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全场的灯光都暗下来后,观众们终于安静了一些。
应我的要求,道具师只在舞台中央摆了一个黑色高脚皮凳。
四周漆黑一片。我在后台微仰起头,轻轻吸了一口气,开始凝聚念力。
突然间,一束强烈且刺目的灯光突然打在了本是空无一人的舞台中央。之后全场蓦地彻底安静了,仿佛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
因为所有人的目光在都被台中央灯光下的那个凳子吸引了——随即他们才发觉,有一张脸,缓缓地从浓的化不开的黑暗中浮现出来。
我戴着黑色的假发,身着黑色的长袍,黑色的拖地长裙。裙摆左侧开衩到大腿,右侧却长长地蔓延了开去,整条裙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视觉效果。
当我坐到高脚凳上之后,全场的人发现,灯光之下,长袍和长裙上显现出用金线和紫色丝线混合绣成的花纹,繁复精巧,但是又大气磅礴,定睛一看,流线聚合成花朵,花蕊和花瓣诡异地翻卷着,水纹席卷而上,被高高扬起,曾显出波诡云谲的画面——
我隐约记得,歆曾告诉我,这套表演服的名字,叫“曼陀罗华”。
但曼陀罗华其实就是白色的石蒜花,或者说白色的彼岸花,和紫色完全搭不上边。这是后话。真正的曼陀罗缠绕在我的脖子上,项圈的藤蔓蔓延到右侧锁骨,一朵喇叭样的紫色水晶花朵含苞欲放,吐出殷红的花蕊,就像蛇吐出的信子,静静蛰伏等待猎物上门。
裙摆的确很长,哪怕我是坐在高脚凳上面的,裙摆的鱼尾也在身侧蔓延了两米多——裙摆的尽头,从灯光亮起那一刻就在轻轻弹奏的央,开始按下了第一个重音。
灯光晃了晃,央坐在那架三角钢琴前,指尖在黑白键上跳跃着,身上的红色流动,如火焰般恣意而灿烂。
我一直低垂的眼睑缓缓抬起,扫视全场,金色的瞳中泛出凛冽的光芒。
气场全开。
抱着改装过的电吉他,我垂眸,拨弦。与此同时,舞台另一处的灯光打下,歆在我的右后侧拉动了小提琴。十秒钟后,一束柔和的光线轻轻洒下,流动的红色停止了,安静了,但突然又放出了耀眼的光华。
随即,央行云流水般弹奏了起来,伴随着轻吟。与此同时,我突然抬头,吐出了第一句旋律——
“爱し子よ。”
“如罂粟般美丽;却带着致命的毒。”
这是我看过的某本畅销言情小说中男主角对女主角的评价。当时的语境下,语意虽是褒贬不明,却是一语中的。
没有人能摆脱掉这样炙热而窒息的情感。强烈的占有欲。爱你爱到杀死你一般的极端。得不到就彻底毁灭掉的绝望。还有毒蝎一般的剧毒。就像那一朵朵美到极致却有毒的罂粟。亦或是黄泉彼岸那一大片一大片血红的曼珠沙华。再者是那一蔓娇艳欲滴的死亡之花——曼陀罗。
和那本书无关。仅仅是这首歌的主题。
《爱し子よ》,亲爱的孩子。曼陀罗花,绝望美丽但有毒。就如——吸血鬼。
这首歌描写的是爱情,亲爱的孩子仅是女主角对爱人的称呼——
愛し子よ いつまでも / 亲爱的宝贝 无论何时
この胸に抱かれて眠りなさい / 都请在我的怀抱中沉沉入睡
稚い あなたのことを / 天真的你
もう二度と逃がしたりはしない / 决不容许再次逃离此处
彼女のことなら忘れてしまいなさい / 把她的一切都忘了吧
ざらついた猫撫で声が / 愿她不会用沙哑的撒娇声
その耳を舐めないように / 舔舐你的耳畔
咽を締めあげておいたから / 否则我将紧勒她的咽喉
ふたりだけでいい / 只要两人就好
他には誰もいらない / 其他什么人都不需要
私だけがあなたを満たせるわ / 你只由我来满足
あなたの足に / 在你的双足上
銀の足がせをはめましょう / 镶嵌银色的枷锁
同じ過ちを犯さないように / 但愿你不会重蹈覆辙
愛し子よ こな胸に / 亲爱的宝贝 在我的胸怀中
脈打つ甘い蜜を吸いなさい / 吮吸脉动的甜美蜜汁吧
稚い あなたから / 天真的你
もう二度と目を離したりしない / 决不容许再度离开我的视线
彼女のことはもう気にしないでいいわ / 把她的一切都置之脑后吧
もしもまた爪を立てて / 若她举起利爪
あなたを奪いに来たら / 前来夺走你
この手で撃ち殺してあげる / 我就亲手杀死她
抗うことなく / 不要反抗了
さあすべてを預けて / 来吧把一切都交给我
私だけがあなたを生かせるわ / 只有我能让你生存下去
あなたの羽根を千切り / 把你的羽翼撕个粉碎
棄ててしまいましょう / 丢弃了吧
もうどこかへ飛び立てないように / 但愿你再也飞不到任何地方
ふたりだけでいい / 只要两人就好
他には誰もいらない / 其他什么人都不需要
私だけがあなたを満たせるわ / 你只由我来满足
あなたの足に / 在你的双足上
銀の足がせをはめましょう / 镶嵌银色的枷锁
同じ過ちを犯さないように / 但愿你不会重蹈覆辙
抗うことなく / 不要反抗了
さあすべてを預けて / 来吧把一切都交给我
私だけがあなたを生かせるわ / 只有我能让你生存下去
あなたの羽根を千切り / 把你的羽翼撕个粉碎
棄ててしまいましょう / 丢弃了吧
もうどこかへ飛び立てないように / 但愿你再也飞不到任何地方
和原唱不一样,我们用钢琴鸣奏代替了电子琴。于是在歌声中那绝望极端得近乎变态的爱里,又多了一抹淡淡而无力的哀伤。我用上了催眠,略带沙哑的声音蔓延开来,带着轻柔但不可拒绝的强大力量,闯入了每一个人的耳膜,突兀地攻陷了内心那最隐秘黑暗,却也是最柔软的那个角落。
合着我的声音,歆边拉小提琴,边用舞蹈演绎出了歌词中讲述的故事。我仰起头,灯光刺得我的双眼恍惚的疼,乐曲声,吟唱声,台下的人群,台上的同伴,空气,世界……都消失了——化作尘埃。我的思维,突然就放空了,随即陷入无止境的黑暗……以及虚无。
一曲终了。只有寥寥无几的掌声。几乎所有人都被那绝望的念想和情感震撼到了,在我们下台后好一会儿,主持人才匆匆上台报下一个节目。于是这就成了那个晚上唯一没得到掌声的节目。
哪怕后来罗莱尔上台,在伴舞的簇拥下,独唱了一曲河图的《倾尽天下》,哪怕他声音是和我同出一辙的沙哑、忧伤,哪怕台下有好多女生在他唱的时候,都被他的声音感动哭了,他也赢得了热烈的掌声。
只是有件事情没多少人知道,罗莱尔本来要唱的并不是《倾尽天下》,而是别的一曲古风串烧。他也是临时起意把歌给改换的——除了我和顾林远,大概没人知道他为什么换歌——因为几乎没有人知道,我到台后以及之后发生的事情,究竟有多么的恐怖……
唱完歌,我最后一个退场,回到化妆间准备卸妆时,突然看见第一个退场的歆步伐快速地从后门走进来,面无表情的样子。我朝后门瞅了瞅,有一些模糊不清的背影闪过。
“顾林远?”我朝着后门轻声询问道。只不过没有回答。
随即前门也被堵住了,我看见一男一女站在了化妆间前门,刚好堵住准备出门的歆。
“嗯?”我有些奇怪,看着一男一女拉住歆走进来,男子的皮肤白皙,有一双狭长的狐狸眼,染成的灰色的头发在化妆间的灯光下却显得很自然。他走过来,挂着友好的笑容,弯下腰对着坐在凳子上的我开口道:“美女,我们借你家歆歆一用。”
“借用?是有什么事么?”我更奇怪。这个男子我倒见过几面,貌似和歆关系还行,他们带走歆我倒放心,只是现下“借人”是个什么情况?
男子笑得眯起了眼,见我并没有露出反对的意思,就打了个响指,和那个女子一起把歆连拖带拉似的给架了出去。
离浅央也不在身边,不知道是不是和季翔宇出去了。身边的女孩子们望着来人离去的方向,低声讨论,“咦那不是……”“听说就是那几个问题人物啊?”
问题人物?我顿了一下,虽然见过几面,但不管怎样我还是觉得有些不妥,正准备起身上前问明白,这时罗莱尔突然冲了进来,见四下无人注意,立马一把抱起我,从化妆间的小窗户跳了出去,我连“啊”都来不及发出一声,他就跑远了。
花园里空无一人,寂静得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而罗莱尔刚在那里将我放下,就一下子紧紧地拥抱我,不顾我的反抗,激烈地亲吻我,仿佛是刚经历生离死别而再度重逢的恋人一般,怀着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狂喜和绝望的矛盾情绪。
我心里面正在为刚才歆的事情着急,罗莱尔这样强吻我,也不给我说话的机会,弄得我心里面无名火乱窜,一边躲一边掰开他的脸。后来我无可奈何,不再反抗了,罗莱尔也不再动作了,只是将我紧紧抱住,一刻也不肯放手,生怕他一放手我就立刻消失掉了一样。
“罗莱尔。你到底怎么了?”我感觉到他急促的呼吸和略快的心跳,皱着眉头问道。
“没什么。”罗莱尔仍旧紧紧地抱住我,声音有些僵硬地回答道。我推开他,直勾勾地看着他陷入黑暗的脸孔,说道:“先不说你没给我时间让我去问清楚歆那边什么事……”,我突然想到了他那能力,明白过来,话语也变得强硬,“你是不是从我的脑海中探知了什么?”
实话说,罗莱尔今日的行事方式确实让我有些光火,特别是这种不得我同意而探知我想法的事情。罗莱尔没有答话,我摸索了一下,碰触到他的手,手心冰冷。
我愣了一下,确实很冷。我心知不好,立刻握住他冰冷的手,语气放缓了一些:“莱尔。不要在意那些情绪。有时候我的思维会不受我控制,特别是在释放力量的时候,”我伸出右手指了指右侧太阳穴,“这里,会出乱子,变成一团糨糊——大概这就是思维力放大,从而得到‘念’而付出的代价吧。”
罗莱尔听完,摇了摇头:“不要在这样的场合用你的力量,”他眼光显示他似是有什么隐瞒,“催眠也不行。”
然后他又吻了吻我的额头,看我侧头躲开,继续道,“我承认,我是被你刚才那样的状态给影响到了,但是,”他捧起我的脸,注视着我金色的双眸,璀璨的蓝色光芒从黑暗中迸发出来,“但如果你对我没有一定的芥蒂,你不会出现这种想法!”
他声音有些急切,然后他将脸靠近,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道,复杂的目光中竟然有深深的哀伤:“你如此不信任我。”
“我说过,我需要时间。”我固执地说道,却咬了咬下唇,看着那双蓝色眼睛,莫名心悸,声音有些没有底气。我从罗莱尔的眼中看到了他有些许的怨愤,心下不免有隐约的失望产生。
“好吧,”罗莱尔突然就妥协了,仿佛从我的眼中看到了不耐和失望,他的表情温和下来,然后他埋下头再次礼节性地轻轻吻了吻我的额头,“好吧,我会让你明白的,宣……”
他轻轻放开我,继续说着:“去看晚会吧,我会让你明白的。”
说罢他就转身离开了,应该是回去准备他自己的节目了。我站在原地,在月光的照射下,目送他的离开——我并不想和他一起回去,准备在这个没有人的花园里散散心,缓解一下情绪。
过不了多久,一阵风吹过,树叶窸窸窣窣地响动起来。突然有两抹黑影在我身后一闪而过,没有发出过多的声响。我侧头注意了一下,并没发现什么,因而我也没有注意。
几分钟后,在罗莱尔迈入会场范围的时候,几个男子也不动声色地进入了会场,领头的是一个肤色苍白的男子,用棒球帽遮住了大半张脸,然而即便如此,也遮不住帽子后那双眼睛里流露出的阴冷光芒,让人不寒而栗。
他们在迎宾人员的眼皮底下快速地进入观众席,在一个角落里坐下,戴棒球帽的那位饶有趣味地眺望着站在舞台右侧等待着的罗莱尔,嘴角有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与此同时,提着裙摆慢慢地向着会场走回的我,突然感觉到左侧头皮一阵发麻。
其实当时我的左侧看起来什么也没有,但是我却本能地感到了那危险的分子在弥漫。
突然,一抹黑影以闪电般的速度掠过,我立刻就感到剧烈如烧灼似的疼痛在脖子左侧撕裂开来,脖子上戴着的金属项圈竟然也“啪”地一声断掉。
我相当吃惊,那藤蔓般缠绕的项圈是歆送给我用于表演的,材质是用最坚硬的钨合金制作的,必须用液压钳之类的工具才能切断,但现在就在这袭击之下,轻易地断掉了……
没有多想,在项圈断开的同时,我左臂一翻,以一个几乎不可能的角度,从咬着我脖子的黑影背后伸出,手掌扣成鹰爪,扼住黑影的脖子使劲一抓,然后在黑影松口的同时向右侧翻倒,转身挥臂,直接将黑影扔了出去。
然而黑影却没有如我预料一般重重落地,而是在半空中凭借自己的身体力量一翻身,在不远处以单膝单手撑地的姿势毫发无损地落地。
我做好防卫的姿势,并腾出手轻轻触了触脖子上被咬的地方——应该已经有了一圈发紫的牙印,但还好没有破。随即我的双眼发出了绚烂夺目的金色光芒,力量开始凝聚,之后我低声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
那个黑影稳了稳身形,站直。于是我便看到了那张脸:灰白的皮肤,泛紫的唇色,没有光泽的双眼,即使脸长得也还算英俊,也给人一种十分不舒服的感觉……
就像……就像一具尸体!
想到这里我被自己的想法惊了一下,立马强迫自己定神,逼视着来人,右手手掌绷直,脚部肌肉收紧,随时准备突破封锁跑路。
然后我看到黑影直勾勾地盯着我,嘴角僵硬地动了动,微哑的声音中带着不可思议:“你居然不是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