瑕骨 第4章 晚餐

一场轰轰烈烈的雨洗涤去了夏日的浮躁，碧蓝的天空重新显露出来，夜里十点才会天黑的巴黎在短暂停滞后，时间又随着荡漾的微风继续流动。

蒙帕纳斯街区被誉为“巴黎文化的心脏和神经系统”，La Rotode咖啡馆就坐落在蒙帕纳斯大道和拉斯帕伊大道交汇的路口处，标志性红色遮雨棚占据了一整个拐角的风景，外面摆放了一排排藤椅，同样是鲜艳灼目的颜色。【注1】

一辆低调的黑色保时捷卡宴靠边停下，蒋霂遥瞄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才刚到六点，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

“Retournez d’abord ,pas besoin d’attendre pour moi.”

(你先回去吧，不用等我了。）

司机是Gabriel助理替他安排的，蒋霂遥查了一下地图，这附近就有地铁，他也不知道这顿饭会吃到什么时候，与其让司机在这等着，还不如让人回去休息。

下了车，蒋霂遥站在路边等着绿灯亮起来，这段人行横道不长，身边偶有心急的路人逮着没车的时机跑过去。

雨后的空气里浮动着泥土的腥气和花草的芬芳，而到了蒙帕纳斯后，或苦涩或香甜的咖啡味逐渐占据了主导地位，清爽的雨露气息被压制得几乎没了踪影。

La Rotode的红在一众奶油色建筑中劈开了灿烂的画卷，门口藤椅边还摆放了不少鲜花，蒋霂遥只认出了其中一种是鸢尾花。

一个扎着迪士尼公主同款发辫的小姑娘抱着一根比她还高的法棍跑过来，蒋霂遥看着有些好笑，担心那蹦蹦跳跳的小身影被**的面包磕碰到。

“Princesse,s’il vous plait soyez prudent！”

（小公主，请小心一点儿！）

蒋霂遥在她跑过来重心不稳要摔倒时，上前两步扶住了她的肩膀。

可爱的小家伙一点也不怕生，眨巴着大大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Merci！”

（谢谢！）

“Vous ressemblez a un prince dans un dessin anime.”

（你好像动画里的王子。）

小姑娘不知道从哪儿变出来一支花，看起来像是在某片绿化带里折下来的，她把花递给了蒋霂遥，又欢快地跑走了。

他看着手里还沾着雨珠的艳丽花瓣，轻轻地笑了起来，心情很好地用左胸口处别着的胸针把淡紫色的花也别了上去。

蒋霂遥穿过人行横道走到对面，门口的藤椅上坐了不少人，侍者引着他入店。

店内如外面一样是热烈鲜艳的红，过道的矮桌上摆放着几本文学书籍，墙壁上挂着莫迪利亚尼风格独特又鲜明的人物插画。

他想起来了，在法国文学艺术大家群星涌现的时期，他们都很喜欢聚集在蒙帕纳斯区的咖啡馆里，而La Rotode咖啡馆更是海明威、毕加索等人流连忘返之处。

海明威的《太阳照常升起》里几乎把巴黎的咖啡馆都列举了一遍，其中就强调了：“从塞纳河右岸坐出租车到蒙帕纳斯……司机一概会把你拉到洛东达咖啡馆。”【注2】

蒋霂遥还在选修课上和朋友讨论过，翻译里的洛东达咖啡馆是不是现在的La Rotode，毕竟它太有名了。

秦皓锋居然选择了一个均价在巴黎不贵又自带文化背景的餐厅，这让蒋霂遥感到些许惊讶。

看对方周身不凡的气度，他还以为晚餐会在高档餐厅进行，为此还特意穿了一套Fendi秀款，不至于像西装那样过分正式古板，却也不失格调能应付各种场合。

还好他没穿西装，蒋霂遥笑了笑。

他脑海里闪过男人指尖掐着烟毫不留情地按在小偷手背上的动作，那冷厉的表情和紧紧抿着的薄唇很有张力，不知道这样一个人是否也会有温柔如水的模样。

蒋霂遥挑了挑眉毛，跟着侍者走到预订的桌子前坐下。

他先点了咖啡和甜点消磨时间。

侍者引着秦皓锋进店时，他一眼便看到了蒋霂遥，摆手婉拒了座位安排，指着一个方向小声说了几句，侍者看过去，点了点头便不再打扰。

蒋霂遥靠在红丝绒座椅中，顶上的流苏灯罩里淌出来橘黄色的暖光，映照在他白润如玉的侧脸上，勾画出温柔和谐的线条。

他换了一身衣服，藏蓝与浅蓝交汇的针织圆领短袖，版型舒适长及脚后跟的蓝色阔腿裤，脚上是同色系帆布鞋。

秦皓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侧脸有些恍惚。

少年人稚嫩的面容已经在青年身上寻不到半分踪迹，或许就像“秦皓锋”这个名字一样，没有在他璀璨的人生里掀起一丝波澜。

他松开了领口最上方的两粒扣子，将亚麻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处，缓步走了过去。

蒋霂遥在雨中跳了多久，他就在七区的咖啡馆里坐了多久。

巴黎的一些咖啡馆是不允许携带电脑的，秦皓锋撇开了一切公务，就静坐在室内看着雨里的人，隔着重重雨幕，他能感受到蒋霂遥身上迸发出的热烈与鲜活。

像生生不息的火焰，像光耀万物的太阳。

秦皓锋犹豫许久，最终也没有拿着伞出去打断他。

一直到了蒋霂遥回到公寓，他后脚便也出发前往约定的地点。

走到桌边停下，他低声道：“抱歉，让你久等了。”

蒋霂遥抬头，未语先笑，然后站起来朝对面的座位伸出手邀请道：“请。”

“我没有等很久，咖啡都没喝几口呢，秦先生就来了。”蒋霂遥把菜单推过去，“幸好我提前出门了，不然岂不是要让你等我？”

秦皓锋这才看清他脖子上戴了一串银色项链，胸口处还别了一朵紫色的小花。

蒋霂遥的皮肤很白，无论是一身海蓝色的穿搭还是这朵鲜艳的小花，都丝毫没有夺去他本人的光彩，反而衬得他更加优雅、贵气。

中长的金色发丝被他扎了起来，只在额前分别留了两绺蜷曲的发丝。

秦皓锋接过菜单坐下，“你点了吗？”

“还没有呢，我想等你。”

秦皓锋翻阅菜单的手指一顿，抬眸看了他一眼。

“嗯？”蒋霂遥眨眨眼睛。

“没事。”

对面的男人安静地看着菜单，蒋霂遥也趁着机会认真观察着他。

他也没有穿中午那套西装三件套，而是换上了更加轻巧的米黄色亚麻衬衫，下面搭着白色休闲裤，比之西服多了些随性悠闲。

蒋霂遥的视线移动到他的手臂上，暗暗赞叹着男人的肌肉线条之完美，目光又注意到了他手腕上的表。

爱彼皇家橡树系列，这可不便宜啊。

“我点好了，你看看吧。”秦皓锋开口道。

“唔，我看看。”蒋霂遥接过菜单，也挑了几道菜。

秦皓锋抬头，用眼神与周围的侍者交流，很快就定下了单。

桌面上的餐具是传统的法式摆放法，刀叉就不下六把，两个人面前都各有四个大小和作用不一的杯子。

“还真是有点不习惯呢，”蒋霂遥笑道，“秦先生经常来这里吗？”

“没有，这也是我第一次来。”

蒋霂遥有点惊讶地看过去，对上秦皓锋漆黑幽深的眼瞳，他没有说谎，这个念头很确定地闪过。

秦皓锋解释道：“是朋友推荐的，说是这里的环境不错还有着独特的文化背景。”

他下意识就觉得蒙帕纳斯的文艺氛围与蒋霂遥很匹配，在蒋霂遥邀请他共进晚餐时，他首先排除了遍布全球的米其林餐厅选择了这里。

只是……他抿了抿唇，双手交叠，腰背挺得笔直。

“你不喜欢这里吗？”

“怎么会，”蒋霂遥连忙否定，“我也听说过这家咖啡馆，只是以前没有机会来体验一下，今天还得感谢秦先生让我体验了一把呢。”

他语调轻松欢快，声音上扬，一如那悦耳悠扬的小提琴音。

秦皓锋放心了。

侍者端上来两杯餐前酒。

“Kir royale？”

酒水类是秦皓锋点的，蒋霂遥没有仔细看过。

他端起其中一杯轻轻晃了晃，透亮的玫红色酒液在玻璃杯里荡漾，一股清甜微酸的味道钻入鼻腔。

“是的。”

蒋霂遥扬起嘴角，举着杯子朝向秦皓锋：“今天谢谢秦先生了，我就以餐前酒代为致谢啦。”

秦皓锋也端起香槟杯和他碰了碰。

“不客气。”

杯壁磕出脆响，蒋霂遥刻意把杯口压低了些，覆盆子色泽的酒液里映出满含笑意的双眸。

“这是一个美好的夜晚，很高兴能认识你，秦先生。”

“我也是。”

虽然他们早已见过。

秦皓锋抿了一口餐前酒，在交际场喝惯了各种红酒白酒，他不是很习惯这股醋栗味。

点Kir royale是因为面前的人。

甜中夹着醋栗酸的层次感在口腔里跳跃，馥郁的果香与交叠的气泡感在唇齿间流转，蒋霂遥很喜欢这甜而不腻又开胃的餐前酒，不由愉悦地弯了弯眉眼，晃了晃手里的杯子。

秦皓锋垂下眸子，黑瞳里弥漫开浅浅的笑意。

前菜他们都点了法式焗蜗牛，搭配着法棍，侍者送上来两个蜗牛夹礼貌地询问了他们是否需要帮助。

蒋霂遥看向秦皓锋，他摇了摇头，俩人都拒绝了。

海鲜拼盘、炙烤菲力牛排、柠檬鱼等主菜也按顺序端了上来，海鲜拼盘是一盆碎冰上卧着几枚生蚝海虾和扇贝，蒋霂遥也没有和秦皓锋客气，示意一下后就大大方方开吃了。

生蚝不太肥美，淋上柠檬汁后还算爽口，蒋霂遥不由道：“秦先生，你日后要是回国了可以联系我，我一定要请你吃一顿真正的海鲜大餐！”

他转而去认真切分着盘子里汁水淋淋的牛排，没注意到秦皓锋陡然暗下去的眸光。

不过——

“秦先生，我从未怀疑过自己的容貌秀色可餐。”

他咽下小块牛排，无奈地笑着。

对上男人的黑眸，他半是认真，半是玩笑道，“但是，我还是觉得你应该亲口尝一尝这些菜的味道，光是看着可是体验不到的呢。”

秦皓锋怔了怔，须臾，他抿直的唇边勾起一抹轻笑，很浅却很真实，还未来得及陷入回忆的低沉便被这调侃的话巧妙化解。

“抱歉，因为你的眼睛太漂亮了，让我想起了在拍卖会上错失的一枚蓝宝石。”他端起酒杯举了举，为自己方才久久直视对方的无礼行为致歉。

蒋霂遥惊奇地看着他嘴角那不甚明晰的浅笑，暖色的灯光跳动在眼底，荡起点点涟漪。

他也举杯回敬着，“能让秦先生看上还念念不忘，那宝石定非凡品。”

酒杯里的黑皮诺泛着石榴般的暗红色，与餐前酒的酸甜开胃不同，佐餐酒抿一口就像咬住了裹满阳光的葡萄，蒋霂遥不由看向秦皓锋，心中暗暗赞叹他选择酒水的品味。

“是的。”

柔和的灯光落在暗红的酒液中，半晌，秦皓锋看着对面那双宛若宝石的湛蓝眸子，低声答道。

章节内容提要引用自库切

【注1】：源自网络资料

【注2】：海明威《太阳照常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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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