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山君 第2章 第 2 章

得了黑熊精的允诺，苏妩便在黑风山后山，寻了处最合心意的居所。

那是一处藏在密林深处的石洞，洞口被繁茂的藤蔓半遮着，隐蔽又安静，洞内干燥宽敞，地面铺着一层晒干的软草，稍稍收拾便十分宜居。洞口不远处还有一汪清冽的山泉水，日常饮水、梳理皮毛都极为方便，恰好远离前洞的喧嚣，正适合她蛰伏修行。

她花了小半日功夫，将石洞收拾妥当，又把黑熊精派发的灵草、兽肉一一归置好，算是彻底在黑风山落了脚。

这黑风山的妖界规矩，她已然摸得通透：弱肉强食，实力说话，不主动惹事却也绝不能任人拿捏，一味隐忍退让，只会被当成可随意欺辱的软柿子，在这群妖环伺的地界根本活不下去。她本就藏着虎族桀骜本性，能安分守己不主动挑事，却绝不会忍气吞声受半点委屈。

安顿下来的头两日，苏妩始终低调，每日在后山熟悉地形，记清各处沟壑林木、灵草分布，摸清山间凡兽的踪迹，既不往前洞凑热闹，也不与其他妖众无端往来，一心只想先稳住脚跟，默默梳理体内妖力。

黑风山的妖众，她也都看在眼里。

镇守山门的狼大、狼二兄弟，整日带着几名小妖巡山守隘，行事沉稳利落，从不多生事端，遇见苏妩也只是淡淡瞥一眼，既不刻意亲近，也不无故刁难，全程恪守巡山本分，话少手稳，是最省心的地头妖。掌管物资的狐妖胡三娘，依旧八面玲珑，每日在各洞之间周旋，见了谁都带着三分笑意，却从不多管闲事，只一心把控着山中供给，势利却不莽撞。其余鹿妖、水獭妖、飞鼠妖等，要么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要么做着杂役活计，个个安分守己，不敢轻易掺和是非。

整座黑风山，唯独黑熊精身边的亲信野猪妖猪焱，是个横行惯了的刺头，也是第一个把主意打到苏妩头上的妖。

猪焱跟随黑熊精多年，自诩黑风山元老，仗着一身蛮力，又得妖王信任，在山中向来横行霸道，惯于欺压新晋小妖。此前后山这片地界，虽无明确归属，却一直是他闲来闲逛、囤积杂物的地方，如今黑熊精轻飘飘一句，便把后山交给了新来的虎妖，他心里本就憋着一股火气，只觉得是苏妩抢了他的地盘，折了他的脸面。

更让他不爽的是，这虎妖看着沉默寡言，周身却透着一股不服管的锐气，不像其他小妖那般见了他就低头谄媚，反倒始终不卑不亢，半分讨好的意思都没有，这在猪焱看来，就是**裸的不敬。

苏妩入驻后山的第三日，冲突便毫无预兆地爆发了。

那日午后，苏妩正趴在洞口晒太阳，静心梳理体内流转的妖力，刚进入状态，就听见一阵粗暴的脚步声，伴随着枯枝被踩断的脆响，直直朝着洞口而来。

她睁眼望去，只见猪焱挺着圆滚滚的粗壮身躯，晃着一对獠牙，怒气冲冲地闯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唯唯诺诺的小野猪妖，一副上门找茬的架势。

“就是你占了老子的后山？”猪焱刚走到洞口，就指着苏妩，粗声粗气地呵斥，声音震得周遭树叶簌簌掉落，“一个刚入山的外来货，也敢占着这么好的地界，谁给你的胆子？”

苏妩缓缓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皮毛，虎眸冷冷看向猪焱，没有丝毫怯意：“是大王亲口下令，将后山交由我管辖，何来占你地界之说？这后山何时成了你的私地？”

她语气平淡，却句句戳中要害，黑风山的地盘，向来归黑熊精做主，从没有手下妖众私占地盘的规矩，猪焱这番说辞，本就是无理取闹。

猪焱被噎得一愣，随即更是恼羞成怒，他向来被众妖捧着，从未被新晋小妖如此顶撞，当下脸色涨得通红，獠牙外露，周身妖气瞬间翻涌：“老子在黑风山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片山野当野虎呢！大王给你脸面，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我告诉你，这后山，老子想逛就逛，想拿什么就拿什么，你管不着！”

说罢，猪焱也不等苏妩回应，径直带着手下闯进石洞，看着洞内归置整齐的灵草和兽肉，抬手就把洞口堆放的上等兽肉扫落在地，还用脚狠狠碾了几下，又伸手打翻了装着灵草的石盆，鲜嫩的灵草散落一地，沾满了尘土。

“这般好东西，也是你配用的？”猪焱斜着眼，满脸不屑，“赶紧把这些灵草、兽肉分我一半，再把这洞口让出来，往后每日给我把洞口收拾干净，乖乖听我使唤，不然，你这后山，别想安稳待着！”

欺人太甚！

苏妩眼底瞬间泛起寒意，周身的气息骤然冷了下来。她可以安分，可以不惹事，但绝不代表能任由别人砸了自己的居所，还骑在头上肆意欺压。

她缓步走进石洞，看着被糟蹋得一片狼藉的地面，虎爪微微收紧，锋锐的爪尖不自觉地露了出来，语气冷得像冰：“把你的东西收拾干净，滚出我的石洞，往后不许再踏足后山半步。”

“哟？还敢跟我横？”猪焱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哈哈大笑起来，身后的小野猪妖也跟着附和，“我倒要看看，你这新来的虎妖，有什么本事跟我叫板！”

话音刚落，猪焱就猛地抬起粗壮的胳膊，朝着苏妩的肩头狠狠推去，想用蛮力直接把她压制住，给她一个下马威。

他本就仗着修行年限久，肉身蛮力远超寻常小妖，压根没把苏妩放在眼里，觉得随手就能把她拿捏住。

可苏妩早有防备，在他抬手的瞬间，便侧身灵巧躲开，猪焱这一推直接落了空，重心不稳，踉跄了一下，反倒显得十分狼狈。

这一下，猪焱彻底怒了，也顾不上什么元老身份，嘶吼一声，周身妖气暴涨，挥舞着利爪就朝着苏妩扑了过去，利爪带着劲风，直抓苏妩的脖颈，出手狠辣，丝毫没有留手。

苏妩不退反进，虎族的搏杀本能瞬间爆发，周身妖力尽数调动，后腿猛地蹬地，庞大的身躯灵活却迅猛，径直迎着猪焱冲了上去。

她没有丝毫拖泥带水，锋利的虎爪直接挥出，狠狠挡开猪焱的利爪，随即转身，虎尾带着蛮力，狠狠抽在猪焱的后腰上。

“嘭！”

一声闷响，猪焱被抽得往前踉跄几步，后腰传来一阵剧痛，脸色瞬间变了。他怎么也没想到，这看似不起眼的虎妖，力气竟然这么大，身手还如此灵活。

“好你个孽畜，敢还手！”猪焱暴怒，双眼通红，不顾一切地再次冲了上来，双拳挥舞，蛮力全开，招招都朝着苏妩的要害打去，一副要把她彻底制服的架势。

苏妩沉着应对，攻守有度。

猪焱的优势是蛮力大，可招式粗鄙笨拙，全靠一身横肉硬冲，破绽百出；而她肉身强悍，身手矫健，辗转腾挪间毫无滞涩，总能精准躲开猪焱的猛攻，再找准破绽，时不时给出一记狠击。

虎爪划过，在猪焱的皮毛上留下数道浅浅的血痕；獠牙逼退，让猪焱频频陷入狼狈；每一次冲撞、每一次格挡，都尽显百兽之王的爆发力。

两人在石洞内大打出手，妖气碰撞激荡，洞内的石块、草堆被搅得乱七八糟，碎石飞溅，动静越来越大，很快就惊动了后山附近的妖众。

最先赶来的是巡山路过的狼大、狼二兄弟，两人站在洞口，神色平静，冷眼旁观着洞内的打斗，既不上前阻拦，也不偏袒任何一方，只是默默守在洞口，防止打斗动静闹得太大，惊扰到前洞的黑熊精。他们向来恪守本分，只管山中外敌，不管手下妖众的内部争斗，更何况本就是猪焱主动寻衅，他们更懒得插手。

紧接着，狐妖胡三娘也闻讯赶来，站在远处的树后，一双狐眼滴溜溜转着，看着洞内打斗的场面，嘴角挂着一抹看热闹的笑意，依旧是那副明哲保身的模样，只静静观望，不发一言。其余杂役小妖也远远围了一圈，个个缩着脖子，不敢靠近，更不敢出声，只敢偷偷往洞内看。

石洞内，打斗愈发激烈。

猪焱久攻不下，反倒身上添了不少伤口，力气渐渐消耗大半，气息越来越乱，攻势也弱了下来。他本就不善持久战，一味靠蛮力冲杀，此刻早已力竭，只剩下满腔怒火，却再也拿苏妩毫无办法。

苏妩却依旧气息平稳，周身妖力流转顺畅，她看着眼前气喘吁吁、狼狈不堪的猪焱，眼底寒意未减，步步紧逼，虎爪抵住猪焱的脖颈，只要再用力一分，就能直接要了他的性命。

“服不服？”苏妩冷声道，语气没有半分波澜，却带着十足的威慑。

猪焱被制住动弹不得，脖颈处传来利爪的寒意，吓得浑身一僵，再也没了此前的嚣张气焰，可又不甘心当众认输，只能咬牙切齿，满脸怨毒地看着苏妩，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道浑厚威严的声音传来，带着磅礴的威压，瞬间笼罩整个后山：“住手！”

是黑熊精来了。

周遭围观的小妖瞬间吓得四散躲开，狼大、狼二也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黑熊精迈着大步走到洞口，看着洞内狼藉的场面，又看了看被制住的猪焱，以及神色冷厉的苏妩，脸色阴沉得可怕。

猪焱见黑熊精到来，像是找到了救星，连忙大喊：“大王，您要为我做主啊！这虎妖刚来山中，就敢以下犯上，动手打我，还霸占后山，目无尊长！”

苏妩缓缓收回虎爪，松开猪焱，对着黑熊精躬身行礼，不卑不亢地开口：“大王，是非曲直一目了然。是他主动闯入我的石洞，糟蹋我的物资，还先动手伤人，我只是自保反击。您将后山交我管辖，我守好自己的地界，并无过错。”

黑熊精冷眼扫过猪焱身上的伤口，又看了看洞内被糟蹋的灵草、兽肉，瞬间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心里清楚，本就是猪焱横行霸道、主动寻衅，可猪焱毕竟是跟随他多年的亲信，而苏妩是新晋的手下，也不能过于偏袒。

沉吟片刻，黑熊精沉声开口，做出决断：“猪焱，你身为山中元老，主动寻衅滋事，欺压新晋妖众，罚你一月不得领取上等血食，按弄坏的东西三倍赔偿，往后不许再踏入后山，再敢滋事，定不饶你！此事就此了结，谁也不许再提，更不许私下报复！”

猪焱满心不甘，却不敢违抗黑熊精的命令，只能狠狠瞪了苏妩一眼，捂着伤口，灰溜溜地带着手下走了。

苏妩躬身领命，没有丝毫异议。

围观的妖众见状，也纷纷散去，看向苏妩的眼神，已然多了几分忌惮，再也没人敢把她当成可随意欺辱的新晋小妖。

狼大、狼二也默默转身，继续巡山，全程依旧没有多说一句话，恪守本分。

狐妖胡三娘则笑着走上前，对着苏妩客套了几句，便转身离开，心里也暗自记下，这头虎妖不好惹，往后万万不能随意招惹。

一场冲突落幕，苏妩看着依旧狼藉的石洞，缓缓收敛周身气息，等猪妖手下送赔偿过来，她还支使他们收拾残局，把不好惹虎设更加落到实处。

天刚蒙蒙亮，山间还裹着一层薄薄的晨雾，苏妩便离了后山石洞，独自往黑风山外围地界而去。

她刻意避开了山中巡守的妖众，放轻身形，将周身妖气敛得极淡，黄褐色的皮毛隐在林间深浅不一的草木间，与周遭景致浑然一体。虎掌稳稳落地，利爪尽数收起，只借着柔软肉垫踩过腐叶与枯枝，步履轻缓，半点声响都未曾泄露。

一路往前，她走得极慢，每一步都细细探查。先是摸透了后山往南的陡崖地界，崖壁陡峭怪石林立，石缝间生满荆棘，本就是黑风山天然的屏障，寻常妖物很难从此处进犯；往东是成片的野林，古木参天浆果遍地，常有凡兽栖息，是山中小妖日常猎食的地界，地势平缓毫无险隘；往北则是缓坡浅谷，直通山下小道，也是狼氏兄弟常去劫掠路人的地界，各处路径她都一一记在心底。

这般一步步探查，足足耗费了近两个时辰，晨雾彻底散去，日头渐渐升高，苏妩终于行至黑风山最西侧的边界。

再往前，便是无主的乱石谷，遍地都是棱角尖锐的巨石，地势起伏凹凸，草木稀疏，风一吹便卷起漫天沙尘，透着一股荒蛮气息。

她当即伏在一块半人高的巨石后方，微微压低身躯，耳尖轻轻颤动，不放过周遭任何一丝细微动静。鼻尖也不停轻嗅，分辨着风里裹挟的气息——山石的腥气、枯草的涩味，还有一缕极淡、却格外浑浊暴戾的妖气，混着散不开的血腥气，缓缓飘来。

这股妖气绝非黑风山所有，暴戾贪婪，带着散妖特有的凶煞，显然是盘踞在此的恶妖。

苏妩没有贸然行动，而是借着乱石的掩护，一点点匍匐前移。每挪动数步，便停下屏息凝神，细听谷内动静，确认没有巡守的妖物，才继续往前。碎石被她轻轻拨开，身形隐在石影里，全程没露出半分痕迹。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她终于摸到乱石谷深处，只见谷心最大的一处石洞外，盘踞着十几头豺狼妖。这群妖毛色脏乱不堪，獠牙外露涎水直流，周身妖气污浊浑浊，地上散落着遍地兽骨，还有不少被撕碎的小妖皮毛，显然平日里没少劫掠残害周遭生灵。

为首的是一头白毛豺妖，身形比同类粗壮一圈，妖气也更为浑厚，正踩着一具刚打死的鹿妖尸体，对着手下厉声叫嚷，言语间满是对黑风山灵草、血食地盘的觊觎，甚至盘算着三五日后，便带着手下滋扰黑风山边界，抢上一番。

苏妩默默蛰伏在暗处，将这群妖的数量、头目实力、巢穴位置，乃至巡守的规律，全都一一记清。确认打探透彻后，才悄无声息地原路退回，全程未被察觉。

一踏出乱石谷，她便加快脚步，径直朝着黑风洞赶去，步履急促，神色间满是急切。

刚到洞口，守洞小妖还未阻拦，她已然快步闯入洞内，径直走到黑熊精面前，躬身行礼，语气急切又热忱，满是急于立功的劲头：“大王！属下适才探查西边边界，发现三十里外的乱石谷，盘踞着一伙豺狼恶妖，足足十几只！”

怕黑熊精不在意，她连忙往前半步，语速加快，细细禀明：“为首的白毛豺妖有点微末道行，其余都是些寻常小妖，实力平平！这群妖不仅在边界劫掠散妖，还敢觊觎咱们黑风山的地界，想着来犯滋事！”

说到此处，她当即拱手请战，眼神笃定，满是争功的锐气：“大王！这伙妖实力不强，咱们正好出兵，一举将它们清剿，把乱石谷划入咱们黑风山的地盘！既能扩大地界，又能绝了后患，一举两得！属下愿打头阵，定然荡平那群恶妖，为大王立下功劳！”