”
许应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天边的星子果然亮得很,不像城市有些地方那样被霓虹淹没,这里的星星一颗一颗,钉在深蓝色的天鹅绒上,清冷又固执。
他没有侧头看了一眼温灼,温灼的眼睛里也映着星光,亮得像盛了两汪清泉,正一眨不眨地望着湖面,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柔和。
“星星看着冷,”许应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湖边显得格外低沉,“但它们发出的光,要走很久才能被人看见,我们现在看到的亮,或许是它们很久以前的样子。”
温灼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不是那种张扬的笑,而是嘴角微微上扬,带着点恍然的意味,“许应,你这话说的,倒像是它们跋涉了千万里,专门为了让我们今晚看见似的。”他笑得肩膀轻颤,勾着许应胳膊的手也紧了紧,“那它们岂不是很辛苦?”
“不辛苦,”许应依旧望着湖面,语气却软了几分,“若是无人看见,光亮便没了意义,被你看见了,它们的光才算落到了实处。”
温灼的笑声戛然而止,他转过头,盯着许应的侧脸。
路灯的光从斜后方打过来,给许应冷白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边,连平日里总是抿着的唇角,似乎都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
温灼突然觉得喉咙有点干,刚才那股轻松的笑意卡在胸口,变成了一股暖流,慢慢地、缓慢地淌遍四肢百骸。
他张了张嘴,闷声道:“……那以后我多看看它们,不让它们白亮一场。”
风似乎在这一刻变小了,或者说,俩人之间升腾的热气把风隔绝在了外面。
他们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一重一轻,一深一浅。
路边的长椅上空无一人,上面落了几片被风吹下来的晚樱花瓣,淡粉的,在灯光下像一点点未干的胭脂,又像几抹遗落的星屑。
温灼忽然松开一只手,跑过去捡起那几片花瓣,在手心里捏了捏,花瓣已经有点干巴了,边缘卷着,“许应,你看,这花瓣都干了。”他把花瓣递到许应眼前,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惋惜,“早上还带着露水,现在就成这样了。”
许应低头看着那些花瓣,伸手接过一片,放在指尖捻了捻,“不用感到惋惜,”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花开有时,落亦有期,今天开过,今天被我们看见过,它的使命便完成了,比起烂在泥里,落在我们手里,也算有了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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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许应家单元楼下,暖黄的感应灯亮了又灭,温灼靠在墙上,看着许应,叫了一声:“许应,”声音在夜风里有点飘,“今天……挺好的。”
许应抬头看他,他的脸隐在阴影里,“嗯。”他还是只应了一个字,却伸手,很自然地帮温灼把刚才跑动时弄歪的衣领正了正,指尖蹭过温灼微凉的颈侧。
“走了。”许应转身,走进了楼道的黑暗里,脚步声渐渐远去。
温灼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听见楼上关门的声音,才摸了摸刚才被许应碰过的地方,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
今晚的风,似乎也不那么凉了。
而那些被捧在手心的花瓣,会在未来的日子里,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散发出关于这个夜晚的、淡淡的香气。
想给许应和温灼宇宙。
大家晚上好!今天也要早睡哦!撒浪嘿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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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星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