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洲曲 第9章 印记

风雪在身后合拢，将霜骨祭坛的废墟重新掩埋。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回去的路上，谁都没有说话。阿伟的手一直紧紧攥着那枚碎裂的冰晶，掌心被棱角硌得生疼，却不及心头的惊涛骇浪半分。

那枚“赤焰密令”的纹章，像一根毒刺，扎在他记忆深处。十年前，边防军主帅陆远山因私通外敌、导致边关失守而被满门抄斩，唯有其独子陆……陆衡，在混乱中失踪。官方记录里，陆衡早已死于乱军之中，可那柄断刃，那熟悉的背影，还有此刻走在最前方、沉默如山的剑客，所有线索都像毒蛇一样缠绕上来，几乎要勒断他的呼吸。

“歇一会儿吧。”陆衡忽然停下脚步，将灵儿轻轻放在一块背风的巨石下。灵儿面色苍白，呼吸微弱，显然刚才的魂舞耗尽了她的心力。

阿伟蹲下身，假装检查灵儿的脉搏，余光却死死锁住陆衡正在擦拭断刃的手。那手指修长有力，虎口处有一道陈旧的半月形疤痕——阿伟记得很清楚，那是陆家独门剑法“断水流”练到第三重时，被特制的练功剑反噬留下的印记。

“阿伟，你的手在抖。”陆衡头也不抬，声音平静无波。

阿伟心头一跳，迅速收敛心神，从怀中取出伤药敷在手臂的伤口上，语气尽量自然：“风雪太大，有点冷。你在边关待过，应该比我更清楚这鬼天气的厉害。”

陆衡擦拭剑刃的动作微微一顿，侧脸的线条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冷硬。“边关……是个埋葬记忆的地方。”

“是啊，埋葬了很多东西。”阿伟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包括一些不该死的人，和一些该死的秘密。”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风雪呼啸声中，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无声的试探与交锋，比刚才的厮杀更加惊心动魄。

“有些秘密，”陆衡缓缓站起身，望向远方苍白的天际，“埋得久了，就成了化石。挖出来，只会硌脚。”

他没有否认。

阿伟的心沉了下去。他握紧了手中的机关弩，指节泛白。如果陆衡真的是陆远山之子，那么他接近灵儿，接近反抗组织，究竟是为了复仇，还是为了……利用他们完成某种更大的阴谋？

“咳……”灵儿忽然发出一声微弱的咳嗽，缓缓睁开眼睛。她迷茫地看着两人紧绷的神色，轻声问道：“怎么了？”

“没事。”阿伟迅速换上一副关切的表情，扶她坐起身，“休息一下就能继续赶路了。”

陆衡转过身，重新背起灵儿，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走吧，去第四祭坛。沙漠祭坛的‘流沙阵’，比这里的冰傀更难缠。”

他迈开步子，大步向前走去。阿伟跟在后面，看着陆衡宽阔的背影，心中却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的选择是对是错，但他清楚地意识到，这趟旅程，早已不仅仅是封印祭坛那么简单。

他们三人之间，已经埋下了一颗看不见的雷。而这颗雷，或许会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刻，将他们所有人都炸得粉身碎骨。

风雪更大了，几乎要吞噬掉他们的身影。而在他们来时的路上，几行被新雪半掩的脚印旁，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串极轻极浅的痕迹——那是一个人刻意收敛了气息，在后面远远地缀着，如同一条耐心的毒蛇，等待着猎物们自相残杀的那一刻。

西洲的舞，才刚刚开始。而这场舞池之中，不知何时又混入了新的舞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