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公子那份看似温和,实则重若千钧的厚礼,如同在烟雨楼平静的水面扔了一块石头,泛起层层涟漪。接连数日,戏班子里的气氛都像是被江南特有的梅雨天浸透了一般,黏稠而沉闷。每个人都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生怕不慎引来祸端。
真正的风暴往往并非来自最显眼的方向,就在戏班子众人将大部分警惕都投向那高墙深院的听雪轩时,另一股寒意,正沿着市井街巷,悄无声息地向着烟雨楼蔓延。
一层薄雾笼罩着江南,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反射着熹微的晨光。班主李全在纷乱的思绪纠缠,一阵近乎粗暴的敲门声传来。门外站着的是戏班子里负责采买物资的周岩,他脸色铁青,手里紧紧攥着一张被捏得皱皱巴巴的清单。
“班主,不好了,以前常去的绸缎庄都变卦了,定好的那几匹上等绸缎料子突然说断货了。”周岩声音嘶哑地说道。
班主李全听完这话只觉得一股寒气袭来,一把夺过那张清单。纸上罗列的,正是戏班子演出新戏和堂会所急需的料子,尤其是那几匹缂丝,是重现一出宫廷戏《天女散花》的关键,寻找许久才找到合适的货源。他的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问道:“怎么可能同时断货?是不是有人出了更高的价钱?”
周岩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他凑近到班主李全身边,说道:“我私下里塞了银子,才从关系很熟的老伙计那套出话来,说是金玉楼搞的鬼。”
他话还没说完,前台负责打理戏票和对外联络的管事也脚步踉跄地跑了进来,他脸色煞白,额上全是冷汗,手里拿着几封刚刚退回的拜帖和信函,声音带着哭腔说道:“班主,不好了,原本谈得好好的,员外家的堂会,还有衙门那边的堂会,刚才都派人来送了信,全都给推了。”
接二连三的噩耗,如同冰雹般砸下,砸得班主李全头晕目眩,眼前阵阵发黑。消息很快传遍戏班子,清晨烟雨楼的院子里,往日吊嗓子景象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戏班子众人的沉闷。练功的学徒们动作迟缓,眼神飘忽,他们不知道以后是否还有饭吃,这熟悉的戏台是否还能继续站上去。
“欺人太甚!金玉楼那帮人,台上唱戏唱不过咱们,就在台下玩这些歹毒的伎俩。”秦桑怒吼着,额角青筋暴起。他得知一切,勃然大怒,脸因为愤怒而涨红,沙包大的拳头狠狠砸在身旁的廊柱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莫萧就站在旁边,面色沉静如水,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凝聚着比寒冰更冷的锐光。他比秦桑想得更深。金玉楼能如此精准地掐断烟雨楼几乎所有的渠道,这绝非一个戏班子的班主能够轻易办到的事情。这背后似乎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控着一切,他想到了听雪轩,想到了那份“厚礼”,然后紧随而至的精准打击。但他没有立刻说破,此时此刻,稳定人心,凝聚力量,比戳破那层窗户纸更为紧迫。
“慌什么?咱们烟雨楼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也都咬着牙撑过来了,如今不过只是小人作祟,难道还能把咱们烟雨楼这么多年的招牌给砸了?都给我打起精神来!”班主李全走到排练厅中央,他的声音嘶哑,试图压住场内的躁动与不安。他的话带着几分悲壮,也透露着几分担当,现实的困境依旧像座大山压在每个人心头。
一片愁云惨雾之中,一个清越而沉静的声音,如同破开乌云的月光,清晰地响起:“班主,师兄师姐,且听我一言。”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汝嫣不知何时已从后台走出,她步履平稳地走到班主李全身边,对着满厅惶惑的众人说道。
她继续说道:“金玉楼此举,目的明确,就是要乱我们的阵脚,让我们在恐慌中不攻自破。他们以为这么做就能砸烟雨楼的招牌,但他们忘了,我们靠的是真本事。”她的声音不高,却有抚慰人心的力量。她的话语像一道暖流,注入众人冰凉的心田,让那些几近熄灭的希望之火,又重新闪烁起微弱的光亮。
班主李全急忙问道:“那依你看,我们现在该如何是好?”
汝嫣将心中酝酿已久的想法娓娓道来:“我们不必执着于一时,可以暂缓排演新戏,将旧戏拿出来,要让来看戏的人觉得,即便是旧戏也能看出新意。”
班主李全继续问道:“那该怎么做?”
“我们可以推出名角专场,选出几日专门演出像顾师傅精心谱曲的《梧桐雨》这类文戏,主打清音雅韵专场,或者选出几日专门演出秦师傅和他的武生班底最拿手的《长坂坡》这类武戏,打出武生泰斗的招牌。以此办法,来吸引那些慕名而来的戏迷。”
“还有呢?”
“我们可以尝试预售戏票,将未来几日的戏码提前公布,印在戏单上去人潮如织的街上发戏单。允许想来听戏的客人提前以稍低的价格买票。”这个来自现代的概念,被她巧妙地用了出来。
班主李全同意地点了点头,说道:“这倒是个不错的想法。”
汝嫣的目光转向莫萧,带着信任与托付,莫萧立刻领会了她的意图,上前一步,说道:“此事交给我,我会带几个武官的徒弟去发戏单,确保将戏单送到该送的地方。”
秦桑说道:“发戏单的事算我一个,我看哪个不长眼的敢来阻拦!”
这时,一直沉默立于角落的顾清也缓缓开口,温和而清晰地说道:“所言极是。与其临渴掘井,不如未雨绸缪。我近来谱了新的曲子,也许能吸引一批知音观众。”
一直静静站在顾清身旁的云裳,此刻也柔声开口,她的声音如同春风拂过柳梢,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班主,那些多年的老主顾,想必也是听信了谗言,也许我可以和几位师姐师妹,备上精巧茶点,以探望叙旧为名,上门拜访问候。咱们不谈看戏,只话家常,探探口风,也维系一下往日的情分。”她说话时,目光不经意地掠过顾清沉静的侧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原本被绝望和恐慌笼罩的排练厅,竟渐渐被一种同仇敌忾的气氛所取代,每个人都在想自己能做什么。班主李全看着戏班子众人,只觉得滚烫的泪水冲上眼眶。他哽咽着说道:“好!就按你们说的办。”
人心齐,泰山移。烟雨楼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灵魂,围绕着共同的目标运转起来。莫萧和秦桑的行动最为迅捷,秦桑带着几个武生,莫萧带着几个徒弟,带着墨迹还未干的戏单,在江南繁华的街上,耐心解释“名角专场”和“戏票预售”的好处,吸引了不少好奇的目光。顾清为了演出谱曲,云裳总会在他专注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她端来一碗冰糖雪梨汤,轻轻放在那,有时候帮他整理那些谱曲的草稿,将散乱的曲谱一页页按顺序整理好。云裳与最擅言辞的师姐,换上了得体而不失亲切的衣裙,提着食盒,开始了细致而温情的拜访。去熟悉的府邸,与相熟的夫人说说江南的新鲜事,好让他们多去烟雨楼听戏。
几日后,努力的种子悄然发芽,结出了希望的果实。虽然金玉楼的暗箱操作像阴云般笼罩,绸缎料子采购依然困难重重,但烟雨楼门前那条冷清了数日的青石路,又开始出现了前来听戏的人影。靠着“名角专场”和“戏票预售”的新鲜实惠,甚至还吸引了一批原本并非戏迷的人,而顾清新谱的曲子在不经意间流传出去后,也勾起了不少文人雅士的好奇心。
宝贵的是戏班内部那空前凝聚的人心,经过这番风雨同舟的携手抗争,每个人都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与戏班子荣辱与共。那种彼此依赖、相互支撑、各展所长的氛围,冲淡了外界恶意带来的阴霾。秦桑和莫萧带着武生们回来时,脸上带着畅快的笑意。顾清的琴房里,传出的琴声越发悠扬自信。云裳和师姐们从各府回来,眼中有着完成使命的安然。
排练结束,夕阳的余晖如同金色的纱幔,温柔地笼罩着烟雨楼。顾清坐在院子里的老树下,调试着古琴的徽位。云裳坐在他身旁不远处的绣墩上,手里做着针线,是一件月白色的男士长衫衣领的绣活,针脚细密均匀。莫萧和汝嫣并肩站在回廊下,倚着朱红的栏杆,看着院子里这幅静谧而充满生机的画面。
汝嫣说道:“看来这次金玉楼的明枪暗箭,我们算是勉强挡下了。”
莫萧点了点头,依然保持应该有的警惕,目光扫过那些看似平静的街巷屋顶,说道:“他们不会就此罢休,而且我总觉得这次的事情太顺利了。以那位的性子,他的手段绝不止于此。”
汝嫣看着渐渐被暮色吞噬的天空,怀中的玉佩安静地在那里,那不断的牵引感如同命运的钟摆,在无声地提醒着她,眼前的这点安稳,不过是狂风巨浪中的漩涡。那源自权力中心的巨大阴影,远未真正降临。她和莫萧,以及整个烟雨楼,都还在这风暴的边缘挣扎。
而在那幽静得仿佛与世隔绝的听雪轩书房,黄公子独自站在一幅巨大的《江山万里图》前,听着随从禀报烟雨楼近日如何应对金玉楼的打压,如何另辟蹊径稳住阵脚,甚至隐隐有反弹之势,他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难辨的光芒,也许有对其应变能力的欣赏,也许还有一丝因事情未能完全按他预想发展而产生的不悦。
他低声自言自语道:“倒是小觑了你们的团结,看来光是断其粮草,还不足以让你们认清现实。”
他缓缓转过身,烛光在他冷硬如石刻的脸上跳跃,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残酷的弧度,那是下棋的人对手中棋子的漠然。未来也许还有更加凌厉的网。命运的棋局上,无形的手操控着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