瑕骨 第49章 心思

以蒋霂遥的性格，他不会重复在同一个地方摔倒，也不会为打翻的蛋糕保持长久的悲伤。

他笑着勾了勾唇，那双漂亮的眼睛重新焕发出明媚的神采：“秦先生上学的时候难道没有经历过动员大会吗？”

秦皓锋思索着他话里的深意，想到昨夜那突兀的，像试探一般的对话，他小心地答道：“考前动员的集体会议吗？”

“对啊！”蒋霂遥笑得像只小狐狸，眼睛眨了眨，将碗里的米糊一饮而尽。

胃里暖乎乎的，昨夜的威士忌似乎没有折腾他保养多年的肠胃。

这也有秦皓锋的一份功劳，蒋霂遥笑了笑。

“参加过，”秦皓锋整理了一下思绪，他的心跳很快，“为什么突然提到这个？”

“老师和校领导不是经常在考前动员大会上，发表一些鸡汤啊，给大家打打鸡血嘛。”

蒋霂遥比划了一下，用手握拳做出话筒的模样，他抬着下巴道：“一个学期又要过去了啊，马上迎来期末考试了，希望同学们戒骄戒躁，沉下心来好好备考。过去的成绩也不用再想，我们要把握当下，展望未来，争取在以后的每一次考试里都比上一次更上一层楼！”

他故意板着一张脸，学着记忆里校领导发言时的模样，沉声提气，硬是憋出一口别样的烟嗓。

他白皙的脸上还带着酣睡一夜，在被子上压出来的痕迹，翘长的睫毛随着神色的变化而抖动，蓝色的眼睛里是动人心魄的光芒。

秦皓锋的目光笼在他身上，视线一寸寸描摹着蒋霂遥的轮廓。

最后还是没能忍住，拿起桌上叠好的餐布，掩盖着下半张脸笑了起来。

蒋霂遥撇了撇嘴：“我是认真的呢！我上学时，那校领导就是这么发话的，每学期都来几回，我都会背了！”

“嗯。”秦皓锋放下餐布，扯了扯嘴角收敛笑意。

见到蒋霂遥确实没有继续困在不好的情绪里，他也稍稍放下了些担忧。

只是……

秦皓锋仍旧不确定，蒋霂遥这几次提及学生时代的事，是否是已经记起了当初的事情。

蒋霂遥把装着阳春面的碗移近了些：“我现在也是这样，把握当下，展望未来。”

他也并非是搪塞秦皓锋。

向湜的那一句话固然会影响参与选拔舞者的老师们的判断，但也只是一时的。

《舞姬》在任何一个国家的芭蕾舞团项目策划里，都属于高难度需要耗费大量时间和精力的项目。

这样一个项目，相关决策者要么不做，要做就会力争做到最好。

如果他落选了，那绝大部分的原因还是在他的实力不足以打动老师，而非向湜的一句话。

蒋霂遥很清醒，他难过的从始至终都是被向湜放弃的友谊，而这份难过，他留在了昨天。

“昨晚的雨下得很及时。”秦皓锋起身，又给他的空了的碗里添上了米糊。

蒋霂遥挑了挑眉：“还是秦先生懂我。”

一场暴雨，洗去的不仅仅是城市街道上的浮灰，也同样涤荡去了他心上的尘埃。

过去付诸在这段师兄弟情谊上的时间和精力固然可惜，但眼前显然有更值得他珍惜和认真对待的人和事。

*

“那间房间是做什么的？”

蒋霂遥盘腿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向左前方一间紧紧闭着的房间门上。

秦皓锋这处的房子不小，约莫也快两百平方，四个大房间，两个阳台，其中三个房间都是敞开的，只有一间房门紧闭。

“堆了些杂物，很乱。”

秦皓锋站在他身后，撩起他又长了些许的金色发丝，一手托着根水蓝色丝巾替他拢了拢发。

他的目光从那扇门上掠过，又极快地收了回来。

堆满书柜的杂志、未完成的雕塑、录音机里录制下来的声音……

秦皓锋还没有勇气敞开这一扇门。

“等我整理过了，下次带你参观。”

蒋霂遥也只是随口一问，没有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执拗，背对着秦皓锋的他更是没有注意到男人神情的变化。

额前几缕过长的发丝耷拉到了眼睛边，弄得他有点痒。

蒋霂遥故意晃了晃脑袋，脑后的发丝也从秦皓锋手中滑落。

“唔，好像要剪头发了。”

“要剪吗？”秦皓锋轻轻抚着他的发丝，蒋霂遥的发质很好，一头微卷的金色头发在阳光下总是像绸缎般光滑。

他不知道舞者对头发长度是否有严格的标准，秦皓锋低头凝视着掌心的发丝，心底有些不舍。

“秦先生想让我留着？”蒋霂遥玩着手腕上的手链，语气里带着笑意。

秦皓锋沉默不言。

“嗯？怎么不吭声了？”

蒋霂遥扬起脖子，往后仰着头去看他。

“小心些，”秦皓锋托着他的后颈，“不要伤到腰了。”

“转移话题噢！”蒋霂遥眨眨眼睛，又安分地坐了回去。

秦皓锋总是无法在言语上占据上风，也心甘情愿被他寻到话语中的破绽，只是唇角微勾：“霂遥真不知道？”

“知道什么？”蒋霂遥晃了晃手腕，手链叮当叮当的响。

晨时的阳光从连接客厅的阳台处照了进来，斑驳的光影落在二人身侧的地面上。

秦皓锋将他脑后的头发束起，用水蓝色的丝巾系好，稳稳的垂在脑后，他绕过沙发，在茶几与沙发之间，于蒋霂遥面前半蹲下来。

阳光落在他的头顶，高挺的鼻梁下投注出一片阴影。

蒋霂遥挪了挪屁股，垂眸看着他，眼睛眨了眨，想着秦先生又要拿什么话术来哄人。

他又不免想起初见时，秦皓锋与他吃个饭都要绷紧心神，这些时日以来，却是肉眼可见的放开了。

蒋霂遥这般想着，就忍不住伸出手摸摸秦皓锋的脑袋。

男人的发质偏硬，留得也不长，摸上去有些扎手。

和秦皓锋本人冷硬的气场十分相合。

“秦先生，你怎么这么可爱啊！”他笑得眉眼弯弯。

秦皓锋捉住他的手腕，拉下来，在唇边轻轻吻了吻。

蒋霂遥心脏一跳，只觉得这男人近日里是越发会撩拨人心了。

“过去错过了许多，”秦皓锋忽然开口，却是回答着蒋霂遥上一个问题，“而现在，关于你的一切变化，我都想要珍藏。”

灿烂的阳光落在他漆黑的瞳仁底部，像两颗闪耀的黑曜石。

蒋霂遥嘴角的笑意扩散，手指屈起，在秦皓锋掌心里刮了刮：“秦先生今早没喝咖啡，改喝蜂蜜了？”

秦皓锋稍微起身，在他唇瓣上咬了咬。

是黑咖啡的苦味，还有咖啡豆的醇香，蒋霂遥不由有些失笑，推开他道：“那就是秦先生家里的咖啡有特殊功效了。”

他看了一眼时间，“方便送我回去吗？”

蒋霂遥昨日夜不归宿，虽然他有给Gabriel发消息，但是Gabriel还是会担心他的安全。

指不定他哥已经知道了。

秦皓锋眼眸暗了暗，站直了身体：“好。”

蒋霂遥禁不住瞥他一眼：“好？”

“你居然不挽留一下？”蒋霂遥伸出脚，轻轻踢了踢他的膝盖。

秦皓锋低头，看着那只未着袜子的脚，目光顿时就被钉在了上面。

蒋霂遥跳舞时虽然穿的不是足尖鞋，但是平日里进行脚尖的练习，还是会时不时用上足尖鞋。

芭蕾也被称为足尖艺术，大部分旋转动作都需要前半个脚掌和脚尖发力，舞者们自小训练，在骨骼还未发育完好时，脚尖就承担了大部分的压力。

蒋霂遥能在舞团里有一席之地，他训练的时间，承担的压力与苦累，自然不比寻常人少。

那只暴露在空气里的脚，上面满是伤痕、厚茧，还有略微有些变形的脚趾。

“吓到了？唉，这都是舞者的荣誉所在呐！”蒋霂遥收回脚，老老实实套进家居鞋里，也站了起来。

“我差点忘了，秦先生还有没有多的袜子？”

秦皓锋勉强按下心底的揪疼，他的目光缓缓上移，嗓子里似前夜一样，堵着一团说不出的气。

“有，”他低声道，“会疼吗？”

蒋霂遥一怔，仔细看着秦皓锋的眼睛，从那漆黑深沉的瞳仁里，看到的是认真。

疼吗？

很小的时候肯定是疼的，磨破皮一动就疼，但是一日不练功，筋骨就会变硬，日复一日的坚持下来，蒋霂遥自己都记不清最初的感觉了。

而这种习以为常的东西，在很寻常的一日里被摆在了秦皓锋面前，他看到的是汹涌的心疼。

心弦被重重的拉扯着，蒋霂遥揉了揉鼻尖，错开他的目光，说道：“那都是成年旧疤了，茧子长出来后就不疼了。”

秦皓锋沉默半晌，才转身去房间里给他拿袜子。

蒋霂遥看着他的背影，心跳一下又一下地快速跳动着。

送蒋霂遥回去的路上很是顺利，没遇到堵车，也没遭到先前那些游行的暴动，秦皓锋把人送到公寓楼下时，目光中难得的不再隐藏，而是透露出了不舍。

“秦先生辛苦啦，回去好好休息吧，我们来日方长。”蒋霂遥拎着一袋子昨日换下来的脏衣服，笑着朝他挥挥手。

来日方长……

秦皓锋扯了扯嘴角。

他看着蒋霂遥的背影消失，心底有些空落落的。

若非理智尚存，他真想追上人，小心翼翼地问一句：“可以留下来吗？”

秦皓锋没有家，也许久未曾品尝过家的滋味，可昨夜于他除了心疼，还有拥有多年未得的温情后被滋润的满足。

人一旦尝过甜，又何曾想忆苦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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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